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汉口。
江城八月,骄阳似火,大街小巷热气升腾。到了晚上,江边长堤上摆满了凉床、竹椅,男人们仅穿一条短裤遮丑,女人们上身抹胸,下身短裤,横七竖八地在码头的江堤上吹着江风入睡。
汉口码头上帮派林立,同一籍贯的商户、船帮、码头夫们共同组成一个帮派,总头称为总拐子,其中有个大帮派叫华庆帮,帮主手下有四大金刚,各镇一方。
8月19日,轮到大金刚值班。他手下的两个小头目杜五和金让是流氓无赖。这天傍晚,杜五喝了烧酒,心中骚动不安,便唤来金让,道:“三码头新来了一对年轻夫妻,那女的标致极了。”
金让点头道:“听说了,不说万里挑一,也是百里难寻的角儿。”
他俩一拍即合,借口在江堤上巡逻,来回寻找,果然让他们找着了,那女的侧躺在一张小小的凉床上,穿着抹胸和短裤,雪白的肌肤和玲珑的曲线让人血脉偾张,可惜的是关键部位被一柄大蒲扇遮了个严严实实。她身旁的男人长得高大结实,斜靠着凉床,低垂着脑袋睡得正香,睡姿仍是一副保卫妻子的架势。
杜五色心大起,将手中的折扇探入女人的两腿之间。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女人扬起右脚“啪”地踢在他手上,扯起米色床单把身子紧紧裹住,在胸前打了一个大大的结。男人惊醒,骂了一声,挺身向前护妻,可是一眼看到杜五,登时泄了气,讨好地道:“哎呀,怎么是拐子?!”
杜五抚摸着疼痛的右手,指着男人骂道:“夏节你个王八蛋!”
女人毫不示弱道:“你才是王八蛋!”
夏节转头制止女人道:“洗秋,快别乱说,这是帮里的拐子杜爷和金爷,是来巡夜的!”
叶洗秋不服气地道:“明明是趁我们睡觉欲行不轨!”
金让打哈哈道:“原来是夏节兄弟的媳妇,都是自己人,误会误会。”说着便悄然靠上前去,预备强揽叶洗秋。黑暗中又听得一声脆响,金让的左脸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杜五骂了一句:“臭婊子!”恶狠狠地扑了过去,紧接着他惨叫一声,原来叶洗秋不知何时将那大蒲扇抢在手中,迎着扑过来的人就是一刺,正好刺中杜五的眼睛,登时他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
夏节吓得丢魂失魄,被金让一脚踹开了。那杜五强忍着疼痛,与金让一左一右气势汹汹地逼了过来。
夏节哭丧着脸求饶道:“我这媳妇刚刚从乡下来,不懂事,请两位爷放过我们这一次吧!”
那金让睬也不睬,一双恶爪就要生生扼住叶洗秋纤细的颈脖,叶洗秋高高跃起,双腿一齐用力,蹬在金让的胸膛上!金让闷哼一声,身子朝后飘去,接着骨碌碌滚下堤坡不见了踪影。杜五见状,嗖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咬牙切齿地道:“本想取个乐子便罢,既然你要作死,杜爷就遂了你的愿吧!”朝着叶洗秋便是一顿乱剁乱刺。叶洗秋料不到对方竟有杀人武器,手忙脚乱地到处躲。那夏节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眼看叶洗秋就要血溅五步,高空中突然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一阵高过一阵,听得人浑身发麻,市民们个个捂着双耳,四处乱窜。
这是日本人的飞机即将空袭的警报。杜五嘟囔着骂了几声,踉跄而去。
夏节和叶洗秋在自家的小木屋里会合。夏节满脸苦相,唉声叹气,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叶洗秋的功夫是如何练成的?更要命的是,跟杜五结下了梁子,以后他们如何在码头上混下去?
叶洗秋倒是一脸淡然,告诉夏节,她的功夫是跟她二舅学的。
她十一岁时,父母因病双双去世,她被一户王姓人家收为童养媳。王家有三个儿子,老大是个傻瓜,老二右腿有残疾,老三还是个小孩。母亲娘家有个弟弟,叶洗秋喊他二舅,比她大十来岁,自幼在外读书。有次二舅返乡祭祖,特地到王家探望外甥女,见她身体瘦弱,总受王家三兄弟的欺负,便抽空教她防身术。叶洗秋潜心练功,进步神速,狠狠教训了那三兄弟以后,再也没挨过打了。
当时叶洗秋恳求二舅带自己走,可二舅一个单身汉居无定所,答应等安稳了就来接她,却一去杳无音信。
后来的事情夏节都知道了。他走街串巷干零活,自从在一次集市上与叶洗秋认识之后,感情日益融洽,直至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两人相约私奔到汉口。虽然同居了一个多月,说起来他们俩既无父母认可,也无法律证明,还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至于将来作何打算,叶洗秋也早有主意,她道:“这码头鱼龙混杂,你生性怯弱,保护不了我。眼看日本鬼子就要打过来了,我暂且去乡下避难,待局势稍微平稳后再说。”
夏节一百个不愿意与心上人分开,但他清楚地知道,在这虎狼之穴,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生存下去十分困难。小两口商量到半夜,最后约定半年之后,叶洗秋再来汉口,若是情况好,就留下,若是情况不妙,两人就一起回乡下种庄稼过日子。
叶洗秋胡乱收拾了一个包袱,夫妻二人恋恋而别。
两个月之后,1938年10月25日,日本军队全副武装开进武汉市区。
叶洗秋无家可归。她和夏节私奔,原来那个婆家肯定回不去了,至于娘家,更是无依无靠,否则她也不会被送去当童养媳了。她隐约记得二舅当年是在京山县城关中学读书,于是她辗转来到京山寻亲。
可惜她来得不是时候。京山县城刚刚遭到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人心惶惶,百业凋零,哪有什么工作可找?叶洗秋晃荡了十几天,一无所获,反而因为年轻漂亮,几次遇险。眼看盘缠将尽,她住不起旅社,只好寻了一处大门洞栖身。
这天半夜,她睡梦中被人叫醒,睁眼一看,是一个中年男人。此人乃县邮政局局长刘不烈。他已经悄悄观察邮局门洞里的女子好几天了,她容貌极为出色,面对骚扰不卑不亢,让刘不烈登时产生爱惜之意。见她此刻一骨碌爬起来揉着双眼,他便和蔼地道:“我看你这几天都在这门洞里过夜,你无家可归吗?”
叶洗秋见此人满脸和善,不像坏人,便诉说了自己投亲不遇的事。刘不烈听完,笑着问道:“你读过书没有?”
叶洗秋摇了摇头,又赶紧补充道:“可是我在婆家私塾先生那里认识了不少字,天文地理知识也略微知道一些。”
刘不烈追问道:“你结婚了?”
叶洗秋犹豫片刻,摇了摇头,道:“我是童养媳。”
刘不烈叹了口气,道:“我是这儿管事的,姓刘,你可以叫我刘局长。”他略一思索,指着大门边挂着的牌子说,“你若能把这牌子上的字认完,我就帮你找个活儿干。”
叶洗秋一听,喜出望外,借着路灯,凑上前一字一顿地念道:“湖北省京山县邮政局。”
刘不烈笑道:“很好,天亮后你就来上班吧!”
就这样,叶洗秋找到工作了,在县邮局当邮差,还给她安排了一间宿舍。叶洗秋感激刘不烈的恩情,工作很认真,无论刮风下雨,她总是按时送邮件,从不拖沓。至于远在武汉的夏节,她暂时无暇顾及了。
这天,叶洗秋接到刘不烈的通知,要她去送一封邮件,收件人地址在一个偏远的山村,刘不烈要求她当晚必须返回县城并向他汇报。
叶洗秋出发的时候正值中午,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已经是深秋时节,满山的枫树一片金黄,景色迷人。叶洗秋在田埂和沟渠间跳跃着前进,不多会儿,她的鼻尖就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牢记刘局长的交代,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返回县城。
在这条山脉的另一侧,也有一支疾速前进的队伍,是日本人的侦察兵,领头的精壮军官是古川少佐。
山脚下有一个池塘,池塘边有三间草房,就是今天叶洗秋送邮件的地址。她放慢脚步走到草房大门外,举手敲门,提高声音问:“有人吗?”
室内一片寂静,显然空无一人。
叶洗秋正疑惑间,突然从紧挨着大门的白杨树上溜下来一个半大的男孩,叶洗秋吓得尖叫一声,那男孩急迫地说:“你就是送邮件的吧?快点儿给我,鬼子要来了!”说罢伸手来夺盒子。
叶洗秋轻盈地躲过他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脱口而出:“我叫朱小刚呀!”
正是刘局长交代的收件人的名字,叶洗秋这才递过去盒子,问:“你说什么?鬼子来了?”
朱小刚回答道:“我眼巴巴地盼着邮件,就爬上树看你来了没有,结果没看到你,却看到远处山脚下有一队日本鬼子来了。”
叶洗秋不禁有些慌乱,赶紧说:“咱们往哪儿跑?”
朱小刚说:“咱们分头跑,免得被他们一锅端了。”于是两个人分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叶洗秋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处高坡,因担心朱小刚,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这一望不打紧,她的心脏立刻怦怦跳动起来——鬼子全部朝朱小刚逃跑的方向追去了。朱小刚还是个孩子,手中还有重要的邮件,可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她灵机一动,脱下土蓝色的外套,露出鲜红的衬衣,企图把鬼子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她想得简单,自己是大人,手中又没有什么引人怀疑的东西,鬼子即使抓住了她,也没什么罪名安在她头上。
古川少佐用望远镜一扫,就发现了鲜红的新目标,是个年轻女人,脸蛋非常漂亮。古川少佐眼睛发亮了,指着对面山上的红点道:“抓住她!”
队伍立刻扭转方向,朝叶洗秋包抄过去。
叶洗秋低估了日本人的组织运动能力,只能奋力朝高山奔去。古川少佐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像饿狼一样盯着叶洗秋。
叶洗秋看到一株圆桶似的老松树,便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喘气,猛然间听得一声怪叫,从树后伸出一只胳膊,扼住了她的颈脖,使她登时喘不过气来。她拼命扭头去瞅,却见到一张猥琐的日本人的脸。那男人的另一只胳膊正抓向她的腰部,企图将她横抱离地,嘴里还咕噜着什么。
古川少佐控制着叶洗秋的身体,却忘了她还有一双自由的手。叶洗秋挣扎着举起右手,五个指甲朝后用力抓去,中指正好戳到了古川少佐的右眼,指头狠命地朝下一剜,几乎把那眼珠给挖了出来。古川少佐惨叫一声,用力一踹,一只手捂住鲜血淋漓的眼睛,另一只手拔出手枪,朝前面胡乱放了几枪。
日本兵听到枪声,立刻飞速赶了过来。古川少佐哇哇狂叫,命令道:“把她的尸体拖过来!”
一个日本兵立正报告:“周围只有长官您一个人,并没有尸体!”
古川少佐大骂,众士兵仔细寻找,在草丛中发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边缘有物体跌落下去的痕迹。
古川少佐至此料定那女人被自己踹下山洞了,这么高,很可能葬身洞底了。他受伤的眼睛要赶紧回去治疗,无心恋战,便原路折回了。
叶洗秋滚落山洞,磕到了头,晕了一会儿,醒来看见两张年轻男人的脸。她霍地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大明亮的石窟中,一个人嚷道:“王司令,她醒了!”随即一个长满胡须的魁伟的男人走了过来,眯着双眼仔细在叶洗秋身上扫来扫去。
这王司令名叫王又唐,原本是国军部队的一个排长,该部被日本人击溃,成了散兵游勇,流落到京山,占了一个宽广的洞穴作为据点。他万万想不到,本来是通气孔的天眼上竟然掉下一位美女来。
见叶洗秋满脸迷茫地瞅着自己,他笑道:“姑娘,你且说说来历,本司令会好生爱护你的。”又叫卫生兵来帮她包扎伤口。
叶洗秋见对方说的中国话,稍稍安心。她勉强说了自己遇到的事情,不一会儿又迷糊睡了过去。
王又唐越看越心动,旁边两个小喽啰却吵了起来,争着想娶叶洗秋。那两个小兵是两兄弟,名唤孔大、孔二。孔大道:“这女人刚才就砸在我身边,若是砸在我身上,我就没命了,这是我拿命换来的姻缘呢!”
孔二争辩道:“是我把她抱到桌上躺下的,我们都有了肌肤之亲呢!”
王又唐见他哥俩越说越离谱,怒骂道:“放屁!这地盘是老子的,你们谁敢跟我抢女人,老子崩了他!”
两兄弟一齐叫屈道:“王司令,您娃儿都能打酒了,咱们还没尝过女人是啥滋味啊!再说,您只是个副司令,上面还有张司令呢!”
正争论不休,外面哨兵跑进来道:“报告王司令,来客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着装整齐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王又唐赶忙迎上前去,客气地问:“什么风把刘局长给吹来了?”
原来此前朱小刚满头大汗地跑进县邮局,报告了叶洗秋遭遇日本鬼子的事情。
刘不烈早先是民国政府京山县抗日县长鲍佛田的副官,是京山抗日力量的中枢,跟京山所有抗日队伍都有联系。刘不烈发动眼线,很快就知晓叶洗秋落入王又唐之手了,故而前来接人。王又唐得知对方的来意,变色道:“这么说,这小妞是刘局长的人?”
刘不烈笑道:“她是我们邮局的职工,感谢王司令收留。今日我暂且领人回去,改日设宴致谢。”
王又唐怎肯轻易舍弃美人,一本正经地道:“我这里是军事要塞,突然空降一个女人,没有查明身份,不能带走,望刘局长见谅。”
刘不烈知其起了淫心,冷笑道:“这么说来,王司令是准备扣押我的下属?”那孔大、孔二听说此人要带叶洗秋走,立刻拾枪摆开架势,刘不烈的两个跟班见状也火速掏出手枪。
不过双方都知道不能开第一枪,大敌当前,内部互斗即破坏抗战,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正当双方骑虎难下之际,洞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哨兵高喊:“张司令到!”
张司令是前国军的一名师长副官张联英,因射杀了日军大佐英名在外,王又唐便邀其就任司令,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张联英自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鬼把戏,准备慢慢夺其兵权。
张联英先跟刘不烈打了个招呼,然后慢条斯理地问:“这是什么人?”
刘不烈道:“是我们邮局的一名职员,因意外落入贵地,不知王司令为何扣住她不放?”
叶洗秋已经完全清醒了,她抬头一瞧张联英,一个激灵,张嘴就要喊人,话到唇边却又吞了进去。她想观察一下形势如何发展。
张联英立马猜出了王又唐的肮脏心思,当下便说:“你们想强抢民女吗?”他用严峻的目光扫过孔大、孔二,目光最后定在王又唐身上。
王又唐不敢搭话。刘不烈环顾众人,道:“王司令,我们可以走了吧?”
王又唐怏怏地道:“问张司令。”
张联英笑道:“当然可以走了!”
不料叶洗秋却说:“我不跟刘局长走了。”
在场诸人一惊,刘不烈木讷地问:“你要跟谁走?”
叶洗秋指指张联英,道:“跟他,我到京山来就是找他的。他是我二舅!”
当叶洗秋在京山遇险之时,夏节在汉口面临的麻烦事也很多。
日本鬼子进了城,码头上登时失去了往昔的繁忙,工人们的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夏节只好提着扁担,四处寻些临时活儿做。
日军成立了武汉维持会,要拉一位码头上的大人物进维持会当副会长。这武汉维持会就是当下的市政府,下设各局及区政府,区长下面设联保处,联保下面再设保长若干,防备反日分子。
总拐子不愿入会,他手下的四大金刚本来也咬定不入会,但日本人手段强硬,残忍地把几个不愿意为日军效命的人砍成几段,杀鸡儆猴,夏节躲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颤。
他怕死,叶洗秋还等着他呢!
就这样,夏节被威逼着进了维持会的警察局当差。
这日,夏节在街头巡查,突然发现远处有个女人很像叶洗秋,赶紧一路追了过去,拐了两个弯,却见前面一伙人吵吵嚷嚷,跟人争吵的正是那个酷似叶洗秋的女人。他亮出警察的招牌,公事公办地问:“你们吵什么?”
那女人回首扫了夏节一眼,夏节这才看清楚她根本不是叶洗秋,但是比叶洗秋更妖娆动人。那女人指着对面的一对父子说:“那个小孩骂我,他爹站在旁边也不管。”
夏节立刻严肃地斥责道:“小小孩童不学好,为什么要骂人?”
那孩子十来岁,顶嘴道:“我骂她汉奸怎么了,昨天我看到她挽着日本军官的膀子逛街呢!”
夏节吓了一大跳,赶紧挥手驱赶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道:“散开散开!”又压低声音对那当爹的说,“管好你儿子的嘴,祸从口出,知道吗?”
当爹的鄙夷地瞪了那女人一眼,牵着儿子离开了。夏节转身再瞧那女人,却不见了。他有点儿魂不守舍,当晚就梦见了那女人,把床单弄湿了一大片。
隔天,夏节跟金让一起喝酒,不由得提起那女人。金让惊讶道:“比你媳妇还迷人?莫非是夏四娘?”
夏节来了兴致,追问道:“金哥认识她?”
金让傲然道:“汉口码头上出名的女人,老子都略知一二。这夏四娘乃风月场上的头牌,傍上了宪兵小队长。”
夏节伸了伸舌头,却于心不甘。
一天,夏节在花楼街又碰见了那女人,便鼓足勇气上前搭讪道:“四娘好?”
夏四娘是人精,一眼就看出这男人的心思,淡淡回道:“你认识我?”
夏节抱屈道:“四娘贵人多忘事啊!那天有个小孩子骂你,是我帮你解的围呢!”
夏四娘天天应付那贼眉鼠眼的日本人,倒尽胃口,如今见这小伙子高高大大,眉眼端正,便笑道:“要我谢谢你?口干了吧?到我家里喝杯茶去。”
夏节闻听大喜,乖乖地跟着她走,进了小院,上了二楼,瞧着那夏四娘宽衣解带,他心口不禁一阵乱跳。
一个时辰之后,夏节才心满意足地蹭下楼来。
再说那京山山洞里的事。
听说张联英是叶洗秋的二舅,众人惊愕过后,刘不烈笑道:“乱世之中亲人偶遇,大喜也。今天我请客,就到街头找个小饭馆,我们喝几杯。”他说得很诚恳,张联英也爽快答应了,率先朝外走。那王又唐眼睁睁地看着三人快步消失在洞口,好不沮丧。
三个人在饭桌边坐下,张联英简单说了自己投笔从戎的经历,又听到外甥女惊险的故事,叹息道:“我这个舅舅当得不合格啊!”
叶洗秋在亲舅舅面前,露出活泼可爱的少女本色。她心里暗忖,同样是身处豺狼虎豹之中的男人,二舅跟夏节多么不同啊!二舅沉着冷静,而夏节却总是卑微懦弱。她应该鼓励爱人养成大男人的威武之气。
至于今后的安排,张联英道:“洗秋跟着我肯定不行,这支队伍就是一伙兵油子,能不能整顿好我都没有信心,还是让她跟在刘局长身边,我放心。”
刘不烈爽快应道:“叶姑娘年轻踏实,又有一身好武艺,待我给你弄一支盒子炮来,就如虎添翼了。”
叶洗秋高兴得瞪大了双眼,咬着嘴唇说:“二舅是我的亲人,刘局长是我的贵人,我可要好好干,绝不会让亲人和贵人失望!”
刘不烈道:“我也得到县长指示,眼下发动老百姓武装抗日是国家和民族的当务之急。上面给我拨了一批枪支弹药,我准备筹建一支抗日游击队,叶姑娘来给我当副队长。你有张司令这层关系,此后我们两支队伍相互支持,携手打鬼子!”
叶洗秋闻言,顿时踌躇满志。
刘不烈很快在当地招募了一支七八十人的队伍,遂由刘局长摇身一变成了刘司令。
鲍县长治兵有方,将民间自发抗日武装和政府军的散兵游勇整顿合并为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分为五个支队,鲍县长任总司令,张联英任总部副总司令。刘不烈的新兵队伍为第一支队,刘不烈是支队长,叶洗秋是副支队长,王又唐则成了第二支队支队长,其余分列为第三、第四、第五支队。这些当兵的此前各自为政,占山为王,自称司令,老部下仍沿旧称叫自己的队长为司令,叫起来爽口,听起来舒心,所以一支队的也叫刘不烈为刘司令。
这段时间,叶洗秋脸上挂满了笑容,她意外找到了二舅,又遇到了像长辈一样关怀爱护自己的刘不烈,再加上夏节,这三个男人组成了她幸福生活的堡垒。
不过烦恼也悄然而至。叶洗秋发现刘不烈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含着暧昧,渐渐惶恐不安起来。
队里明眸皓齿的卫生员纪香,年纪比叶洗秋略小一些,是襄阳五中的毕业生,一见面就和叶洗秋熟悉了,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不过两三天,她已经看出端倪,悄悄对叶洗秋说:“刘司令对你好像特别关心啊!”
叶洗秋心里一惊,勉强笑道:“我是副队长,当然跟刘司令打交道多了。”
纪香哼了一声。不料正在这时候,刘不烈唤道:“叶洗秋,过来一下。”
叶洗秋脸蓦地红了,愁眉苦脸地瞪了纪香一眼,慢吞吞地走过去,静等刘不烈发话。
刘不烈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妩媚的部属。叶洗秋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司令,没事我先出去了。”
刘不烈摆摆手道:“不听好消息啦?”刘不烈说着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黑不溜秋的铁家伙,放到桌面上,竟是一把驳壳枪。
叶洗秋不由得又惊又喜,问:“给我的?”扑上前就要抓枪。
刘不烈伸手挡住道:“我要跟你讲讲持枪的纪律!”
叶洗秋警惕地看着刘不烈,问:“什么纪律?”
刘不烈道:“首先,要爱国爱家,对党国无限忠诚,绝对服从上司的命令。”
叶洗秋慎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刘不烈又道:“第二,绝对不能丢枪,枪就是战士的另一条生命,要做到人在枪在,枪亡人亡。”
叶洗秋听完,毫不犹豫地再次点头。一名战士连手中的枪都保不住,还能叫战士吗?
刘不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还有重要的话要说。叶洗秋不声不响地静等着。刘不烈轻声道:“咱们是抗日战友,要肝胆相照。我以下说的话,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也希望你能认真答复。”
叶洗秋道:“听司令训话,我能不认真吗?”
刘不烈仔细瞧了一下她的脸,果断地说:“你是个女娃娃,这部队又是男人堆,我如果特别照顾你,于我们俩的名声有妨碍。我们如果能建立一种更亲密的关系,就不担心别人说三道四了。”
叶洗秋一听,要来的果然来了,她装糊涂说:“司令,你是我的贵人,我把你当长辈亲人,我们早就是亲密关系了呢!我才不惧别人说闲话!”
刘不烈见对方执迷不悟,干脆挑明了说:“我的意思是,你当我的女人,跟夫妻一样。”
叶洗秋没料到对方直接捅破窗户纸,于是也毫不含糊地回答:“我已经有了男人,怎么能做你的女人呢?”
刘不烈干笑道:“你是指私奔到汉口的那个小伙子?我可以不计较。”
叶洗秋严肃道:“可是我计较呀!我跟夏节早就商量好了,抗日战争一胜利,我俩就结婚。我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但这个不行!”
刘不烈想不到她会这么彻底地拒绝,正想着怎么把谈话继续下去,门口有人喊报告。他心烦意乱,朝叶洗秋挥了挥手,道:“你先走吧,下次再说。”
叶洗秋忧心忡忡地退出房间,不料刘不烈又是一声吼:“命都不要啦?”
叶洗秋猛然想起桌上的驳壳枪,风一样地卷回去,取了枪,踉跄退出门去。
纪香远远地招呼她。两个女孩儿找了个偏僻的山坡肩并肩坐着。纪香悄声说:“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叶洗秋瞅了她一眼,道:“有好有坏,先听好的还是听坏的?”
纪香道:“先听好的!”
叶洗秋从腰里掏出那把驳壳枪。纪香一声尖叫,抢过去仔细察看,两人围绕着枪笑谈了好一阵。纪香才记起还有一个坏消息,悄声问:“司令向你求婚了?”
叶洗秋长长叹了一口闷气,道:“什么求婚?不过求偶罢了,说要和我像夫妻一样。”
纪香着急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叶洗秋无奈苦笑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刘不烈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能文能武的姑娘,然而天不遂人愿,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不过,刘不烈也好,叶洗秋也好,都来不及烦恼,因为总队那边有命令传来,马上有一场硬仗来了。
自武汉沦陷之后,钟祥、应城先后落入日本军队之手,京山县城岌岌可危。
日军奉命前来侦察的仍是古川少佐。他上次栽在叶洗秋的手中,至今右眼看东西都模糊不清。这次他率领了两支小分队,还带着重武器,决心复仇。
鲍佛田命令所属一支队正面阻击,二支队支援,三、四支队伺机掩护。
一支队几乎全是新兵,除了矿工和农民,还有学生,都没打过仗,刘不烈在战前动员会上问:“有谁说说,我们为什么打仗?”
队员们七嘴八舌,有说为国的,有说为家的,有个叫邬明志的男学生大声说:“我是为女人打仗的,就是纪香同志。没有她,我也不会参加游击队!”
大家一听,哄堂大笑。纪香则又害羞又自豪。
刘不烈严肃地说:“说为女人打仗,也是正理。”他斜眼瞟了一下叶洗秋,叶洗秋心里怦怦直跳。
刘不烈接着说:“女人为我们生儿育女,我们理应保护她们。大敌当前,我们要团结一心,勇往直前,现在大家检查一下自己手中的武器,我们到丁家冲天王寺埋伏,立刻出发!”
刘不烈根据探子的线报,在敌军必经之路上占据了有利地势,游击队员们潜伏到树木石岩间,隐藏起来。
日本人分为两路进犯,古川少佐命令三十多个精锐侦察兵打头阵,自己则带着大部队跟在后面。他们在丁家冲北面一个小村子歇脚的时候,被一支队派出的侦察队员发现了。刘不烈分析敌情之后,果断发出命令,准备战斗,要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支队在山坡上抢占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刘不烈一声令下:“开火!”游击队员们便端起枪向下面的日本鬼子“乒乒乓乓”一番射击,一下就打伤了几个鬼子。那邬明志朝山下放了一枪,眼看着一个日本兵应声倒地,不禁兴奋得大叫一声。日本兵被这种毫无章法的伏击打得晕头转向,慌忙带着伤员撤退。
古川少佐分析敌情,组织力量恶狠狠地反扑过来。
一支队最初的狂热还没过去,就已经陷入敌军的反包围之中,应该来支援的二支队却不见任何动作。
日本鬼子的进攻越来越凶猛。他们用小钢炮轰炸游击队员的藏身之地,炸死了两个人,炸伤了一个人。邬明志挺身用步枪还击,被呼啸而至的炮弹炸得血肉模糊,当场就死了。纪香就在他身后,亲眼看到一个活人眨眼间变成了鲜血淋漓的残肢,简直吓呆了,放声大哭。叶洗秋把她按在战壕里,躲过一阵暴雨般的子弹。
刘不烈心里发怵,这样下去,很可能一支队会全军覆灭。他忙命令叶洗秋火速前去找王又唐请求二支队支援。叶洗秋为难道:“王司令怎么会听我的?”
刘不烈厉声道:“你就说是总队鲍司令的命令,只需他们开几枪就行,鬼子多疑,怕中埋伏,必然会分散火力,我们就可乘机突围了。”
叶洗秋点了点头,拉着丧魂失魄的纪香连滚带爬地跑到王又唐的阵地前面传达刘不烈的命令。王又唐道:“你们刘司令又不是我的上司,凭什么命令我?”
叶洗秋怒火冲天,拔出手枪指着王又唐的头道:“这是鲍司令的命令,你敢违抗?如果你再按兵不动,牺牲的游击队员这笔账就全算在你的头上!”
王又唐是老兵油子,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瞪了叶洗秋几眼,喝道:“收起你的破枪!”
不料此时战场形势突然发生巨变,日本人的火力似乎改变了方向,子弹直接飞向二支队的阵地。
原来那古川少佐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那戳瞎他眼睛的女人是谁?
他立刻下达命令,转移火力,追踪那女人,又紧跟着吼道:“不要打死她,要活捉!”
叶洗秋哪里知道自己无意中竟把敌人的火力引到二支队阵地上来了!
王又唐终于下达了开火的指令,二支队从侧翼向敌人猛烈射击。二支队的老兵居多,有战斗经验,古川少佐感到自己遇上了劲敌,只得放慢了进攻节奏。
叶洗秋带着纪香朝一支队的阵地转移。她见纪香仍呆头懵脑的,便呵斥道:“打仗就会死人,你想为邬明志报仇,就快振作起来!”
两个女人回到一支队,刘不烈带着队伍正准备往后撤退。叶洗秋立马拦住,想跟二支队打配合。刘不烈说:“咱们死伤严重,二支队人多枪多又都是老兵,让他们打主力。”
叶洗秋急道:“那咱们也不能不战而退!”
这时邻近山头也响起了枪声,原来是张联英率领直属支队赶过来支援了。
古川少佐眼见游击队越来越多,密林中东一枪西一枪让他摸不清虚实,叶洗秋也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了,他只能下令撤退。
这是京山抗日游击总队的第一次战斗,首战告捷,鼓舞士气。
这天傍晚,叶洗秋愁眉苦脸地对纪香说:“司令约我晚饭后谈话。”
纪香惋惜地说:“看得出来,刘司令对你倒是一片真心。”
叶洗秋胡乱扒了几口饭,来到附近山坡柑橘林里,刘不烈在那儿正襟危坐等着呢!
刘不烈开门见山地说:“咱们的队伍全是血气方刚的男人,眼珠子全挂在你身上,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跟了我,才能断了其他人的痴心妄想。小叶,你就下了这个决心吧!”
叶洗秋思索半晌才说:“司令,我得到汉口走一趟,瞧瞧夏节!”
刘不烈吃了一惊,哂笑道:“汉口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你这么贸然前往,不是白白去送死吗?”
叶洗秋坚定地说:“刀山火海我也得去一趟。如果我们是一路人,我就拉他来加入游击队,有他在我身旁,你那些担心就没了!如果不是一路人,我跟他分道扬镳,不就能如你所愿了吗?”
刘不烈摇摇头道:“咋说也不能冒这个险!容我想想。”说着抽身走了。
又过了三天,仍是在柑橘林里,刘不烈说:“现在战事紧张,经请示上级,准你十天假。”
叶洗秋连声答应,又问能不能带枪?刘不烈瞪了她一眼,道:“带枪你走不出京山县。”他从腰间取下一个皮套子递了过来,是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
刘不烈说:“这是我的长官鲍县长赐予我的,据说是德国造,送你了!”
叶洗秋很感动,但不敢多说话,正待告辞,抬头却见刘不烈异常严肃地盯着她,开口道:“其实这次上级批准你赴汉,是想建立一条地下通讯线。”
叶洗秋闻听此言,瞪大眼睛。刘不烈压低声音道:“我们在日军驻汉司令部有一个情报员,但是苦于没有跟游击队建立直接联系,许多有价值的情报传递不了。这次你去,在组织的协助下争取开通这条通讯线,使情报及时发挥作用。”
叶洗秋激动得心口怦怦直跳,道:“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刘不烈叹口气道:“虽然很危险,但考虑到你胆大心细,经我推荐,上级立刻同意了。这条线,只有你一人知道,不可告诉其他人,再亲近的关系也得守口如瓶。”说着又交代了取情报的种种细节。叶洗秋连连点头。
当晚,刘不烈带着叶洗秋来到府河码头,跳上一艘小船,船上有一对夫妻。刘不烈介绍道:“这是林哥和林嫂,这是我队的副支队长叶洗秋同志。她要去武汉执行一个重要任务,你们同去同回。”
双方客气地握手致意,林嫂笑道:“刘司令放一百个心,自打懂事起,我们就跑这条水路,不会有问题的。只是我家的蛙儿顽皮捣蛋,请刘司令多费心。”叶洗秋这才看到夫妻俩身后还有个胖墩墩的七八岁的男孩儿。看来在父母去汉口期间,男孩儿会一直在刘不烈身边。她突然感到刘不烈那渗透到骨子里对自己的关心,心里不禁涌上一阵柔情。
船顺流而下,很快到了武汉远郊的谌家矶码头。进城接受检查的人排起了弯弯曲曲的长龙。
日军把武汉划分为军事区、租界区、难民区。难民区进行监狱式管理,每天上午9时开放,下午3时关闭,租界区则相对较为自由。
码头上露天执行检查任务的是穿着黑色制服的中人,自称皇协军,老百姓私下称之为二鬼子。
凡进城人员得持有良民证,没有良民证的则需要良民担保,如果出了意外,担保的良民一并处罚。
叶洗秋下船前,三人商量好了碰头的地点和时间。
叶洗秋将匕首藏在鞋帮里,上了岸,排到队尾,怯怯地移步上前。两个皇协军见上来了个年轻女人,立刻抖擞精神,一左一右地逼迫过来。
叶洗秋缩颈耸肩,作畏惧状。
右边那个略显粗壮的皇协军喝问道:“干什么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叶洗秋的胸部。
叶洗秋哑声回答:“进城找俺当家的。”
左边的瘦子问:“有良民证吗?”
叶洗秋回答:“没有。”
一听没有良民证,两个家伙眼睛登时发光。粗壮男喝道:“没有良民证就敢闯关?你好大的胆子!”
叶洗秋不慌不忙地说:“俺是有人担保的。”
“谁?”两个家伙齐齐发声。
叶洗秋说:“当然是俺当家的呀!”
瘦子尖声道:“你当家的叫什么名字?干啥的?”
“俺当家的叫夏节,在华庆帮里干活。”
华庆帮?维持会的副会长就是华庆帮的。
粗壮男不敢造次,转身钻进路边小木屋里请示。片刻之后,那粗壮男返回来报告,是有一个叫夏节的人,在警察局当差,已经通知他了。
粗壮男对叶洗秋说:“你且到一边等着,你当家的从汉口赶过来,还早得很。”说完目光恋恋不舍地在叶洗秋的身上扫来扫去。
叶洗秋在路边坐着,眼巴巴地盼着夏节,肚子饿得咕咕叫。
好不容易见那瘦子走过来,向叶洗秋招招手,道:“你当家的来了。”
叶洗秋闻听一跃而起,慌不择路地朝小屋跑去,推开房门,一个男人朝她走来,嘴里道:“哎呀,你还是这么漂亮!”
叶洗秋顿住脚步,惊叫道:“怎么是你?”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夏节,而是被她踢伤的金让。
金让涎笑道:“我怎么来不得?如今你男人是我的部下,我关心一下部下的家属,有何不妥?”
原来夏节接到通知的同时,金让也知悉了叶洗秋进城的消息。想到当年那一踢之耻,金让弄了辆车,在夏节之前赶到,想折辱一下叶洗秋。
叶洗秋不想横生枝节,便换了柔和的口气问道:“我男人怎么成了你的部下?说来听听?”
金让得意地说:“我和他都在警察局供职,我是主任,他是警员。”
叶洗秋闻听此言,大惊失色,夏节在伪政府内供职,岂非成了汉奸?
她恨恨地说:“既然他如今高位有职,我就放心了,再见,我不进城了。”
金让着急道:“夏节马上就快到了,你不能走!”
叶洗秋道:“如果我非要走呢?”
金让阴笑道:“我跟皇军打个招呼,说你是抗日分子,你还怎么走?”
叶洗秋听他很流畅地吐出“皇军”二字,顿时想起自己重任在肩,只得装出害怕的模样,款款一笑道:“我一个弱女子,只能等夏节来了再说。”
金让满脸堆笑道:“你跟我走,我保证你从此吃香的喝辣的!”
叶洗秋此刻陷入了两难,既不能激怒对方,也不可能答应对方的要求。
正在这时,那粗壮的皇协军朝叶洗秋挥挥手,道:“你当家的来了!”便见夏节气喘吁吁地朝叶洗秋奔来。两人四目相对,瞬间热泪盈眶,紧紧地抱在一起。
金让懊丧地瞧着人家小两口恩爱,恨恨地想,夏节被攥在自己手中,以后不愁没有机会。
叶洗秋跟着夏节重新踏入那间木板搭建的小屋,恍若隔世。
夏节扑上来就要亲热。叶洗秋灵巧地闪开,板着脸问道:“你在警察局是怎么回事?”她心想若夏节是汉奸,就成了自己的敌人,二人只好到此为止。
夏节辩解道:“我当时不答应就没命了,再说警察能维持社会治安,我还掩护了好几个爱国志士呢!”
叶洗秋用嫌弃的眼光看着夏节的黑制服,恨恨地道:“你这身狗皮,到了游击区就是被消灭的对象。”
夏节苦着脸道:“历史上还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说法,你就不能体谅我的难处吗?”
叶洗秋深知日本鬼子的凶残,稍有不慎,小命就没了。她终于软下心来,接受了夏节的拥抱。
分别一年半,两人身体刚有接触,立刻手忙脚乱地宽衣解带。两个人汗流如注,眨眼间回到了甜蜜无比的时光。
夏节心满意足,这才问起她的遭遇。叶洗秋轻声说:“我若不是牵挂你,都死了好多次了。”说罢热泪夺眶而出。夏节连忙安慰她,张罗着弄东西吃。
叶洗秋瞧着他忙出忙进的身影,突然灵光在脑子中一闪:以夏节如今的身份,和日军指挥部的卧底内线接头,不是更隐蔽更安全吗?这样可以一举两得:既能洗白夏节的身份,拉他入抗日阵营,又有利于情报网的正常运转。叶洗秋乐观地想,已经看到朦胧的阳光,总会摸索到通向光明的渠道。
这时候夏节突然问:“金让怎么在检查站?你通知他的?”
叶洗秋又好气又好笑,赌气道:“我还以为是你叫他来的呢!你再迟一点点,他就把我领走了。”
夏节道:“他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可是你当年那一脚,他至今耿耿于怀。你是怎么打算的?还走不走?如果走,还能呆几天?”
叶洗秋干脆地回答:“我已经参加了抗日游击队,当然得走,还能呆个两三天吧!来的时候打算带你一起走,不过……”她没说下去,等待男人的表态。
夏节听说游击区,担忧地问:“你刚才说了,我已经成汉奸了,怎么敢去?”
叶洗秋有些灰心地说:“算了,我看你也没下决心。不过你可别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要尽力保护抗日志士,将来也多一张保命符。”
夏节表面上答应,心里却想,中国的大城市都被日本人占领了,猴年马月才能取胜?
叶洗秋又说:“明天带我去归元寺玩玩。”
夏节苦笑道:“我的叶娘娘,去归元寺要过江,一路上都是关卡,你一句话说错了可能就会死得很惨!”
叶洗秋不高兴地说:“我要给抗日的战友们祈福的,一定得去!”
夏节叹了口气,道:“叶娘娘下了旨,小的只能服从啊!”说着突然又来了劲,像大鸟一般压了过去。叶洗秋正待说“不”,嘴唇早被堵得严严实实。
当叶洗秋和夏节在小床上肆意缠绵时,两个人都以为回到了当初恩爱的时光,可是当他们走在汉口大街上时,才明白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叶洗秋根据刘不烈提供的方法要去接关系,开通秘密情报通道。第一次干这种活儿,她又兴奋又紧张。
他俩渡过长江,来到汉阳,走进巍峨神秘的归元寺。佛教在日本地位很高,所以归元寺是武汉极少数的开放之地,周围的日军也收敛许多。
两个人随着人流到了大殿前,叶洗秋一眼便看到了放生池,池里大大小小的乌龟在碧水中游动着。叶洗秋想到刘不烈交代的暗语:“三归反转,命悬一线。”
所谓三归,即归元寺里养龟池中的刻龟石。内线将情报藏在刻龟石下,情报员取出情报后必须将石头反转再镶嵌进去,内线看到石头反转了,就知道旧情报已经被取走,新情报才会继续放入。
叶洗秋在池内四壁寻找了一遍,果然有一块石头,上面有几根线条,组成一个小乌龟的形象。叶洗秋立刻坐过去,用一条大腿作掩护,伸出右手去抽那石头,很轻松地成功了,再用左手朝窟窿里一探,摸到一团滑滑的东西,来不及思索,便将那东西攥在手心,反转一下石头,轻轻地镶嵌进去,整个过程非常短暂。
取物成功,叶洗秋迅速起身,将物件揣入贴身口袋,招呼夏节一起出了山门。她先是跑了一段路,担心引起旁人的注意,便改为快走,到了长江边渡船码头才停下脚步,两人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夏节待要问个究竟,叶洗秋道:“到家再说。”
两人回到堤上小屋,却见屋前站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风情万种。
夏节一见,暗暗叫苦,那女人不是夏四娘是谁?
他还没想好说辞,两个女人已经接上了火。叶洗秋板着脸问:“你是谁?”
夏四娘朝他们扫了一眼,讥讽道:“你问他吧!”
叶洗秋将脸对着夏节,夏节结结巴巴,吐不出一个字来。那夏四娘见叶洗秋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笑道:“你是夏长官乡下的小媳妇儿吧?瞧你,把你男人吓成那样了,不心疼吗?告诉你吧,我是他相好的。”
叶洗秋一听,勃然大怒,朝着夏四娘就要掴她的耳光,被夏四娘灵巧地闪开了。夏节忙插进她俩中间,着急地说:“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夏四娘脾气也上来了,嚷道:“你不要蹬鼻子上脸的,老娘可不是吃素的,你再动手试试?”
叶洗秋拉开架势,竟真的打算动手。夏节急了,若惊动了小田那个瘟神,倒霉的还是叶洗秋和他。他压低声音吼道:“天大的事进屋再说!”
这时叶洗秋的火气也稍稍下去了些,心想自己怀里还揣着情报,不能闹得太厉害,便率先钻进屋内,跟着另外两个人也钻进去了。
叶洗秋盯着他俩,气鼓鼓地道:“你们谁先说?”
夏节不知怎么开口,仍是夏四娘打破僵局,对着叶洗秋说:“你们分开一年多,你男人若憋出毛病来了,吃亏的还不是你吗?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你男人若找个清白人家出身的,早一脚把你踹了。”
叶洗秋哼了一声,怒道:“他敢!”她听懂了,此女是个妓女,没有夺位之嫌。
夏节见双方态度已经变软,心中大喜,讨好地说:“都饿了吧,我去买几碗热干面来!”
这厢两个女人起初相互瞧不起,可是她们本性都善,说起往事居然都是孤儿出身,东拉西扯,渐渐谈得投机了。
等吃过了热干面,夏四娘便起身告辞,娉娉婷婷地走了。叶洗秋悲叹道:“夏节,你看你过的什么日子!不如跟我回乡下去吧!”
夏节为难地说:“可是我穿这身衣服到游击区,那些游击队员肯放过我吗?”
叶洗秋心想,夏节在日本人统治下的警察局任职,怎么解释也脱不了汉奸的嫌疑。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语,苦苦思索,最后说:“只有这条路可走!”
夏节问:“什么路?”
叶洗秋便把地下情报通道的所有秘密统统告诉了夏节,道:“你若成了地下情报员,潜伏在汉口当警察就说得通了。你若是立个大功,就成了抗日英雄,谁还敢说你是汉奸?”
夏节只想稳住她,信口开河道:“那夏四娘的情人是宪兵队长,咱们能套出重要情报的。”
两人一致决定,一旦夏节立了功,能够堂堂正正进入游击区,就立刻跟叶洗秋到乡下结婚生子。
临睡觉时,夏节想来个告别之战,叶洗秋想起夏四娘妖娆的身姿,嫌弃地背转身。
天蒙蒙亮,叶洗秋趁着夏节还在呼呼大睡,起身走了。
叶洗秋在事先约定的河湾找到林哥林嫂,上船逆流而上,回到京山,把情报交给刘不烈。那是装在鱼泡里的几页纸,刘不烈立刻将情报上交给张联英。至于发展夏节为情报员,叶洗秋猜测刘不烈或许会反对,故直接找到二舅张联英。张联英仔细询问了夏节的情况,同意了夏节作为情报链上的一环,跟上线和下线都只能单线联系。
叶洗秋这次带回的情报是日本占领军的动向,他们要集中兵力扩大战果,继续向西挺进。
1940年5月1日,日军为了控制长江交通切断通往重庆的运输线,集结30万大军发动枣宜会战,继而襄阳、宜昌会战爆发。
经过几场激战,京山抗日游击队伤亡惨重,司令部找了个隐蔽的小山村修整。这天晚上,叶洗秋洗漱之后,正和纪香在小溪边交流作战心得,一抬头,却见二舅张联英在刘不烈的陪同下,正朝着她们走来。叶洗秋见两位长官表情异常严肃,便知道有大事。
果然,刘不烈朝纪香挥挥手道:“你忙去吧。”
待纪香背影消失后,刘不烈说:“张司令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叶洗秋望着舅舅,张联英轻声道:“鲍佛田总司令受伤了,已经转移到大后方去了。鲍总司令临走时,命令我们易帜。”
当时,京山、应城、安陆、钟祥抗日游击队归属国民政府第五战区李宗仁总司令部管辖。张联英说:“我部脱离第五战区,归属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管辖,李先念是我部的首长。”
叶洗秋问道:“还抗日吗?”
张联英皱眉道:“易帜就是为了更好地抗日!武汉的沦陷,作为军人,我等都是历史的罪人。但国民政府的军队拉帮结派、尔虞我诈,也是重要原因。新四军是一支刚刚建立的军队,官兵平等,赏罚分明,是我们的唯一出路。我现在交给你的一个任务,我信不过别人,只好冒险用你。”
叶洗秋说:“二舅,什么任务,您说吧!”
刘不烈插话道:“你的盒子炮现在用熟了吧?”
叶洗秋说:“不说百发百中,至少九十中,我的胳膊都练肿了。”
张联英道:“明天在军事会议上讨论易帜时,可能有不同的意见。如果有人执意不肯,甚至要兵戎相见,我们若坐视不理,队伍就要散了。”他突然露出罕见的凶狠表情,“你坐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看到我一拍桌子,你就朝闹得最凶的那个人开枪,一定要一枪毙命!你是女人,料想是没人防备的。”
叶洗秋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
在第二天的副支队长以上的军事会议上,张联英宣布总司令部易帜一事。他话音刚落,王又唐立即站起来反对道:“咱们好好的国民正规部队的兵不当,去跟着共产党当土匪?你们脑子进水了吧?”
二支队副支队长孔二也挺身站在王又唐身边,大声喝道:“中国人都懂得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你们胆敢投靠共产党,这是要造反吗?”
刘不烈站起来据理力争道:“当前抗日救国是每个中国人的首要责任,我们游击队整编入新四军,是为了更好地抗日,你违抗总司令部的军令,才叫造反!”
那孔二哗啦端起步枪,军官们登时乱了套,纷纷移动脚步躲避。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只见孔二满面鲜血,猝然倒在会议桌上。张联英大声宣布:“孔二持枪行凶,冲击军事会议,煽动叛乱,杀无赦!”
众军官惊惶四顾,方看到角落里昂然站着叶洗秋,她手持驳壳枪指着王又唐,枪口还在冒着刺鼻的硝烟。那王又唐登时软了下来,一声不吭地跌坐到座位上。
刘不烈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各支队会立即起草花名册,到总部领取军饷。”各个支队长抢着表态,赞同易帜。
叶洗秋一枪定乾坤,张联英事后对外甥女的表现大加赞扬。
夏节虽然当上了抗日游击队的秘密情报员,除了按时上班,偶尔和夏四娘幽会,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归元寺拿情报。
夏节记住叶洗秋教给他的八个字:“三归反转,命悬一线。”每次到了归元寺,见那石头反转了,他便趁人不注意取走情报,然后把情报放到粮道街东端一棵百年大香樟树的树洞里,取件人取走情报后,会放一块白色的小石头进去,表示可放新情报,若是没看到小石头,则不能放新情报。
这种传递情报的方式,两头不见人,既保护了别人,也保护了自己。
夏节的新情报传到游击区之后,因为极其有价值,总司令部立即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三个小时会议结束后,代号零一的军事行动已经确定了。
夏节传回的情报是日本女记者横山绝美到部队采访的详细行程。零一军事行动的计划就是:在横山绝美前往襄宜前线战场采访之际,将其活捉,因为横山绝美是日军驻汉总司令横山勇的侄女,以小搏大,用其交换狱中的抗日志士,也可以给抗日游击队立威!
主持会议的张联英亲自拍板,活捉目标之后,把看守目标的任务交给叶洗秋。
叶洗秋接受任务之后,激动万分。零一军事行动一旦成功,夏节就立了一个大功。叶洗秋觉得这是上天给他们的机会。
在张联英的主持下,所有参加绝密计划的游击队员出席了行动之前的最后一次会议,众人七嘴八舌,终于制定了一套详细、严密的行动方案。
这是一次完美的伏击,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实施。直到游击队员们俘虏了横山绝美并把她带往秘密关押地点之后,护送的日本部队才匆忙集合追击,可惜为时已晚。
横山绝美被劫持的消息震得古川少佐瞠目结舌!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嘟嘟嘟”地响了起来,古川少佐大步走过去抓起耳机,刚听了几个字便“咔嚓”立正。
是驻华日军汉口总司令横山勇的电话,他用疲倦的声音说:“古川少佐,绝美从十岁起就跟着我长大,我们血缘上是叔侄,感情上是父女……”横山勇讲到这里突然有点儿哽咽,“古川少佐,我命令你,不惜任何代价,将我的女儿送回来!”
“报告将军,我将不遗余力地完成任务,可是我的兵力不够。”
“我可以支持你。不过,我慎重地提醒你,这件事,比武力更有效的是智慧。我要的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一个活泼的绝美,你懂不懂?”
古川少佐恭敬地答应了。
古川少佐一连给应城、京山的抗日游击队写了三封信,请求谈判。
张联英直到古川少佐的嚣张气焰降到最低,才回信同意和他接触。
双方定在一个名叫天劈石泉的地方面对面会谈。古川少佐亲自带了一支精锐的小分队前往天劈石泉,游击队这方首席谈判代表是刘不烈和叶洗秋。
天劈石泉位于一道溪水出山口处,一边靠公路,一边靠大山。游击队坐在巨石靠山的一边,日本人则坐在靠大路的一边,双方以石为界,分两侧坐定。
古川少佐此时才认出叶洗秋竟是几乎把他变成瞎子的那个女人,登时一股仇恨涌上心头,用日语低声道:“原来是你!你不怕我杀了你?!”
叶洗秋听完翻译官的转述,镇定地回答:“我不怕。你侵犯我,我合理反击,我们凭本事论输赢!”
刘不烈警告道:“古川少佐,你若再以这种态度对待我们,我们就完全可以马上退出谈判。”
古川少佐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完翻译官转述叶洗秋说的条件,古川少佐冷笑着对翻译官嘀咕了几句,翻译官高声道:“你们仅仅释放一个人,竟然想交换300人?不行,最多100人。”
刘不烈大声说:“300人,一个也不能少。”
僵持了半晌,双方互不让步,眼看又要成僵局,古川少佐心想,300就300吧,反正横山绝美被释放之后,立马把这300人再全部抓回来,于是又朝翻译官嘀咕了几句。翻译官嚷道:“你们把皇军当傻瓜吗?如果皇军放了全部犯人,你们却扣住横山小姐不放怎么办?”
刘不烈沉稳道:“我们会信守承诺,在你们释放了全部在押的抗日人员两个小时之内,我会派人将横山小姐护送到京山县城门口。”
古川少佐又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狱中犯人里有不少国军官兵,他们手上有你们同志的血债,你们把他们交换出去干什么?让他们再朝你们开枪吗?”
刘不烈听到这个问题,不禁皱起眉头。 叶洗秋道:“那是我们中国人内部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古川少佐一时无言以对。
刘不烈和叶洗秋对望了一眼,果断向对方建议:“天气恶劣,不宜继续,反正我们的立场已经表明,等候你们的回复!”然后站起身,将手一扬,“撤!”
没等古川少佐反应过来,游击队已经哗啦啦撤往山间小道,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古川少佐将战刀朝石头上猛地一劈,火花四溅。他大骂了一声:“八格牙路!”
1943年春节过后,京山、应城、天门、汉川、云梦等县的监狱长同时接到一道命令:释放300名以抗日罪名被逮捕的在押犯人。
第二天,古川少佐在京山县城城门口接到了横山绝美。
横山绝美被俘之后,驻汉日军对全市进行了大搜捕。幸好夏四娘通风报信,夏节在宪兵队抵达的前一刻从码头住处仓皇逃离虎口,去寻找游击队。
游击队司令部里,朱小刚喊叶洗秋,说外面有人自称是她的丈夫,要见她。
叶洗秋出来,一眼望去,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黑脸汉子是谁,待到听出夏节的声音时,她心疼得抱着他号啕大哭。
夏节一边狼吞虎咽地扒饭,一边说:“蹚渠沟时,我差点儿淹死;在雪地里爬时,我差点儿冻死;连续三天没东西吃,我差点儿饿死。可我想,我不能死,还指望跟你结婚,给夏家传宗接代呢!”
叶洗秋向上呈报,将擒拿横山绝美的功劳归了一大半在夏节身上。刘不烈虽然心中不痛快,但还是签字同意了。
但是,当队伍整编要正式归于新四军五师建制时,叶洗秋居然提出解甲归田,因为部队根据军事形势要调往外地,叶洗秋和夏节不愿意再分开。叶洗秋前往司令部递交辞职报告,夏节跟了她好远,再三叮嘱道:“无论他们怎么说,你也不能松口。”
叶洗秋虽然心中已经拿定主意,可是她听了这话不大舒服。如果夏节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她会更加欣慰的。
果不其然,刘不烈大发雷霆,一口拒绝。事情闹到张联英那儿,当舅舅的也出乎意料。他把外甥女叫到一边,问道:“以你的表现和级别,整编后至少也是一个营长,怎么甘心回去种田?”
叶洗秋瞧着舅舅那期待的目光,刹那间有些动摇。可是夏节叮咛的话音犹在耳,她只得说:“二舅,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刘不烈在最后关头拦住叶洗秋的去路。他说:“我不强求你做我的女人,只希望你别离开部队。你不能拿人生赌气,为了那小子而自毁前程啊!”
叶洗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迟早要嫁人生孩子的,如果没有孩子,谁来当接班人呢?”问得刘不烈张口结舌。
叶洗秋在游击队里已经打出了名气,夏节也在日本人那儿挂了号,所以经领导批准,他俩隐姓埋名,在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落了户。那地方居于大富水河的上游,水质清澈,人稠物穰。
在大富水拐弯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沙洲,形似弯月,老百姓叫它新月洲。与新月洲隔水相望的村庄叫中洲村,上、下两个村庄就分别叫上洲村和下洲村。叶洗秋小两口在中洲村的村尾安了家。夏节用稻草、树木、翠竹和泥巴盖起了三间大草房。他们垦荒开地,辛苦劳作,过起了充实的小日子。
半年后,叶洗秋怀孕了。夏节感到非常满足,干活都哼着小曲儿,在床上更是八面威风。
可是叶洗秋慢慢发现,夏节十分自私虚伪,常常为一枚丢失的鸡蛋在背后使劲咒骂邻居,当面仍旧点头哈腰笑容可掬。叶洗秋道:“夏节,那些细枝末节你马虎些不行吗?男人要有男人样。”
夏节愣愣地反问:“啥叫男人样?”
叶洗秋脑子里闪过刘不烈的影子,没有吭声。
随着沦陷区的扩大,中洲村一带变成了前沿阵地。下游的日本人部队,上游的抗日游击队,在这一带展开了拉锯战,后来村里成立妇女救国会,叶洗秋悄悄当上了本村的地下情报员。她的任务是记下每次来犯的日伪部队的人数、装备、活动规律等各类消息,等上洲村的情报员、一个黑瘦老头来中洲村赶集时,把所有的情报口头告诉他。
夏节无意中碰见过这黑老头几次,很不乐意他总是来家里讨水喝。叶洗秋没把他的真实任务和身份告诉丈夫,一来是组织纪律,二来是担心丈夫胆小怕事吓着他,心想等打跑了日本鬼子再告诉他也不迟。
夏节的心思一半在家里,一半在田里,这天早晨扛起锄头说:“我到田里去,你在家纳鞋底编草席都行,没事别出门。”
叶洗秋答应了。
夏节的身影在篱笆外一消失,叶洗秋就收拾绳索砍刀,准备上堤。作为联络网的情报员,整天关在家里搜集啥消息?再说,家里也确实没柴烧了,只要赶在夏节之前回来就万事大吉。
她穿过屋后的果园,顺着斜斜的小路爬上堤坡。
叶洗秋不知道,这是中洲村最后一个安谧宁静的晌午。
起先是三个小黑点出现在下洲村方向的堤面上。叶洗秋想在这里等一等,日伪据点就在下游,那里来的人总能带来一些新消息。
她举掌遮住阳光仔细瞅,发现来的不是中国人,而是背着枪的日本人!
叶洗秋大吃一惊,躲在茂盛的灌木丛中,拨开枝条朝外窥视。
少顷,三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士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叶洗秋心口怦怦乱跳,巴不得他们快些走过去。谁知走着走着,他们突然停下了,叽里呱啦地朝她的藏身之地指指点点。叶洗秋连连叫苦,她今日穿了件橘黄色的花褂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十分鲜亮刺目。
三个鬼子果然兵分三路,形成半包围圈,朝叶洗秋逼了过来。
叶洗秋强迫自己镇静些,感到右手握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那把出门时就拿着的砍刀。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伴随她几年战斗生涯的盒子炮,可惜解甲归田时上交了。
叶洗秋打量了周围的地形,想起了堤岸的那个大大的弹坑,倒是个安全的躲藏之地,便匆匆跑了过去。
弹坑坑底长了一层绿草。叶洗秋从上面下去,战战兢兢地藏好,祈求不要被发现。
不久之后,上方出现三条浓浓的阴影,三个日本兵龇牙咧嘴地朝下注视着她,喷出强烈的兽性的欲望。
叶洗秋心如死灰,抓紧砍刀,挡在胸前。
第一个日本兵赤手空拳地跳下来了,他把长枪留在地面上,认为征服一个村妇不费吹灰之力。他以极快的速度脱掉衣服,一步步逼近。
叶洗秋盯着逼过来的野兽,抡起砍刀狠命劈去,不料对方是个练家子,敏捷地滚到旁边,使叶洗秋一刀落空,因惯性栽进流沙中,砍刀已被对方拾起。那个日本兵扑上前“哧啦”一声撕开她的衣衫,使她露出一对鼓鼓的乳房。叶洗秋再不敢大意,瞅准时机,照着他两腿间那丑恶的玩意儿使劲一蹬,日本兵“哇”地号叫一声,捂住腹部蹲了下去。叶洗秋拿回砍刀,正要朝对方头部砍去,第二个日本兵跳了下来。
叶洗秋此时以一对二,落了下风。她死命地挥舞砍刀,两个日本兵手中没有武器,只顾手忙脚乱地去抵挡。第三个日本兵站在坑沿,举枪想射击,却又怕误伤了自己人。
远处突然响起了波涛般的喧哗声,中洲村的村民们赶到了。
当夏节哭天抢地请求他们救救他的女人时,热血和怒火同时涌进村民们的胸膛。村里的女人被鬼子强奸,不仅是哪户人家的耻辱,也不仅是全村男人的耻辱,而是国家的耻辱。
三个日本兵背靠弹坑,鼎足而立,平端着步枪,虎视眈眈。
夏节混杂在人群中,捏着一截打狗棒,不敢冲上去,那必死无疑,他得留着性命救妻子和孩子。
最终引发搏杀的是叶洗秋。
她躺在流沙中,慢慢聚集被羞耻和痛苦摧毁的意志,慢慢恢复因紧张和搏斗消耗殆尽的体力。然后,她将撕碎的衣衫绑扎在身上,勉强遮住裸露的乳房,翻身坐起,往坑坡上爬。快到地面时,她看到正上方有两只站着的腿,是刚才踢她踩她的魔鬼的腿。叶洗秋猛地伸出双手牢牢抓住那只脚踝,惊叫的日本鬼子仰天倒下,同时抠动扳机,一颗盲目的子弹尖啸着飞向天空,他的两个伙伴本能地回头张望。
就在枪响的刹那之间,包围的村民们像潮水一样怒吼着冲上来。日本兵们甚至来不及开枪,便陷入混乱的肉搏之中。狂怒的人们用手中原始的武器轮番砍砸,直到把对方捣为三具模糊不清的肉块为止。
夏节在弹坑边找到虚弱不堪的叶洗秋,脱下外衣裹住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在村民们—片喊杀的混战中,他背起妻子悄悄回家了。
日本人复仇的部队拂晓出发,加上伪军一个中队200多人,指挥官北原苍介的打算是把中洲村夷为平地。他的部队合围之后才发现,偌大的村庄已经空无一人,唯有几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在巷闾间乱窜。
北原苍介走进夏节和叶洗秋的家。院内收拾得整整齐齐,房间里桌椅板凳井然有序,墙上是大胖娃娃年画,室内似乎还洋溢着主人的欢声笑语。
北原苍介用指挥刀在墙上一划,把胖娃娃劈为两半。他下了三道命令:把全村能吃的东西都搬走,放火烧掉整个村庄,在附近的田野里搜寻藏匿的村民。
散兵线在田野里捉住了几个村民,全是行动不便的老头老奶奶,在刺刀下一个个死于非命。
中午,士兵们大吃大嚼之后,在全村八口井里全部屙上屎尿,然后准备撤退。北原苍介瞅一个伪军不顺眼,上前踢了一脚,骂道:“八格牙路!”
那挨打的伪军吓得魂不附体,旁边站着的伪军中队长是他亲哥哥,担心弟弟遭殃,上前一步道:“太君,我有个建议,大大的好。”说着凑上嘴巴,附耳嘀咕了半天。
北原苍界面露喜色,拍着中队长的肩膀道:“你的忠心大大的,皇军要重重赏你。”
太阳向两边滑去的时候,中洲村已经杳无人迹。躲在上洲村一片荒树林中的村民们骚动起来,爬上树梢瞭望的小娃儿们齐声喊:“鬼子走了!”
大伙迫不及待地朝外跑,有人劝道:“鬼子诡计多端,再等一会儿吧!”可是没人听。众人呼呼地朝家里跑去,希望抢出一些剩余的财产和食物。
夏节把虚弱的叶洗秋安顿在一个草棚里,说:“我先回去,把屋场整顿好了再来接你。”
各人找到自家门前,只见断垣残瓦,黑乎乎的一片,家中储藏荡然无存。他们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却不知道更大的灾难正悄然逼近。
第一个日本人闪亮的刺刀刚在堤坡上露出,就被跑在后面的娃儿们瞅见。他们尖叫着转身往后逃,但为时已晚。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人们哭喊着四散奔跑,道路上眨眼便倒下一层横七竖八的尸体。
北原苍介骑在高头大马上,扬起指挥刀,体验着征服者的骄傲和自豪。前后两支散兵形成一个铁壁包围圈,圈内的所有生物都成为瓮中之鳖,无路可逃。
村民们被排成三列。老人儿童站在第一排,是被杀戮的对象;妇女站在第二排,是被蹂躏的对象;青壮年男子站在第三排,是被掳走当苦力的对象。
夏节站在最后一排,庆幸叶洗秋躲过了这一劫。
北原苍介讲话了,翻译出来是:“你们村庄是个邪恶的村庄,胆敢杀死皇军的三个士兵,先砍下你们三十颗人头,以告慰皇军士兵的在天之灵。”
从日本人队伍中走出来三个士兵,暴喝一声,接着三把军刀风车一般飞旋起来,接着便是一颗一颗喷血的人头咚咚落地骨碌碌满地乱滚。有颗人头一直滚到夏节脚下,面孔朝上,一脸惊恐。
眨眼之间三十颗人头落地,猩红的热血四处流淌。后面的人群发出尖厉的呼号,有些胆小的直接昏厥在地。
北原苍介满意地欣赏着,下令依次杀戮。夏节看着他前面的五个人被劈为两半,红艳艳的五脏六腑大肠小肠撒了一地。鬼子还杀了村里有名的泼妇桂花,因为她的丈夫、兄弟及半大的儿子都参加了抗日游击队。鬼子知道她是抗属,抓她来示众,然后让六个日本兵轮奸。桂花开始还扯着嗓子骂,后来就昏迷了。第七个日本兵走上去,用刺刀在桂花的腹部轻轻一划,割开一道血口,然后拿刀尖往里一挑,竟挑出一个红粉粉的快成人形的胎儿来。
夏节见状吓得心脏骤停,仿佛看见刺刀划破叶洗秋的肚子,挑出了他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他哆哆嗦嗦地走到翻译身边,悄声说:“我当过游击队的卧底,我愿意为皇军效命!”
北原苍介听了翻译的话,眯起了眼睛。
中洲村的粮食被抢光了,房子被烧光了,男人被掳走了一半,女人被侮辱蹂躏的不计其数,八口水井臭气熏天。
上洲村、下洲村、对岸望洲村的村民们纷纷赶来,送米送面、捐衣捐款。地下抗日组织领导人召开了现场控诉日寇罪行、动员抗战的群众大会。对于夏节的死里逃生,人们更多的是同情,没谁怀疑他。
夏节对叶洗秋依然很照顾,但少了从前的柔情蜜意,与其说是照顾她,不如说是照顾她腹中的娃儿。他觉得叶洗秋已经丧失清白之身了。
叶洗秋猜到了丈夫的心事,她赔着小心解释说:“夏节,那些畜生只是撕烂了我的衣裳,我没有让他们得逞!”见丈夫脸色有所缓和,却仍不作声,她又笑着说,“以后你说啥我听啥。”
可是,从前聒聒絮絮的夏节,话却越来越少。
这天半夜,叶洗秋耐不住寂寞,悄悄爬到夏节身边,见他也睁着双眼没睡,便柔声说:“夏节,别厌弃我了好吗?归根结底,我有多大的罪过?你若嫌我恶浊,生下娃儿我就投大富水。”
夏节勉强说:“你说哪里的话!”
叶洗秋说:“咱俩都振作起来好吗?南头大半条巷子都成了绝户,咱家不还是囫囫囵囵三口人吗?”她把腹中的娃儿也算一口人。
夏节不耐烦地说:“你别聒噪了!秋儿,你的性格要强,我也盼着你强。我本性懦弱,总得有个吃得开玩得转的人物,家里才不会被人欺侮,可也得看看是跟谁打交道。日本鬼子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咱们犯不着往他们的刺刀上撞。桂花姐死得惨,那肚子里的孩子血淋淋的,我闭上眼就能看见,天天做噩梦。秋儿,生下娃儿之前,你不许出门半步,要不咱们都完了!”
叶洗秋沉默半晌才问:“为什么完了?”
夏节没有回答,搂着叶洗秋,慢慢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晌午,叶洗秋在院子里给黄瓜藤搭架子,篱笆处的枝叶间露出一张脸来,是上洲村的黑瘦老头,那个情报员。叶洗秋忙招呼他进屋喝茶。黑瘦老头摆摆手,低声说:“你的英勇事迹上面知道了,组织说你经得起考验,是刘司令亲自派人来说明的。现在咱们联络网恢复了,要配合地下盐队朝京山抗日根据地运盐。新月洲是盐队过河的必经之路,你要掌握附近几十里内的动态,防止敌人出动人马抢盐。这些盐要去救抗日战士的命,不能出差错。”
叶洗秋浑身激动得发抖,眼圈都红了。黑瘦老头又说:“你不要暴露身份,只跟我单线联系,具体要求等任务来了再说。”说罢一晃不见了。
叶洗秋愣在原地久久未动,自从遭难以来,这是第一次听人说她经得起考验。而且,刘司令并没有因为她跟了夏节而厌恶她或者放弃她,她很感动。
她转过身,瞥见后窗人影闪动,走进屋,见夏节正阴沉着脸瞪着她。
叶洗秋赔笑道:“咋啦?”
夏节闷闷地说:“跟那个男人有什么说的?”
叶洗秋道:“什么男人女人,多难听,就是个老人。”
夏节严厉地说:“你们俩说了啥,告诉我。”
叶洗秋话到嘴边忍了忍,道:“扯些庄稼上的事,你不爱听的。”
夏节固执地说:“我偏要听,你不敢告诉我就是有鬼!”
叶洗秋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运盐的事简单说了,又恳切地说:“既然你已晓得,干脆帮帮我。”她想到拉夏节加入谍报网的事,大获成功,很想再来一次。
夏节很有兴趣地答应,问怎样帮法。叶洗秋说:“鬼子据点离这里不过五十里路,若让他们得到运盐队伍的风声,埋伏起来抢盐就坏大事了。”叶洗秋刚吐出“坏大事了”几个字,陡然打住。
夏节再问她,她就不肯说了,只道:“我平常不出门,一切听你的,可任务来了你别拦我,好吗?”
日本人占领武汉之后攻取了应城,随即决定以断盐为手段,扼杀鄂中一带抗日根据地军民的生计。除了减少盐厂、控制产量、实行食盐专卖之外,对私自贩盐者抓捕后格杀勿论。
矿区的地下抗日组织千方百计地偷储偷运,破坏日本人的“断盐”战略。
—个月黑浪急的夜晚,几十名挑夫挑着盐袋,在护盐武装小队的护送下抵达望洲村,乘木船渡河,登新月洲,再涉水上岸,避开中洲村,朝京山抗日游击区奔去。因为是新路线,日本人尚未觉察。
叶洗秋依偎在丈夫身旁,闭眼假寐,耳朵却倾听着堤坡挑盐担夫们的脚步声。直至盐队远去,一切归于寂静,她才放下心来。
这条路线用了两次,安然无恙,第三次却出了问题。当盐队分四组乘四条木船渡河时,船尚未过中流,下游三艘日本人的汽艇猛扑过来,机关枪如豆般响起。担夫们纷纷落水,随队护送的游击队员们猝不及防,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四艘木船全被撞翻,近万斤食盐沉入水中,担夫和游击队员死伤惨重。
日本人来得那么准时,打了就跑,效率奇高,显然是内奸事先透露消息所致。
叶洗秋一听到枪声便翻身坐起,却被夏节死死地按倒在床上。叶洗秋颤声道:“日本鬼子来了!”
夏节道:“汽艇在河里,夜里他们不敢上岸。”
叶洗秋挣扎道:“我去看看。”
夏节恶狠狠地斥责道:“你要去送死?”
叶洗秋扭动着不从。夏节用左手和右腿把叶洗秋压得动弹不得,又用右手褪去了她的肚兜,只剩一条短裤衩,赌气说:“你去吧。”
夏节的动作、声音、语气都令叶洗秋感到陌生。她一咬牙跳下床,赤裸裸地朝外就走,嚷道:“你欺我不敢?”
夏节没料到叶洗秋如此大胆,赶忙一跃而起,把叶洗秋紧紧抱住,求道:“秋儿,你去也无济于事,子弹没长眼睛。”他低声呼唤着,全身压了上来,那熟悉的抚摸动作和情急的喘息令叶洗秋怦然心动。此时河那边早已恢复安静,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叶洗秋感到丈夫的大手在她的两腿间搅动,她躲避着丈夫的撩拨,抗拒道:“夏节,你偏偏选在这时候,我难受……”她的嘴巴被夏节凑上来的双唇和舌头堵得不能出声。
等夏节筋疲力尽沉沉睡去之后,叶洗秋放心不下,穿上衣服朝河堤奔去。然而,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她抱着侥幸心理想,或许是她听错了。
第二天,夏节警告妻子不准出门。叶洗秋总觉得丈夫的行为有些反常,但处处都是对她的关心爱护,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虽然上面严加封锁消息,护盐队伍遭到日军伏击的噩耗在游击队里仍然迅速传播开来,附加的消息便是叶洗秋被怀疑是泄漏行动的内奸。张联英大吃一惊,立即通知了刘不烈,决定彻查此案。
刘不烈派纪香去找叶洗秋当面问情况。纪香连夜赶到大富水河畔,找叶洗秋询问。
叶洗秋听完,一下子瘫到地上,这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恢复理智后,她没有过多地为自己辩解,而是思索问题出在哪里。很显然,上级领导把责任归咎于自己,那么其他环节的嫌疑肯定已经排除了。
纪香拉着叶洗秋的手说:“我们都相信你,问题一定会得到澄清。我还要回来,直到你的问题弄清楚。”说罢爬上大堤,消失在远处。
叶洗秋的腹部渐渐隆起,行走不便,整日坐在后院,指望能再接上联络网的关系。
就在叶洗秋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黑瘦老头出现了。他的脸色很严峻,沉痛地说:“那一夜我们死了二十多个战士!”
叶洗秋的头脑轰的一炸,张口想说什么,老头儿摆摆手道:“这笔血债以后再说,眼下有批盐急待运走,其他线路更加危险,只好从这里再冒险运一次,这次,要确保万无一失!”
叶洗秋稍一愣怔,感动地说:“你还相信我?”
黑瘦老头逼视着她,说:“是组织上相信你!”他附耳交代一番,然后匆匆离去。
叶洗秋心神不定地穿过堂屋,见夏节正拿砍刀削着挖锄的木柄,想想瞒不过丈夫,咬咬牙,按照黑瘦老头的交代,故意说:“又要运盐了,上次咱们这儿出了汉奸。”
夏节停下手中活计,问:“他们怀疑你了?”
叶洗秋道:“反正在怀疑范围之内。”
夏节激烈地反驳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怀身大肚的,怎么可能! ”
叶洗秋不动声色地说:“这条线路只用最后一次了。”
夏节抬头用恳求的目光瞧着妻子,道:“这次以后,咱俩干脆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太太平平地生下孩子,好不好?”
叶洗秋问:“兵荒马乱的,哪有安全的去处?”
夏节脱口而出:“县城里呀!”这是日本人给他的许诺。
叶洗秋说:“我身子不方便,夏节,你替我走一趟。后天,运盐的当晚,你先跑一趟两河口,亲眼瞧瞧芦苇中有没有日本鬼子的汽艇,然后再到新月洲去,负责点火。若没情况,你就点燃一个草把子,对岸运盐的队伍见火就行动;若有鬼子埋伏,咱们就静悄悄回家睡觉,对岸的盐队见不到火光就会自动撤走。”
夏节追问道:“运盐的队伍一定来吗?消息可不可靠?”
叶洗秋回答:“可靠!”她眼瞅着夏节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暮色开始降临时,夏节出发了。
叶洗秋在黑暗中等了三个时辰,眼看快半夜了,夏节才推门走进前院。叶洗秋没点灯,在黑暗中颤声问:“怎么样?”
夏节说:“没情况,荒苇里鬼子毛都没一根。”
叶洗秋久久没应声。夏节把她往屋内推,道:“我替你到洲子上传信号,你放心睡。”
叶洗秋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按原计划办吧。”
夏节取了火柴和草把子,站在堂屋里愣了片刻,才走到院子里。当他前脚跨出大门槛时,听见叶洗秋喊了一声,他转过脸来,见叶洗秋倚在堂屋门楣上直直地瞅着他,便问:“你喊我了?”
叶洗秋摇摇头,说:“你想想忘记啥了吗?”
夏节说:“没忘记啥,你别睡觉,等我回来。”
夏节走在黑暗中,凭依稀月色顺斜坡爬上长堤。他走得很慢,显得心事重重。他朝河的下游望了望,一片漆黑,再瞅瞅河对岸,也是一片寂静。他掏出火柴,朝对岸望了一眼,便去划火柴点燃枯树枝,黑暗中却突然呈现出一张惨白的人脸,竟是叶洗秋!
叶洗秋迅疾出手击落夏节手中的火柴和枯树枝,在黑暗中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狗汉奸!”
夏节脑际訇然一炸,压低声音喝道:“你赶快回家,这儿没你的事!”说着便弯腰到地上摸寻火柴。
叶洗秋双掌一推,夏节冷不防被掀了个四脚朝天。他爬起来央求道:“秋儿,别误了抗日的大事呀!”
叶洗秋怒斥道:“你贪生怕死、卖国求荣、认贼作父、破坏抗日,还敢继续哄骗我!”
夏节辩道:“你怎么相信外人,反倒不相信自己男人?”
叶洗秋道:“别假惺惺的了。你今晚根本没去两河口,为啥?因为你心中有数。日本人的船为了隐蔽,只能提前一天甚至两天躲进河口芦苇里。我昨晚已经去看过,日本鬼子的汽艇早就开进去了,你这洋火一点燃,抗日的盐队又要遭殃了!”
夏节这才开始恐惧,道:“秋儿,你跟踪我?你……你可别恨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和娃儿!我当时若不答应,日本人不但要烧死我,还要把你和孩子像桂花姐那样整死!我只答应再帮他们这一次。他们答应事后让我们搬进应城县城里去住,今夜咱们就走。”
叶洗秋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走?”
夏节脱口而出道:“不走咱们全家没有活路啊!”
这一瞬间,叶洗秋感觉这个男人十分陌生,她含泪问道:“你怕游击队杀你?”
夏节情急道:“不只是杀我,是连你一起杀。这次再出了事,游击队肯定会把账算到你头上的!”
叶洗秋悲愤道:“这账本来就在我头上!人家不杀我,我也活不下去了!”
夏节惊悸道:“你……”一个字刚出口,叶洗秋扑上来,像一只发疯的母兽,对着他乱抓乱咬。
夏节连连招架,口中劝道:“秋儿,点燃了火,咱俩就朝下游跑,汽艇等着咱俩,进了应城县城就啥都不用怕了,你太太平平生孩子……”
叶洗秋咬牙切齿道:“死到临头你还想着美事?只怕你今夜走不出这新月洲。二十多个抗日战士的冤魂缠着你,他们中间任挑一个也比你强一万倍!”
夏节听到此言,以为洲上有埋伏,拔脚便逃。逃不过两三步,“扑通”被什么绊倒在地,往腿上一瞧一摸,脱口惊叫道:“绳索!”
叶洗秋凄然道:“咱俩今晚一块儿死吧!”
夏节拼命挣扎,绳套越扯越紧。两人扯拉翻滚,不知不觉靠近了弹坑口。
夏节带着哭腔说:“秋儿,你饶我一命吧!”
叶洗秋紧紧攥住绳套,说:“你给日本鬼子当走狗,抗日游击队会找你算账。夏节,你把自己弄得没有活路了!”叶洗秋从牙齿缝里一字一板吐道,“我不愿意你死在外人手里!”
夏节号啕大哭起来:“就没有不死的办法了吗?”
这当口儿,叶洗秋拉着绳索一用力,两人先后滚进深深的弹坑里。前一阵子下过暴雨,坑里积有几尺深的水,两人掉下去都呛得直咳嗽,在水中扑腾。夏节边朝坑沿蹬攀边说:“就算我该死,你和娃儿无罪,你上去吧。”
叶洗秋说:“上次你知道运盐队伍要来,是从我口中套出的消息吧?我害死了那么多战友,又杀了自己的丈夫,咋还能活在世上?”
夏节哀求道:“那娃儿啥罪也没有,你生下他(她)以后再死啊!”
女人心软,只要打动了她,就有获救的希望。
叶洗秋呜咽道:“可怜的娃儿,眼没睁气没吐,不知是男是女,冤枉投了一回胎!可他(她)父亲是汉奸,母亲是杀夫的凶手,这一辈子叫他咋过啊?!”
夏节挣脱了绳套,手忙脚乱地朝坑上爬,嘴里不停地说:“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叶洗秋伸出手臂,抓住头顶上那只熟悉的脚踝,狠命地往下拖。
夏节绝望地喊:“秋儿饶命!秋儿饶命!”
但叶洗秋的双手像是长在他右脚上,不顾一切地攥住那只脚。叶洗秋泪流满面,心如刀绞。第一次被日本鬼子逼进这个弹坑起,叶洗秋心中就有了寻死的念头,但那样死得太不值,太不光彩,她宁愿在战场上被杀死。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紧急的脚步声和水声,接着空中响起纪香那清脆的嗓音:“叶姐姐,叶姐姐!”
就在同一时刻,沙丘经不起夏节身体的重量,轰然崩塌、溃散。夏节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呼号,便连同身下的叶洗秋一起被沙层掩埋了。流沙源源不绝地从四方直泻而下,填堵了半个弹坑。
纪香和刘不烈还有特地来看望叶洗秋的战友们赶来,拼命地刨沙移土,要把叶洗秋从沙坑里拯救出来。刘不烈一面组织抢救,一面嘶吼道:“叶洗秋,你的命不仅仅属于你自己,也属于和你一起战斗过的兄弟姐妹,属于我!”他满面热泪,疯狂地用十指刨着流沙。
不远处的长堤内,草房里的油灯扑哧扑哧爆着灯花。
它们在等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