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缝纫机
董霞

很多个明晃晃的春秋过去了,成衣代替了缝制衣,针线藏在了小布包里,而妈妈终于拥有了一台自己的缝纫机。

我在网上找了很久,那种老式的,配有牛皮带无顶针的缝纫机已经买不到了。大多数人家里保留的缝纫机也是纪念意义大过实用,毕竟在很长一段艰苦的岁月里,人们脚踏踏板,手摇上轮,缝补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到如今,饱经风霜的缝纫机们就和旧时光一起慢慢静滞了。

我将这一情况告诉妈妈,说没有找到她描述的那一款,她有些失落地点点头,后又宽慰我说:“那不要了吧,反正现在都买新衣服,哪还需要缝纫机呢?”我知道她是在说服自己。

三十年以前,妈妈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婚嫁就更是简单了,挑一担粮食或者打几样家具,足以彰显男方家庭条件不错,两方长辈约好就吹吹打打地结婚了。

妈妈说,当时给待嫁姑娘的聘礼,最好的就数一台缝纫机,衣服破了不用怕,踩个三两下就补好了,农闲时还能裁两件新衣卖出去补贴家用。

可是当时我的爸爸连家具都买不起,更别说一百多块钱的缝纫机了。他承诺,结婚后肯定补上。没想到,婚后我们姐妹三个陆续出生,他们日日忙碌,月月辛劳,攒的钱只够一家人温饱。爸爸没有提起,妈妈也没有追问,缝纫机的愿望就越来越远了。

但我知道,妈妈的心里一直希望有台缝纫机。思来想去,我还是给她选了一款新式蝴蝶牌缝纫机,她一面拒绝“别浪费那个钱了”,一面仔细查看购物页面:“就这样的可以,我年轻时候踩过这样的。”快递到的那天,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不好意思地反复问着,最终在夜幕降临前,爸爸将一个大包裹带了回去。

怎么安装呢?妈妈早都打算好了,她请来年轻时就拥有缝纫机的婶婶帮忙,大小零件纷纷组装到位后,拍了好几个视频给我看。那一刻,我感受到她的欣喜,也在后续一段时间里看出她对缝纫机的喜爱:家里大大小小的衣服被翻了出来,有破洞的缝合起来,大小不适合的就拆开重制。我很惊奇她的心灵手巧,连图也不用画,只凭感觉就能裁拼旧衣。

上次回家,妈妈又坐在缝纫机前,戴上老花眼镜轻轻踩动踏板。我靠在她的身边,好像又回到小时候的时光——我们的衣服破了,她就一针一针地缝补,絮絮叨叨地叮嘱“小皮猴们,下次出门玩要小心点”。

现在说不到我们身上了,她又慢悠悠说起婶婶有缝纫机的故事。婶婶年轻时候外出打工,学的就是缝纫,当了几年学徒,她想回家自己经营一家裁缝店,可她的父母并不支持,只让她快点嫁人。婶婶很生气,但又不好意思为难家人,想了很久,她向自己的师傅预支了三个月薪水,毅然买了一台自己的缝纫机。

那时候交通不发达,婶婶也没有多余的钱雇车,于是就把缝纫机拆开,分别放在竹篮子里,用一根扁担挑着走回了家。她说那天特别难忘,又激动又劳累,仅凭着一股劲儿走了那么远的路。

每个人在生活中都经历过痛苦与喜悦,通常,人们把痛苦埋在心底,把喜悦变成寄托,呈现在一样样物件上。婶婶踩了近三十年的缝纫机,很多时候我们的衣服破了,妈妈就会拿过去请她修补,轮子转动嗡嗡响,她们俩一坐就是大半天。

以前没有得到的东西,在很多年后才拥有,可最美好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鲁迅在《五猖会》里曾写过,儿时的自己满心期待去看迎神赛会,结果父亲却要求他背完书再去,等他完成了任务,再去看会时已不再有当初的兴奋。我以为妈妈也会这样,对迟到的期待已失去了兴致,没想到她仍然高兴得像个孩子。可能是她始终体谅我的父亲,也可能是她心中一直保持着对美好生活的期待。最近听说,有好几位邻居来找妈妈补衣服,这台缝纫机派上了大用场,妈妈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好似自己的暮年时光又焕发生机。

纯朴的家庭主妇们聚在一起聊着缝纫机,勾起了被保存在岁月之中的生活和记忆。妈妈神情里的自豪,也让我知晓了心存期望,总会得偿所愿。尽管,属于她们的青葱岁月越来越远,但我们也能通过弥补和回报,体察时间流逝,慈乌反哺。

编辑 东篱 623358414@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