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千两银，不如海府有个人。

老街的爷们儿，说在海爷府上做事，出了门，自己有脸，父母沾光！那年月，县令的年俸不过白银四十两，而海爷府上一个跑腿的伙计，一年都能挣五十两，这还不算平时海爷府上逢年过节、主子过寿的赏赐。店堂伙计的膳食，更是少有的富阔，喝的酒，有茅台、汾酒、状元红、竹叶青；饮的茶，有龙井、毛尖、普洱、碧螺春；吃的主食，有蒸饺、米饭、烧麦、手擀面，还有鸡鸭鱼肉、炉食小吃、点心干果……顿顿不重样，日日有翻新。每每海府招伙计，里外闹腾得就跟科考张榜、皇帝招附马似的，那叫一个热闹！

这一年，老街向东二十里有个名叫小口的小渔村，建了个小码头。操着不同口音的三教九流在这里打尖歇脚、装船卸货。一时间，那些扛活、卖艺、挎篮子、拉皮条的，跟漩涡似的拢了过去，小小烂泥滩，立刻变得熙熙攘攘、商贩遍地，连三寸金莲都插不进去。

这样的机会，海爷哪能闲着？很快，海爷家的客栈钱庄、酒肆货行，似雨后春笋一般临水而立，个个富丽堂皇，似刚施粉黛的俏新娘。

码头的店面是个流油的肥缺，海爷手底下十几个掌柜，谁不想去？当然，谁去谁不去，最后还得由李大掌柜定夺。李大掌柜人称二郎神，二郎神有三只眼，大家说李大掌柜有三只眼，是夸他会看人，擅长选能择贤。

海府这些年生意风光，全靠一帮精明得力的掌柜、伙计。好些个年轻精明的账房、掌柜，都是他一手选进门提上来的。

整个老街，只有两个人坐的是白银束镶、呢料顶围的轿子车，车里冬设紫貂垫，夏有竹藤席，一个是海爷，另一个就是李大掌柜。

码头那边，李大掌柜说了，连只看门狗，他都要亲自捋捋毛、过过眼。且不说各个铺子的掌柜、账房，就连伙计，李大掌柜张口就说了个“四不用”，即体弱面丑者不用、目不识丁者不用、好赌嗜酒者不用、三代不良者不用。初选之后，进学徒房三个月，一月练勤杂，二月习礼数，三月学生意，待三月期满，择优录取，剩下来的发点儿路费，该干啥干啥去吧！

那些日子，隔三岔五，就有一些体貌端正的小伙子，抹着眼泪，背着个包，从学徒房里蔫头耷脑地走了出来。三个月下来，能留到最后的，不过十之二三。

这天黄昏，李大掌柜站在庭院台阶上，对着站在下面如木桩一般笔直的新伙计们说：“恭喜大家，等会儿好吃好喝，再到后房洗沐除尘，换身行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伙计们听罢，感激涕零的有，执手拥抱的有，欢呼雀跃的也有。

酒足饭饱之后，有人挑灯领着他们，穿过西门，经过一条明暗相接的深长小巷，来到后房洗沐。洗完，有人来传李大掌柜的话：“诸位瞧瞧自己的兜里有没有一根竹签，有的留下，没有的，明儿就不用来了。”

话音一落，大伙都傻眼了，没想到，都到最后了，还玩儿这一出。

原来，刚才经过的那条巷子，建造时，砖墙里头加了很多铜钱。一来是为了彰显富贵，二来用以牢固墙院，这便是古人所说的“铜墙铁壁”。刚才，有些小伙计经过这个巷子时，发现墙上满是各色各样的古铜钱，有人随手就抠了几个揣着，不承想洗澡时，衣服竟然被人悄悄拿去翻了，还留了标记。

照李大掌柜的意思，这些人将来保不准要当账房、管家、掌柜的，每日银钱如流水般从手上淌过，贪这小钱，将来能成啥大器？回家种地去吧！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李大掌柜带着精挑细选、苦心培养的四十个伙计，精神抖擞地给海爷过目。海爷当时正在喂鸟，往庭下扫了一眼，手一挥，道：“行，去吧！”大伙便跟随李大掌柜的奔赴码头各个店铺，开张营业，各司其职。

然而，几个月下来，店铺生意并不景气，相较开业时那阵舞龙舞狮、打鼓放炮的排场，难免有些尴尬。

生意不好，李大掌柜去找海爷赔罪。

海爷笑道：“把你的伙计都撤回来吧，我选派人过去。”

李大掌柜听罢，心里委屈，却只得听命。

掌柜伙计一换，很快，码头上各个店铺比肩接踵，门庭若市。

李大掌柜得知后，十分羞愧，又想自己平时为人高调倨傲，少不了被人耻笑，便闭门谢客，在家里借酒消愁，唉声叹气。一日，海爷请他到府上去坐坐，李大掌柜讪讪地来了，海爷正在后院亲手种花，海爷让李大掌柜先喝会儿茶，等他把花栽完。

半晌，海爷从园子里走出来，在一旁候着的丫环们立刻端着铜盆、胰子、毛巾给海爷净手，海爷边洗手边问李大掌柜：“你觉得一堆金子好，还是一堆烂泥好？”

李大掌柜想了想，说：“应该是金子好吧！”

海爷笑了，道：“假如你是颗种子呢？”

李大掌柜被问住了。

海爷说：“烂泥地里要的是种子，不是金子。码头就是块烂泥地，里面很多都是渔民船工扛大包、妓女、混混、小商贩之类的人，那里少不了坑蒙拐骗，缺不了江湖习气。和这些人打交道，哪用得着书生秀才？我换去的那些掌柜伙计，这两个月以来，在码头上粗衣破褂，与人扛活摔打，学码头人说话，学码头上的规矩，和码头的三教九流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些人熟悉码头的一切，落地就能生根，比你那些金子好使多了。”

李大掌柜恍然大悟，又问海爷：“不知东家从哪儿找来的这些人？”

海爷笑道：“哪儿找来的？就是之前学徒房里被你挑剩下来的那些啊！”

（责任编辑：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