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巴赫的一切
在古典乐迷,尤其是巴赫迷的心中,莱比锡是一座耶路撒冷般的“圣城”,永远不会褪去属于它的荣光。
与欧洲大多数有年头的城市一样,莱比锡的老城并不大,一切都在轻松的步行距离以内。巴赫的日常活动区域就在这片有限的空间里。从1723 年开始,直至1750 年辞世,他在莱比锡工作、生活了27 个春秋,为圣托马斯、圣尼可莱等几座教堂担任乐正。而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圣托马斯教堂,说它是整个“巴赫宇宙”的心脏也不为过。教堂前的广场上伫立着一尊巴赫的青铜像,一手握着卷起的纸页,昂首面向着这座城。
为巴赫来莱比锡,最好的时节必然是三月。三月有巴赫的生辰纪念,在明媚春日,以巴赫之名,到圣托马斯教堂及城中各处赴一场流动的音乐盛宴,度过属于巴赫迷自己的“圣诞节”。
一如圣诞前弥漫着自带肉桂的温暖香气,三月的莱比锡,空气里也洋溢着一股独特的巴赫式的“严肃快乐”。走在街上,总有各种元素提醒你,“巴赫爸爸”要过生日了。他是乐史认证的“西方音乐之父”,是将巴赫这个音乐世家推向顶峰、养育了一群杰出孩子的父亲,但我常觉得他还另有一种父辈的气质,不依赖以上这些客观事实,而是来自他的音乐本身那强大而亲切的力量感。
生日当天有一项特别活动:在巴赫塑像的脚下切分一块巨大的蛋糕。见者有份,直到分尽,就和腊八节时庙里施粥一样热闹。蛋糕很难说有多好吃,图的就是个“彩头”。有人从世界的另一端特意赶来,也有人只是恰巧路过。为你深深景仰的人,或者为你刚刚知晓的名字——怎样都好,我们只需同道一声:谢谢蛋糕,让我们快乐吧。
圣托马斯教堂可追溯到13 世纪,穹顶那引人瞩目的肋网结构是晚期哥特式建筑所习见的,据推测可能源自建堂之初的形制。1539 年,马丁·路德在此宣讲宗教改革,后来它成了路德宗的重要堂口。后来,巴赫有幸在角逐中获胜,担任了这座教堂的乐正一职。
巴赫就住在教堂附近的老托马斯学校里,如今已不存在。1985 年,位于教堂对面的原本的博斯之家被辟为巴赫博物馆。馆内不仅展出与巴赫生平相关的文物(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流传度最广的那幅巴赫肖像画),并从多元的角度讲述巴赫的生活和工作,更有一所重要的巴赫研究机构常驻——莱比锡巴赫档案馆。其科研成果为巴赫博物馆提供了内容基础,同时也塑造了一年一度的巴赫音乐节与莱比锡巴赫国际钢琴比赛的风貌。
那尊背靠教堂、面向故居的巴赫塑像揭幕于1908 年,我们现今熟知的莱比锡巴赫音乐节的首届活动正是伴随着这场安置活动而正式开启的。音乐节历经了多个历史阶段,从帝制时代、魏玛共和国、第三帝国、民主德国到如今统一的德国,既有任人打扮的一面,却在很大程度上依然保持着音乐艺术的自成一体,未受时代洪流的过分影响。
每逢生卒纪念年,音乐节更是格外热闹,如2000年的250 周年祭,吸引了超过7 万名观众到来,各类演出、放映、展览令人目不暇接,莱比锡一时成为音乐世界的焦点。今年也算是个不小的整数——巴赫诞辰340年。今年音乐节的主题是蜕变。
音乐节用两百多场活动,引领观众深入探究巴赫作品中的变革过程,既包含传统音乐会,也有实验性的、跨学科形式的融合。如,利用AR 技术,从本届音乐节开始,巴赫“本人”将定期在博物馆主持音乐会、弹奏羽管键琴,自述生平。不过最有意思的或许是“康塔塔海选”活动。音乐节向全世界乐迷发起投票邀请:“你最喜欢巴赫的哪些康塔塔?”最终获得最高票数的50部作品将在2026 年巴赫音乐节上分12 场演出。
莱比锡又不只有巴赫
莱比锡的音乐传统并不始于巴赫,却因巴赫而显扬。可是,若没有另一位同样伟大的音乐家,这份无上珍宝也未必不会明珠蒙尘。真正令巴赫的名字与作品昭彰后世、垂范至今的,是百年后的门德尔松。他从故纸堆中拔擢出《马太受难曲》,让巴赫及其音乐迎来了复兴。他的塑像亦被竖立在圣托马斯的西大门前,这“配享太庙”的待遇怕是没人敢不服气吧?
门氏一族是社会名流,门德尔松十岁出头去魏玛拜访歌德,便在莱比锡小住。自1835 年起,他在格万特豪斯管弦乐团任职直至去世,并参与创办了德国第一所音乐学院,奠定了莱比锡的音乐声誉。
门德尔松的故居则位于稍偏的地方,稍稍溢出了老城的地界。故居依据史实复原了面貌,参观者可以切身体验门德尔松的生活、工作环境及其所处的时代。故居的核心是位于一楼的菲力克斯本人的房间,这是他待过的众多寓所中唯一留存至今的。另外,2014 年故居还新增了一层空间,在“音效厅”中,你甚至可以亲自上场,利用感应技术指挥不同声部的音管演奏门德尔松的作品。我点开了最爱的艺术歌曲《再见森林》,一边挥棒,一边唱和——这可是在门德尔松自己的家中!
莱比锡老城有一条音乐小径,串联起23 处著名作曲家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请允许列举几位巨匠之名——乏味但必要:克拉拉·舒曼与罗伯特·舒曼,瓦格纳、格里格、洛尔青、马勒、艾斯勒。其中,克拉拉和瓦格纳是土生土长的莱比锡人。众所周知克拉拉与罗伯特的结合遭到克拉拉父亲的反对,两人只得通过诉讼的方式缔结婚约,由莱比锡上诉法院批准。这对新婚夫妇在岛屿街18 号度过了最初四年的幸福岁月。家中往来无白丁,除门德尔松外,还有李斯特、柏辽兹等。
至于瓦格纳,他的莱比锡岁月可不兴说——叛逆的火苗早在儿时就读圣托马斯学校时就蹿得老高,浑身都是不服管束的气质。不过,也正是时任圣托马斯教堂乐正的魏因里希早早识别了瓦格纳的天才,而格万特豪斯则使他充分领略到贝多芬交响曲的伟大。
1886 年,年轻的马勒接过莱比锡城市剧院的副乐长一职。他在此指挥了《唐豪瑟》《自由射手》《费德里奥》等剧作,并大获成功。他的《第一交响曲》和《第二交响曲》的部分乐章亦是在莱比锡时期作成。可惜没过太久,由于内部分歧,几个月后他便离开了莱比锡。
大开眼界的乐器博物馆
莱比锡最让我惊喜的,是隶属于莱比锡大学、格拉西博物馆的乐器博物馆。这里集中展示五百年来乐器的变迁,对于任何热爱音乐的人来说,都是一座充满魔力、探索不尽的“主题乐园”。
展馆游人稀少,我们连着来了两天,立刻成了“显眼包”,被验票员熟识了。当你心中带着20 和21 世纪标准乐器的图景进入这扇大门——甚至哪怕你已经有一些关于古乐器、本真演奏的经验——你都会被这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惊掉下巴。或许你见过弯扭的蛇形管,五脏虽小的便携管风琴,可是带扇面的提琴,12个指孔的拉凯特管,还有被博斯画进《人间乐园》的手摇琴呢?又及,如果你喜欢阮咸“表情包”,那么庞大的弦乐家族绝不会令你失望,从“土地公”到“小胡子”“躺平佬”,只有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出来。
展厅灯光昏沉,一眼望去,堆叠的乐器就像高低错落的人影。不禁暗想,闭馆后的黑夜中,“盖格”(Geige,小提琴)家和“弗略特”( ,笛子)家会不会打起来?邻里邻居的,有时还挤在一个玻璃柜里,难免生些嫌隙。而“克拉维尔”(Klavier,钢琴)真是个好脾气的吗?或许吧,反正它独门独户,逍遥自在得很。
相对小巧的木管、铜管乐器,则把多样化推到了极致。正如该博物馆的标语所言“追寻天籁”,这些奇形怪状的器物,无一不昭示人类在寻找想要的声音这件事上做过多少脑洞大开的尝试。这既是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也包含了天真,好奇,超功利、只为有趣的游戏性。
演奏与玩耍同根同源,严肃与快乐对立统合,这就是音乐应有的一体两面吧。
这是莱比锡所讲述的音乐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