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妈妈，昨晚我梦到在老家小路捡杉母刺和干树条，捡了好大一抱回外婆家，炉火正燃得旺呢。”早上醒来，我蜷在被窝里给妈妈发了这样一条微信。洗漱过后，收到她的回复：“不错，梦到捡柴和炉火都是财喜哈。”

如此，我便安心地看书、备课，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仿佛梦里的炉火烤得我浑身温热。妈妈解梦，柴即“财”，既符合中国传统解梦的谐音附意，也有她宽慰我的心意在其中。关于财喜好运的梦，乡下是有许多说法的，比如，梦见蛇、水也表示有财喜，要么进财，要么有好事发生。果然，我午间收到了一笔稿费，算是圆了昨夜的梦，不禁感叹妈妈的解梦真是神奇呢。类似的说梦与解梦的交流，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不知不觉间，妈妈已经成了我的“周公”，她懂我爱我，总是用温润又充满力量的语言为我诠释着梦境的含义。

从小到大，我做过形形色色的梦。有时梦见我在悬崖边快掉下去了，有时梦见被狗追着咬或是被一头牛死命顶着，甚至梦见过和苏轼、鲁迅等文化名人酬唱往来……因此，妈妈也跟随我分享的梦境，体验到不同的心绪。对梦境的解析各有不同，其中不变的是她对我的信心和期待。

读本科时，有一次我梦见在书房写字，苏轼在身旁朗诵诗歌。我把这个梦告诉妈妈，她高兴地回复我：“幺儿好样的！你在写作上一定大有前途。”梦醒后本就兴奋异常的我听到这番解释，激动得简直要飞起来了。受到妈妈的鼓舞后，我越加努力地读书、创作，一篇篇文章不断见诸报端。妈妈会把我发表的文章悉心收集起来，按时间顺序整理得井井有条，每次回家看到，我的心总被深深触动。

事实上，妈妈不仅为我的梦境提供解释，也为我的现实遭遇提供解释。记得高考结束后，她带我去杨家坪动物园游玩。因为考前发高烧，我晕乎乎上了考场，发挥不算好，因此游玩兴致并不高。经过树林时，突然一坨鸟粪“吧嗒”一声落在我的左手上，灰白清稀的鸟粪看起来十分恶心。我“啊呀”一声，脸色变得沉郁。妈妈一边为我擦拭鸟粪，一边连声说：“没事的，鸟粪落在手上是喜事，说明你会金榜题名，梦想成真。”听她一番带着预言般的解释，我才微露悦色。

填报志愿后，我整天担心焦虑，万一落榜了该怎么办。一晚，我梦见老家屋后的沟里有三条黑蛇躺卧，乌压压的甚是吓人。妈妈安慰我不要担心，梦见蛇是吉兆，一定会收到大学通知书的！很快，我顺利被四川大学录取。事后妈妈回忆说：“‘三横为三，三竖为川’，那三条蛇应验在‘川’大上面，真是神奇。”

那段时间，因为没能考上心心念念的北大，我心里有些郁闷。多亏妈妈用一泡鸟粪和三条蛇安慰了高考后失意低迷的我，最终迎来一个尚算圆满的结局。

二

不过解梦的过程，并不总是愉快。青春叛逆期的我也会和妈妈闹别扭，每次吵架后，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便赌气不再与她畅谈梦境。随着渐渐长大，我也发现，有些梦境是妈妈不能解的，或是我不愿意告诉她的。我隐匿了一些梦境，也隐匿了一些心绪。

上大学不久，敏感的我因种种原因被抑郁包围，甚至陷入了生命危机。最绝望时，我给妈妈发去了这样的信息：“妈妈，我怀疑自己不该被您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最近总梦见灰色的天空，一切都是灰色的……我很抱歉，不能如期长大，陪您变老了……”她立即回复：“宝贝，我从未后悔生过你。你只是生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天空暂时是灰色的，要相信你的世界会重现彩色与快乐。你是妈妈的一切，你若是放弃了，妈妈要怎么活下去啊……”第二天，妈妈便赶到学校，陪我办理了休学手续。在辅导员办公室签完字，她却忽然转身痛哭起来。

后来她告诉我，痛哭是因为替我心疼，做了多年的大学梦，好容易实现了却又中途受阻。但比起完成学业，她更在意我是否身心健康。所以她带我去看医生，回乡下调养身心。她说：“只要健康地活着，梦想总会完成。”果然，在妈妈的宽容与精心呵护下，我放空身心回归乡野，过了一段孩童般无忧无虑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健康与活力。之后，妈妈陪我重返川大，临别赠言：“宝贝，去完成你的学业和梦想吧，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快快乐乐学习，健健康康生活。”

三

与其说妈妈是我的解梦人，不如说她是我的造梦人。世人常说“人生如梦”，我来到这个世界，也像一场有惊无险的梦。当年妈妈意外怀上我，原本是准备打掉的。阴差阳错，我最终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体验苦乐悲欢。当我曾是留守儿童时，远在武汉的妈妈寄托着我对外界的全部想象，她打工的地方是否也像老家一样山清水秀？有没有电视里的高楼大厦和灯红酒绿？我曾做过梦，乡下的鸭子花船载着我流向长江，把远方的妈妈接回家。

小学的第一本作文书，是妈妈送我的十岁生日礼物。她用并不秀美的字迹写着“祝我的宝贝学业进步”，那本书为我种下了文学梦，开启了我的写作之路。好多次，我们路过杂志摊，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报刊时，我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天要让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妈妈总是微笑：“加油幺儿，你一定能实现这个心愿的。”时光匆匆，当年的愿望早已达成，妈妈形容我的名字像一朵小花绽放在洁白的纸页上，她喜欢这朵花。

这两年，妈妈开始跟我分享她的梦境，我也试着做一个解梦人，通过梦境走进她的内心世界。我发现，妈妈的内心竟有许多幽微之处，是我所不了解的。我更发现，耐心地倾听梦境，分析细节，还得说出令对方信服和舒心的话，这绝非一件容易的事。而这件事，妈妈已经为我做了许多年。

妈妈只有初中文化，但她慈悲善良，用她全部的生命爱着我，也用全部的智慧照拂着我的心灵。即使长大后的我明白那些解梦的语言大多牵强附会，可那又怎样呢？妈妈用解梦这样的方式，一次次激励失意的我，不至跌落；一次次鞭策得意的我，不至忘形；一次次宽慰不安的我，不至恐慌。

从造梦到解梦，被妈妈满满地爱着、信任着，即使人生如梦，我也有了可触摸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