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山高,比海深
照见

“我的理想是一年有两季度漂在大海上工作,另外两季度休息,骑着摩托在滇藏线的群山间穿梭!”

彼时,课堂上从目标大学的话题延展到人生理想,大家正兴致勃勃地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说话的男生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前倾,双手握着拳头,手臂上发达的肱二头肌清晰可见。他的脸肉嘟嘟的,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线,但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入团宣誓一样坚定。他叫卢华。

卢华话音刚落,大家不约而同地哄笑。“哈哈哈,天晓得哪里有这种职业,就算有, 就凭你?”“21 世纪怎么还有如此天真的人?”“现在青天白日的,倒也适合做梦!”

像被锁住喉咙,我小心翼翼地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又抬头看卢华。我以为他会据理力争或失落难过,但他若无其事地笑着收回手,整理了一下校服,顺势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或许这是男孩子捍卫自尊的独特方式:假装坚强,假装毫不在意。

但我似乎小瞧他了,那几天我一直用余光偷偷观察他的动态,他一如往常地上课、做题、偷看杂志。也是那几天,我发现他时不时会在上课时歪着脑袋看我,一边看一边浅浅地笑。这家伙不会是暗恋我吧?

热气蒸腾的下午,田径场和艺术楼中间那排楼梯被一棵枝叶繁茂的百年榕树遮蔽,是避暑的好地方。几个班的学生凑在那儿,叽叽喳喳,好不热闹。独自在田径场绕圈跑步的卢华就成了唯一的显眼包。

“ 白日梦想家这是整哪出?”

“我们怎么能理解?他的目标可是半年大海,半年群山哪!”

“白日梦想家”是卢华的绰号。这些对话发生时,卢华离我们并不远,他应该能听见,但他还是自顾自地绕圈。不知过了多久,体育老师突然高喊:“255 班的,谁去看看那小子?”大家的注意力瞬间都集中在四仰八叉躺在球场上的卢华身上。

“我是他同桌,我去!”我弹起身,三步并两步跑到卢华身边。

“卢华,你还好吗?”

卢华眯眼看着我:“我没事,谢谢!”

我松了口气,而后盯着他发间的汗珠问:“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职业?”

“海员!”卢华发干的嘴唇微微向脸颊两侧舒展。

不是小时候说的科学家、航天员,也不是无脑跟风同学朋友的警察、医生,这更像是了解并深思熟虑之后,发自本心追求的职业。“ 海员!”我轻声重复着这个似乎从未在我脑海里出现过的职业,只觉得惹人遐想,却也遥不可及。

远处青山轮廓清晰,巨大的白色风车将天地连接。

“ 老师是个伟大的职业!”卢华起身盘腿坐在地上,目光如炬。有热浪迎面扑来,我埋下头,知道他在讲什么。那天在课堂上,我咽回去的话是,我想成为一名语文老师。

我不是成绩出类拔萃的学生,我甚至能想象到当我说出“我想当语文老师”这句话时,会听到些什么:“小短腿,你踮起脚能够到黑板吗?”“就你这个成绩,将来去当老师,谁敢把小孩送去你的班级?”

但我还是硬着嘴问卢华:“怎么这么说?”

“可能是觉得你上语文课很享受吧!”卢华抓抓脑袋,弯起眉眼。

我错愕了几秒,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方面卢华说对了,我不仅享受上语文课,有时甚至会刻意模仿语文老师的语气、神态和动作;另一方面,我是觉得自己太过自恋,原来卢华并不是暗恋我,他不过是看到一个人对喜欢的事物认真学习聆听而感到由衷地赞赏和肯定而已。但对我来说,这种赞赏和肯定比被暗恋还要珍贵。

“ 陈漾, 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语文老师的,就像我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海员一样。”卢华说话的语气真诚得捕捉不到半缕轻浮。

有人说,如果没有同路人,那不如自己先走在路上,再慢慢去遇见。卢华每天都会独自绕圈,风雨无阻。某天打了自习铃,他还没回来,我和班主任找到他时,他正趴在地上呻吟。

班主任带他去医院拍了片。医生说,好在他比较敦实,不然就不是粉碎性骨折了。我看着他骨折的片子直发麻,但卢华还跟我贫嘴:“看来我的坚持效果显著呀,都从无痛摔跤到粉碎性骨折摔跤了!”

大多时候,卢华是个乐观幽默的话痨,但倘若有人来他旁边叨叨诸如“哟!白日梦想家,你的腿将来还能漂大洋、骑摩托吗”这些话时,他就静静地翻看那本地理杂志。要是叨叨的人凑近,他就轻轻拿出卷子做题。

语文课上,老师宣布文学社招新。其实我很早就开始写文章投稿了,但都石沉大海。如果加入文学社,文学社内刊也许就会成为我那些文章的归宿?可那也意味着别人会知道我写文章的事,我并不想成为身边人品评的对象。纠结了一整节课的我被下课铃吓了一个激灵,怔怔地看着语文老师路过我往门外走。

“老师,请稍等,我需要答疑。”卢华捞起卷子,跌跌撞撞地走出教室。突然,有股莫名的力量推着我挣扎起来大步追出去:“老师,我也想要一张报名表, 谢谢!”当报名表握在我手心,卢华拍拍脑袋说:“哦,我忽然想明白了,谢谢老师!”多年后,我才惊觉他当初叫住老师其实是在帮我拖延时间。

但我最终没交报名表,那张表连同年少褶皱的心事,被夹在厚重的英语词典里,任凭时光流转,永不见天明。原因是我小心翼翼填表时还是写错了,习惯性用胶带一粘, 未曾想没把握好力度,表瞬间出现了个大洞,而语文老师给我时就叮嘱过这是最后一张。

卢华和我面对面趴在桌上:“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属于苦心志,并不影响最终你成为语文老师,咱不气馁!”我挤出微笑,表示他说得有道理。

从梧桐枯黄到蝉鸣聒噪,我目睹了卢华把石膏卸掉,把拐杖丢掉,单脚蹦蹦跳跳,双脚一瘸一拐,最后到步态轻盈的过程。这期间,他足足瘦了20 斤。彼时,没能加入文学社的遗憾已在我心里长成了一株安静的凌霄花,日子总算回归正轨。

后来,时间就像被按下了三倍速,我只恍惚记得上课、做题和考试。猛然间,校园里又拉满了百日誓师的横幅,我们从趴在楼道上观望的人成为站在国旗下慷慨激昂宣誓的人。声音响彻云霄,少年的斗志比黄金还贵,我不禁流下眼泪。

百日誓师后,我和卢华很快达成“不留余力、互帮互助”的合作共识。

“求你‘吸我的血’把《琵琶行》全篇背下来行不行?‘呕哑嘲哳’下次再错,就罚我抄一百遍;还有作文,我给你的好词好句再舍不得用,我就扇自己两大巴掌!”我咬着牙。“好好好!算你狠!你看看这个函数和几何你都错,考前才刚教过你类似的。来!求你再听一遍,下次再错,罚我长胖十斤!”卢华切着齿。

我们也有沉默的时候,眼看高考倒计时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一面是永无止境的大小考,一面是成绩单上的分数,这种感觉像是被钉在原地处以酷刑。我的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教室里只有落笔声和翻书声。就是那样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停电了,四周一片漆黑,整个教学楼顿时一片哗然。

“陈漾,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并不喜欢“鸡汤”,但此刻能喝上一口却也觉得心头一热。能不能成为“黑马”不知道,但乾坤未定是真的。经过十来分钟抢修,灯光明亮,我又铁着头接着刷题、复盘。

高考后,我和卢华不约而同地再没联系过彼此。有句歌词说:“失约的人,也许各有苦衷。”不主动联系的人,也许也各有苦衷。

大一寒假, 同学聚会时,有消息灵通的同学说卢华去复读了。第二年,我又听说卢华再度失利,有人说在某餐厅见到过穿服务员衣服的卢华。他们说得绘声绘色,真假难辨,不过沉默和叹气代替了曾经的讽刺。我依旧坐在角落,任凭寒风灌进胸膛。

冬去春来, 斗转星移。几年后,我在人头攒动的高铁站看见一个穿黑棉坎肩的人,背着很大的旅行包,我总觉得他的眉眼似曾相识。我被人流推挤着朝他的方向走,擦肩而过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真的是你!陈漾!我是卢华啊!”他的臂膀比高三时瘦但紧实些。

那天,我们聊到我被调剂到一个和当语文老师毫不沾边的专业;也聊他复读,聊他高考“二战”后父亲脑梗,不得不休学去餐厅打工,最后还是没能留住父亲……

卢华的朋友圈几乎都是海天一线的图,有的海天一色、相互倒映;有的红霞万丈、波光粼粼。定位都在印尼、俄罗斯、南非等地,但几乎没有他本人的身影。

几天后,卢华更新了动态, 是一张他穿着冲锋衣、工装裤和雪地靴比“耶”的照片。他笑得很灿烂,身后是一辆羊角摩托,车尾是我见过的那个旅行包,再后面是雾霭朦胧的森林和山峦,定位在香格里拉。我想,当他立于海洋之上,那些当初的闲言碎语已吹散在风里;当他站在群山之巅,那些冷嘲热讽已被他踩在脚下。这个奔向山海的少年,他的毅力和勇敢,比山高,比海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