寒春

窗前的海棠又开了七重。您留在老相册里的温度依然烫手。《存在与时间》中言“向死而生”,是啊,生老病死,本是造物主写就的诗篇,我却固执地将每个句子拆成倒刺。原来所有的离别,早藏于年轮深处发芽,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絮语,会化作春泥里抽穗的月光,会变为初秋晨曦时的露珠。死亡从来不是句号,它是刻在年轮里的歌谣,等待春天前来重逢的韵脚。

死亡,在中华传统文化的语境里,是一个永恒且隐晦的话题。老一辈人最忌讳它,记忆中有关它的话语还未说出口,便已被外婆打了嘴。他们常常避而不谈,仿佛不提它,它就不会到来。然而,死亡却是生命中最公平的存在,它是一片无声的阴影,悄然笼罩在每个生命的尽头。

幼时我对死亡的概念是模糊的,它似乎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或是长辈们低声谈论某个亲朋好友的离世。直到有一天,我目睹一只胡同里的花猫,晨光正斜斜切过她的脊背,琥珀色的瞳仁依旧美丽,虹膜上还依稀残留着昨夜的风霜。那个冬天很冷,红墙绿瓦间也再没有了它生龙活虎的身影。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死亡对幼小的我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冰冷且不可抗拒。

随着年龄的增长,死亡确乎是逐渐从抽象变得具体了。但它似乎还是离我太过遥远,我天真地以为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日子会永远是我的所有物。

今时不同往日,三月的风仍带着刀锋的质地,刮过光秃秃的枝丫时,发出类似磨刀的声响。家人说今年的冬天格外恋人间,像是位赖在别人家不肯走的客人,把寒意一层层裹在尚未抽芽的树梢上。直到环卫工铲起最后一块浮冰,我才突然明白——冬天哪里是恋人间,它分明是收走暖气片里的热度,抽干土壤里早该涌动的生机,最后带走了我的外公。

如今,连倒春寒都要过去了,楼下的孩童开始追逐着风筝,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站在风口里,用身子替我挡着那些迟迟不肯离去的寒潮了。

外公的离去,让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死亡的残酷。那种失去的痛苦,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切割着我的内心。我开始明白,死亡不仅仅是生命的终结,它还带走了我与逝者之间所有的可能性——未说完的话语,未实现的约定,未表达的情感。我反复诘问,难道我要在余生中永远被遗憾和愧疚环绕吗?

仔细想想,死亡并非全然是黑暗的。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生命的意义。正是因为生命的有限,我们才更加珍惜当下的每一刻。死亡提醒我们,时间是不可逆的,爱是需要及时表达的,梦想是需要勇敢追求的。它让我们学会放下琐碎的忙碌,去关注真正重要的事情。

死亡或许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像秋天的落叶,凋零后化为泥土,滋养着新的生命。肉体的消失,伴随的是灵魂与爱的升华,人世间的离别愁绪乃人之常情,但爱和思念却能阴阳交汇。

人生如逆旅,你我皆行人。终于我在某个春日的清晨,看见冻土下钻出的第一株嫩芽时,不再流泪。那从未远离的爱,会在思念里,繁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