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天炙热的阳光笼罩在身上，我跪坐在泳池边望向水底，水面掀起的皱褶中看不清自己的脸，只有粼粼的光撞进瞳孔。光与影交织缠绕，亮闪闪的水面散发诱人的魔法，我被那片闪耀的光源引诱，“ 扑通” 一声跳进去。柔软从四面八方包裹着我，像是回到母亲肚里的胎儿。潜入水中后四周充满光晕，头顶上方明亮，模糊的光芒从玻璃般的水面向下散开，我在那一瞬间失神。
炫目的眩晕感像是看到偶像的一瞬间，他身上强烈的光芒从舞台折射到我身上的时刻。他在舞台上恣意张扬地笑， 眼神温和而坚定，我抬头时，对上他含着笑意的清澈眼睛，像是太阳。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如果我可以和他一样实现理想该多好。他的存在让我的世界不再是融化后褪色的油彩，他创造的空间，成为我荒芜世界中唯一醒目的坐标。
六年前，我曾是泳队最具潜力的运动员， 教练说，如此年轻就进国家队，真是后生可畏，你的终点在奥运会！我像守夜一整晚在海边看到朝阳的孩子般对未来希望憧憬，似乎为国争光的夺冠时刻就在不远的前方。可再次入水时，迎接我的不再是自由、愉悦与温顺的怀抱，而是水压带来的窒息。我越来越注意到训练后肩胛骨的异常，开始是沉闷的转动卡顿，像是没有润滑油的螺丝转动时发出吱嘎声，后来逐渐变成尖锐的刺痛。动作逐渐变形，最终我在训练中途就趴在池边大口呼吸，像是好不容易得救的落水者。
最重要的那场选拔赛上，我的身体再次被疼痛撕裂，像被定在标本架上的蝴蝶难以动弹， 在水中越落越深。水压对我拳打脚踢，我一边在心中呐喊：“我是自由泳运动员！”一边奋力蹬水，浮出水面拼命大口呼吸。短暂的呼吸后紧随而来的是再一次下沉，像铅球狠狠砸向地面。恐惧溶解在水中后挤压、拖拽、拉垮我，黑暗逐渐将我吞噬。人被抛入宇宙消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吗？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心里只有难过，我最爱的事情竟然想要杀死我。
紧接着，手臂被一股强劲的力量从水中拽起，腰被扔到担架上抬走，耳朵被刺耳的哨声和讨论声充斥，我是条被水溺死的鱼。
自由泳运动员溺水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下过水。
二
游泳到底是愉悦与荣耀，还是伤痛与噩梦？我答不上来。我害怕那种被压抑、焦虑、恐惧包裹的黑暗，便亲手杀死曾经的自己，把她埋葬在安宁的水域。世界像被用钟形罩隔开， 天地变成灰色，疼痛与窒息再也无法困扰我，我也看不到绚烂的水中世界，存在也随之变得模糊。我到底是谁？一个放弃了梦想的前运动员？没有身份的社会边缘人？
遇见偶像的那一天，舞台中央的少年声音清澈又带着一种强大的治愈力，瞬间熨帖了我皱巴巴的神经。他在激烈舞蹈后胸膛剧烈起伏着，让我触电般想起当年在终点触壁后，趴在池边浑身发热、心如擂鼓的时刻，以及随之而来爆发出强大生命力、燃烧殆尽的愉悦感。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肩膀的旧伤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异样，它们喋喋不休地告诉我游泳曾如何深刻地烙印在血肉中。偶像在舞台上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点亮整个空间，飘散的彩带落在我身上，热乎乎的能量顺着小小的金色碎片导入我的手指。
我攥紧金色的闪片，那是手中最后的没有被丢掉的东西。捏着它不仅像拉住偶像的手，也像握紧曾经的梦想。
大众似乎对偶像格外苛刻，稍有不完美之处便会骂上热搜。喉咙做过手术之后，他在高音处气息不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破音”“假声难听”的谩骂，夹杂着其他真假混杂的造谣向他袭来，指责他业务能力欠缺。偶像的金发如同太阳燃烧的烈焰，眼神清澈而坦然，他坚定地做自己，温柔而自洽，勇于面对挑战和否定的声音：“舆论压力是每个公众人物都需要承担的，我坦然接受。失败的声音也是真实的一部分。我会一直坚持在舞台上，因为这是我真正热爱的事情。”
偶像会接受热爱带给他的全部， 包括负面的部分。曾经肆意生长的活力与热情被偶像一把拽起，我将脸埋入水盆中，再一次感受被水包裹的感觉。世界安静，只有水亲吻脸颊的声音，和小时候第一次下水时一样心尖颤动，手臂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水在召唤我。
三
我向那片六年再没去过的泳池走去，眼前浮现着偶像的脸， 他在那里望着我，勾起嘴角引诱我靠近。随着离泳池越来越近，在陆地上腿部肌肉发力的感觉变得陌生，在没有水的世界，我走得踉踉跄跄。池水夹杂着伤痛、失望、叹息，全是曾经的眼泪。我回来了，带着伤，带着怕，但我还是回来了。
夏天午后泳池的阳光如同偶像舞台现场的灯光般绚烂。我在水中伸展开四肢，迎着光向前蹬腿，任自由掠过身体。肩胛处的疼痛如黑暗中蛰伏的野兽再一次向我发起进攻，它炯炯有神的眼睛不会放过每个动作。头顶的光和偶像隐约的身影重合，或许在水里再也不会有完全无痛的状态，但我愿意继续游下去。如果他在前方，我想一直游下去；如果这片水还在，我会继续游下去。
水流将我送向岸边，坐在池边，我望向水中的倒影，看到的却是偶像的脸。他长得和我真像，我的视线描摹着他的眼睛和嘴唇，那是和我同样相似的五官。紧接着，水中偶像的脸变成了我自己的脸。他是我不敢相认的、最辉煌的倒影，我的身上正洒满盛夏的阳光。
当我再次迎面扑进水里，它温柔地接住我、抱紧我。水会永远欢迎爱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