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宴
王永坤

微山湖畔,运河如带,绕着一个热闹的镇子——柳林镇。镇上有家两百多年的老鱼馆,名叫“龙门宴”,专做鱼菜,掌柜刘万里,是这道招牌的第八代传人。

“龙门宴”最出名的有两道菜:一是“龙门鱼”,用的是微山湖特有的四鼻鲤鱼,做成鲤鱼跃龙门的造型,外酥里嫩,鲜香可口;第二道更绝,叫“爆炒龙须”,说白了就是炒鲤鱼须。这四鼻鲤鱼有四根须子,两长两短,腥味重,别家都当废物扔掉,唯独刘家有祖传的秘方,能把它做得晶莹透亮,嚼起来咯吱响,越嚼越香。一盘“爆炒龙须”,得用上四百条鲤鱼的须,金贵得很,一般人吃不起,三年五载也做不上那么一回。

相传乾隆爷下江南那会儿,龙舟路过柳林镇,吃了这两道菜,龙心大悦,指定它们为御膳贡品不说,又御笔亲题“龙门宴”三个大字,赐为金匾。从此,这家鱼馆声名大噪,成了地方一绝。

转眼到了民国。柳林镇出了个叫刘道林的人物,是青帮“大”字辈的,手下喽啰众多,霸着鱼行,还当上了商会会长。他看上了“龙门宴”这块御匾,心想:我也姓刘,要是能把招牌弄到手,借它的名号,往后在这运河上下,岂不是能横着走?

刘道林几次三番找刘万里,软硬兼施,想低价盘下鱼馆。可刘万里是个硬骨头,说什么也不肯卖祖业。刘道林见明抢不行,就暗地里琢磨出了一条毒计。

这年冬天,正是鲤鱼肥美上市的时候。一天,县府突然来人,递给刘万里一纸公文,说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三日后要来视察,第一站就是柳林镇,点名要尝尝“龙门宴”的两道压轴菜,叫他务必准备妥当。公文上盖着县长周文斌的大红印章。

周文斌是留洋学医的,不知怎的弃医从政,当上了县长。

刘万里不敢怠慢,赶紧去鱼市采购四鼻鲤鱼。可奇了怪了,跑遍整个鱼市,连一片鱼鳞都没见着。他一打听才知道,昨天县府突然下了“禁湖令”,说是湖边土匪闹得凶,要断他们的粮草,严禁任何人下湖捕鱼,违者以通匪罪论处,就地枪决!

刘万里傻眼了。没鱼,怎么做“爆炒龙须”?这不是要他的命吗?他在鱼市转悠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一个一直有生意往来的渔夫那里,偷偷买到了一条藏起来的鲤鱼。

回到店里,刘万里对着水缸里那孤零零的鲤鱼发愁——愁那四百条四鼻鲤鱼的鱼须!店里伙计们也面面相觑,人心惶惶。

这时,堂头老王凑了过来。老王在店里干了十多年,迎来送往,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他压低声音说:“掌柜的,我倒有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万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老王拉到后院密室,道:“都这节骨眼上了,你有什么办法快说!”

老王神秘兮兮地说:“我乡下有个表舅,姓陈,早年是宫里的御厨,溥仪被赶出紫禁城后,他就回乡养老了。他跟我说过,宫里的御膳,做一百二十八道菜,很多菜都是摆样子,皇帝根本不会吃。像‘爆炒龙须’,除了乾隆爷,后来的皇帝嫌腥,一筷子都不动。御膳房那帮人精,早就用便宜材料以假乱真捞银子了!我表舅还说,他做的假龙须,比真的还真!”

刘万里听得目瞪口呆,问:“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老王道,“韩主席又没吃过真龙须,只要做得像,他就吃不出来。不过这事不能声张,万一走漏了风声,砸了招牌事小,惹恼韩主席就完了!”

走投无路的刘万里觉得是这么个理。当晚,他就跟着老王,乘马车偷偷赶到乡下,重金请出了那位陈老御厨。

陈老御厨果然派头十足,白须飘飘,手里攥着个鼻烟壶,说话拿腔拿调的。到了“龙门宴”,他歇了一晚,第二天才开出单子:要一捆山东龙口粉丝、半盆活泥鳅、一盆新鲜猪血。

这几样东西都很平常,很快就备齐了。陈老御厨不慌不忙,先把粉丝分别剪成四寸长和两寸长,用温水泡软,再浸入调好的猪血酒盐汁里染色,白玉似的粉丝渐渐染成暗红色,倒真像鱼须。他慢悠悠地说:“得再浸两个时辰,颜色更像。”

等到下午,他又取来泥鳅,用银针轻轻一刺,挤出几滴透明的黏液,滴进粉丝里,道:“这是泥鳅涎,能提腥增韧,真假就靠这个了。”

最后一步是深夜关起门来炒的。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不到一刻钟,一盘“爆炒龙须”就出了锅。刘万里尝了一口,惊呆了——色泽、口感、那股特殊的腥香,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

“神了!真是神了!”刘万里激动得手都抖了。

陈老御厨得意地一笑,道:“御膳房的功夫,骗得过皇帝,肯定也骗得过省主席。”

第三天中午,韩复榘的车队到了柳林镇。县长周文斌和商会会长刘道林早就等在镇口迎接了,点头哈腰地把韩复榘引到了“龙门宴”。

酒过三巡,品尝了“龙门鱼”之后,最后压轴的“爆炒龙须”被端了上来。韩复榘是行伍出身,吃东西大大咧咧,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一扬,道:“嘿!这味儿不错,腥香腥香的,有嚼头,怪不得乾隆爷爱吃!”

刘万里刚松一口气,旁边的周县长却“啪”的一声放下了筷子。

“韩主席!”周文斌冷冷地说,“依我看,这道菜不是真的!”

“哦?”韩复榘斜眼看他,“咋看出来的?”

周文斌一指盘子,道:“本县为了剿匪,禁湖令已下三天,湖上连条船都没有,他这四百条鲤鱼的须子从哪儿来的?他分明是用了替代品,应该就是粉丝,想以假乱真!如果不信,我学过医,有科学方法可辨真假。”

刘万里顿时冷汗直冒,浑身僵住了。

韩复榘大感兴趣,道:“那你就用科学给我科一下!”

周文斌掏出一个美国滚轮打火机,打着火,道:“鱼须是含有胶质体的肉质,遇到火会蜷缩成团,而粉丝的成分是淀粉,遇到火会先膨胀,然后燃烧成灰。”说着,他重拾筷子,夹起一根龙须,往打火机火苗上一放,随着“嗞”的一声响,那龙须居然缩成了一团,还飘出焦臭味。

周文斌傻了眼,刘道林也愣了,刘万里更是蒙了——这明明是陈老御厨做的假货,怎么烧着像真的?

“周县长!”韩复榘声音沉了下来,“你这科学……好像不太准啊?”

周文斌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可能!刘万里,你老实交代,这鱼须哪儿来的?你是不是偷偷下湖,通了匪了?”

刘万里浑身是汗,张着嘴说不出话:说是假的,是欺骗顾客,而且这个顾客是堂堂一省主席,至少招牌要被砸掉的;说是真的,是通匪,更是要枪毙的大罪——怎么都不对!

就在这时,房门帘一掀,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刘万里的妻子桂花。

桂花不慌不忙,对着韩复榘行了个礼,手里还提着个粗布包袱,道:“韩主席,这菜是俺炒的,鱼须是俺平时攒下来的干货,不是新捕捞的。”她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一根根腌制晾干的鲤鱼须。

原来,桂花出身穷苦农家,从小节俭,看不惯厨房浪费,可大手大脚惯了的刘万里嫌她抠,丢人现眼的,总是呵斥她。这些年来,店里扔掉的鲤鱼须,她觉得挺可惜,都瞒着丈夫偷偷捡起来了,然后用农家晒制冬瓜皮、南瓜干的土法子腌好晒干,存了好几包。这次见丈夫被逼要做假菜,尤其是那陈老御厨鬼头鬼脑的样子,她总觉得心慌,就悄悄泡发了一包干鱼须,在炒菜时掉了包……

韩复榘听得津津有味,转脸问周文斌:“你一口咬定是粉丝,好像早知道他要作假啊?”

“我猜的……”周文斌支支吾吾,冷汗直流。

刘万里也恍然大悟,叫道:“韩主席,那个教我做假菜的老御厨,还在后院等着拿赏钱呢!”

“这案子本主席来审!”韩复榘最爱审案子,当即下令把老御厨带上来。卫兵一去,不光带来了陈老御厨,连和陈老御厨在一起的老王也一并押了过来。

真相大白!原来是刘道林早就买通了有心换个新主子的老王,又贿赂了周县长,联手做局。先下禁湖令断鱼源,再让老王引刘万里做假菜,最后由周县长当场揭穿,治他个欺瞒长官、暗通湖匪的死罪,他们就能顺势吞并“龙门宴”,一个查抄家产,一个抢夺金字招牌!

韩复榘勃然大怒,骂道:“妈那个巴子!老子最恨你们这种贪官污吏、地痞恶霸!怪不得微山湖的土匪越剿越多,根子就在你们这儿!”

他当即下令,将周文斌和刘道林绑了,推到微山湖边,执行枪决,尸首扔进湖里喂鱼。

经过这场风波,刘万里又是后怕又是惭愧。他握着妻子的手,道:“以后店里的事,你多拿主意。”

从此,堂头老王被解雇,桂花也不再是灶台后的帮手,成了“龙门宴”名副其实的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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