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水獭室友
[英]加文·麦克斯韦尔

公寓里的“无敌破坏王”

那时我住在奥林匹亚附近的一所单身公寓里。非常规的房舍对水獭来说有一定的好处,车库屋顶解决了在伦敦的公寓里饲养一只已经过排泄训练的动物所面临的一些困难,与浴室相通的储藏室为水獭提供了一个可以短时间待着的地方。但是,直到米吉成为我的生活重心,我的生活古怪地围着它转时,我从未想过这些时间——最多四五个小时——会有多短。

由人类饲养的水獭需要陪伴,需要浓浓的爱意和持续地互动玩耍。缺少了这些,它们很快就会变得不快乐。

第一天晚上,尽管米吉累坏了,但它出了箱子还不到五分钟,就以惊人的热情开始探索它的新住处。我去厨房给它找鱼,但我还没走到厨房,就听到身后房间里传来瓷器摔碎的第一声脆响。

很明显,如果要把这个公寓变成我们两个的家,需要进行相当大的改动。我只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我在沙发上铺了一个睡袋,并用绳子将米吉拴在沙发腿上。

我一直无法完全确定,水獭的某些行为只是偶然与人类相似,还是像米吉这样年幼的动物真的会模仿它的人类养父母。

当我头下枕着一个靠垫,仰面躺下时,米吉似乎一直在仔细观察我。然后,它带着一种完全知道该怎么做的自信,爬到我身边,把身体钻进睡袋里, 平躺在里面,头也枕在我旁边的靠垫上,前爪朝天举着。

事实上,水獭的某些特点和行为使人们很容易把它们当成人类看待。一只玩耍中的、浑身干燥的水獭看起来就像为取悦儿童而专门设计的、“被发明”出来的动物。在水中,水獭展现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体态和性格——它们像鳗鱼一样柔软灵活,像闪电一样迅捷,像芭蕾舞者一样优美。

我和米吉在伦敦待了将近一个月之后,这间单身公寓开始看起来像是猴子窝和家具仓库的混合体了。车库屋顶用栅栏围了起来,通往睡房的楼梯处也安装了铁丝门。楼上的电话被装进一个盒子里(它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打开盒子)。我的梳妆台被一个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的铁丝网罩住,电灯线也用硬纸筒裹住。

但总有一些东西我忽略了,总有一些东西可以让它的沮丧情绪一触即发。它的示威可一点也不草率。例如,有一天晚上,我把米吉关在车库屋顶里一小时。过了一会儿,它出现了,灵巧地站在车库屋顶栏杆的顶端。

沿着车库屋顶, 在不同的地方悬挂着一些装饰品——克里特牧羊人的袋子、一把匕首,还有其他一些我现在已记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米吉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开始有目的地咬断悬挂这些艺术品或旅行纪念品的绳子。每咬断一根,它都会停下来,看着它的牺牲品坠落在下面的镶木地板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沿着栏杆继续摇摇摆摆往前走,直到咬断下一根。我站在下面,等着接住那些掉下来的易碎品。

散步时的仪式感

当米吉可以在我的公寓里自由活动时,它会连续玩上几个小时。很快它就有了一组固定的玩具——乒乓球、弹珠、印度榕果实,还有我从它的家乡沼泽区带回来的水龟壳。

在这些玩具中,它最擅长的是一甩头,把较小的东西扔到房间的另一边。它还用乒乓球发明了一种游戏,每次都能让自己忙上半小时。

我的一个旅行箱在回国途中坏了,箱盖合上后,从一端到另一端形成了斜面。米吉发现,如果它把球放在箱子高的那一端,小球会顺着箱子的斜面滚下来。于是它赶紧冲到另一端埋伏好,躲在一旁,蹲下身子,当球落到地上时,它便猛地跳起来,出其不意地抓住球,然后带着球再次小跑到高的一端重新开始。

米吉在室内而且醒着的时候,也许有一半的时间是在玩这些游戏。它钻进地毯下面,自以为这样就可以隐身。如果有人的脚在附近经过,它就会“吱吱”欢叫着跳出来;或者跳进沙发松软的套子里,在后面玩老虎捉人的游戏;或者干脆像小狗一样围着人转来转去,兴奋地“啾啾”叫个不停,发动一系列“摸一下就跑的突袭”。

出了家门,我像遛狗一样用绳子牵着它出去锻炼。它也和狗一样,很快就表现出对某些街道和某些角落的偏爱——那里有大大小小的狗留下的刺激性信息,可能因为像外语而显得更加迷人。

在伦敦街头散步时,米吉很快养成了一些强迫性的习惯。我的公寓对面是一所小学,学校正面有一道约两英尺高的矮墙。米吉每次在回家的路上,总要拽着我朝着这堵墙走去。之后,它跳上墙头,在三十码长的墙沿上飞奔,让里面的学生和教职员工都没有办法不分心。

但是,出门时它却从不会这样做。在好多条街道上,它只走一边的人行道,拒绝被牵到另一边去。碰到一些下水道的格栅,它会一动不动地凝视数秒钟,然后才走。

回到公寓门口,它会拼命挠门要进去,一旦牵它的绳子被解开,它就会在地上仰面打滚儿,以令人目瞪口呆的速度使劲蠕动,然后再去玩它的玩具。

的确,它的许多行为都像是一种仪式。我认为,在饲养野生动物的人中间,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意识到,日常生活中这些固定的行为对维持动物的满足感、安全感具有多大的意义。

每一种生物的存在都有自己的某种规律或模式,其中的小仪式是一种界标,是安全的边界,是将空虚恐怖隔离在外的、令人安心的墙壁。

米吉究竟是什么动物

我并不缺好奇心,而是实在没有时间和机会。耽搁了将近三个星期后,我才开始努力确定米吉的身份。我当然知道它是一只水獭,但也明白,它肯定是科学界尚不知晓的一个物种。

我给大英博物馆自然历史部打了个电话。罗伯特·海曼先生当天下午就来到我的公寓。经过缓慢、精确、繁复的分类学过程,米吉这一新品种终于被正式宣布了。

很少有人——业余动物学家就更少了——能够偶然发现一种尚未被科学界所知的大型哺乳动物。在我幼年时的鸟兽图画书中,那些以自己的姓氏为物种命名的少数人——如斯特勒小绒鸭、斯特勒海鹰、沙普乌鸦、洪堡绒毛猴——对我来说都带着浪漫的光环。他们是创造者,有点像神明,为生机勃勃的动物全景画卷做出了贡献。

当海曼建议这只新品种水獭以我的姓氏命名时,我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内心斗争。我觉得米吉应该以他的名字命名, 因为是他,而不是我,完成了这项工作。但是,一个来自童年时代的微弱声音在内心呐喊。

于是,米吉及其种群被命名为麦克斯韦尔水獭。虽然它现在已经不在了,也没有明显证据证明世界上还存在另一只活体标本,但我还是实现了一个遥远的童年幻想,拥有过一只以我名字命名的水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