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回)
夜色初降,整座赵府笼罩在一片沉沉幽暗中。
书斋门缓缓打开,探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孔。几日不见,赵翼的独子赵梁似乎又消瘦了几分。
“黄兄弟,别来无恙……”虽然早已得了府内下人的禀报,但望见一袭黑袍的黄石静静地站在自己对面,赵梁的眸间还是掠过了一抹异色,随即又惊喜地握住黄石的手,“快快请进!”
“当日匆匆一晤,我早就想登门拜访,来得冒昧,还望赵兄海涵!”
“那日与黄兄弟未能尽兴详谈,正自遗憾呢!”二人谈笑风生,并肩进了书斋。
客套落座之后,赵梁才肃然拱手道:“黄兄弟莅临寒舍,想来必有指教?”
黄石道:“摸到那枚地主血简的齐使刁诚被杀了。”
赵梁一凛,道:“这……岂非与家父被杀的套路酷似,先是血简出现,随后血简所指之人被杀?”
“小弟现在奉大王之命,探查刁诚之死。刁诚被杀与令尊一案,都发现了血简,小弟揣测,二者之间也许有些联系。”
赵梁眼芒闪了闪,道:“侯生是杀害家父的真凶,那么他背后也许有个邪恶组织,这组织里面的人又杀死了齐使刁诚。两案便都出现了神秘血简,惑乱人心,其心可诛!”
黄石道:“实不相瞒,刁诚临死前,我就在其身边,他跟我说了真凶的特征。”
“哦,他说了什么?”赵梁微笑起身,给黄石满上了一盏茶,欠身掀起案头的香炉,调弄着里面的香药,“我百无一长,倒是颇好香药养生之道,只有在这恬淡的香气里,我的心才能安静下来。”
这是一尊镂空蟠凤纹铜熏炉,造型小巧古朴,盖部镂空成凤鸟形象,袅袅的烟气就从凤鸟的嘴部吐出,像是黎明的薄雾,又像是跳舞的妖魅。
“不知刁诚跟黄兄弟说了什么?”
黄石端起茶来,抿了一口,道:“赵兄的左手好像受伤了,是新伤?”
赵梁将左手缩入了袖内,不动声色地笑道:“不小心擦伤了,黄兄弟为何在意这等微末小事?”
黄石笑道:“因为刁诚死前曾对我说,他在那真凶的左手手背上划出了一道伤痕。”
“这么巧?”赵梁冷笑,“黄兄弟不会仅凭这片面之词,就认定我是杀害刁诚的凶手吧?”
“单凭一点儿细节,自然不能认定,但若多重细节都指向一人,那就可以相互印证了。”
“愿闻其详。”
黄石道:“当日侯生被你斩杀时,令史曾念出其伤痕,那一剑自其小腹右部入,自后背左侧透体而出,那肯定是左手用剑的施为。咱们那日在‘逍遥酒肆’聊天,我特意观察了赵兄的左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茧,显然常以此手握剑……”
“黄兄弟果然明察秋毫!”赵梁冷哼一声,“但这只能说明我惯用左手,作为证据实在太过牵强。”
“刁诚还说过另外一个特征,真凶身上有一股怪异的香气,颇像迷香。这种迷香,也让我想到了又一未解之谜——赵兄被司寇差役带走时,我悄悄去了一趟侯生的寝室,在他的香炉里发现了一些古怪。”
“什么古怪?”赵梁的眼神首次漾出一缕惊悸。
“侯生的香炉中竟有麻勃花,一味能使人眩晕迷魂的药物。”黄石自怀中摸出两片早已干涸的花叶,“麻勃花还有个奇怪的名字,唤作魔花。当时我很是奇怪,为何侯生会摆弄这等迷幻魔花?更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门外来了两位仆人,我藏身暗处,恰巧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原来赵兄在入牢狱之前,命他们毁去侯生屋内的香炉。”
“这些该死的竖人,办事不密,还多嘴多舌!”赵梁目光陡生寒意。
“是呀,正是那两个下人的多嘴议论,让我料定赵兄必然熟知那迷香的用法,所以当刁诚死前提及迷香怪味的时候,我立时就想到了你。你是极为谨慎之人,在动手杀人之前,极可能先动用迷香。在密道中对付侯生是如此,在暗室中对付刁诚也是如此,只不过刁诚及时识破后破围而出。还有第三处细节,你曾去间谍传舍,故意与我偶遇,放出杀手背后势力是魏武秘卫的谣言,制造混乱,洗脱自己。这几点细节凑在一起,我决定来这里,看看你的左手有没有伤痕!”
“你的运气不错。”赵梁缓缓挽起左袖,露出手背上刚刚结痂的新伤,“一时疏忽,被刁诚的长指甲划伤了,他随即怪笑着说我中了毒,这家伙老奸巨猾,趁我心惊肉跳之际,竟逃之夭夭!”
听得赵梁竟突然直承其事,黄石反而一愕,道:“果然是你!敢在大梁城内袭杀齐使的势力屈指可数,真想不到,赵翼之子,竟暗中投靠了翁隆!”
赵梁死盯着黄石,慢慢挤出几个字:“是的,只因……家父是错的!”
黄石问:“赵大夫一生风骨凛凛,忠耿为国,何错之有?”
赵梁睁圆了眸子,低吼着:“他已经老了,我还年轻,他何曾为我想过!”
“可你怎能投靠翁隆!”黄石仍觉得不可思议。
“是翁隆派人找的我,当时他只是拉拢我以示好家父,我只不过与其见面三次,便为其眼界气度折服。家父的背后是信陵君,信陵君遭大王打压,自身难保,而翁隆深得大王信任,更重要的是,家父心心念念的救赵,就是彻底的错误,魏国不能卷入战争!”
黄石不由愕然,性格刚烈的赵翼虽一直都与翁隆为敌,但他的儿子却心甘情愿地倒向了亲秦路线。
不知怎的,黄石忽觉自己如同喝了三斗厚酒,四周恍惚飘摇起来。他心中一凛,急忙咬了下舌尖,沉声问:“香炉里……就是麻勃花?”
“不错,这屋子是紧闭的,魔花的气息散不出去,过上许多时候才能发挥药性,所以我才陪你说了许多话。”赵梁掀开香炉的炉盖,轻轻拨弄着里面的熏香。
“还是着了你的道,可为何你却没事?”
“我嘴里含了甘草,可解毒祛秽。”赵梁眸间闪出鬼火般的灼灼幽光,“你推断得没错,我在密道中杀侯生时,也是先熏了魔花,这老东西身手不错,这样更保险些。”
“我早说过,令尊被杀一案,迷雾重重,还有许多未解的疑惑……”话未说完,黄石忽然瘫软在了案头,全身软绵绵的,再难提起一丝气力。
“你还有什么疑惑?我会让你做个明白鬼。”赵梁自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麻绳,缓缓站起身来。
“令尊并不是医者侯生所杀,书斋内的那碗青小豆汤就是明证。眼见令尊忽然毒发,侯生甚至让他服用青小豆汤解毒,最后眼见解毒无望,他才改用绳索伪造成令尊被勒杀的假象。既然如此,到底是谁给令尊下的毒?”
“是他自己!”飘摇的烟气间,赵梁的脸色苍白如纸。
黄石愣住了,不啻当头惊雷。
“看来赵翼大夫早就知道了,他的不肖子赵梁已暗中投靠了翁隆!”
赵梁死盯着黄石,喃喃地道:“家父知道我已经投靠了翁隆,他甚至知道侯生是翁隆派来监视他的。”他说话间已然泪流满面,“家父的性子宁折不弯,他绝不会退却,只会进攻!他已经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所以伪造了谋杀案,以死反击!”
“原来如此。”黄石慢慢呵了口气,“令尊突然在书斋毒发身亡,侯生必会被彻查,其翁门卧底的身份也就会大白于天下,翁隆必会名声扫地,可你却替翁隆杀了侯生……你这个不肖子,让令尊白白殒命!”
“我也是不得已的!侯生被抓后必会吐露我已投靠翁隆之事,那时我定会身败名裂!”赵梁低声嘶吼,猛地将麻绳缠上了黄石的脖颈,“我恨我父亲,他早已是秋风落叶了,可我还年轻!他这辈子只活在他的那些忧君忧国的大道理中,他何曾忧过我?!”
低吼声中,赵梁开始收紧手中的麻绳。
黄石拼力抬起右掌,抠住了麻绳,却因气力不足,只能任由麻绳慢慢收紧。
“不对!”黄石蓦地挣扎着叫起来,“既然令尊是自尽的,可书斋内的那枚兵主血简又是怎么回事?”
赵梁的手微微一顿,哼道:“这也是我最不解之处,家父素来不屑怪力乱神之说,哪怕是自尽,他也不屑于搞个什么兵主蚩尤出来的。连我都百思不得其解,你也只能带着疑惑上路了!”
赵梁狞笑着,弯下腰,又猛力收紧麻绳。
仿佛有黑色的潮水四下里涌来,黄石只觉要被那窒息的感觉淹没了。他拼力抖动左臂,袖内事先藏好的那枚铃铛滑入了掌心。他只要摇响铃铛,埋伏在书斋外的华缨就会闻声冲入。
偏在此时,黄石忽觉脑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剧痛,觉得自己正缓缓沉入一个漆黑深邃的黏稠梦境中,眼皮渐渐发沉,一些碎片般的画面如迸射的水花般溅入了脑际。
猛听一声震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黄石依稀看到华缨化作了一束圣洁的光,将那个黑沉的深渊劈开了一条裂缝。
“别杀他!”黄石只喊出了三个字,心神一松,终于昏了过去。
“叮”的一声锐响,暗夜里的对决已经结束。
“逍遥酒肆”的后院内,闪耀的火把光影下,一个麻衣青年拄着剑,踉跄着退开了两步。
聂青沉声说:“你的剑道已到了先声夺人的境界,练到这一步不容易,我原想饶你一命,可惜你我所学都是鬼谷的纵横刺,无法见胜负,只能见生死!”
麻衣青年发出呃呃的低吼,手捂咽喉,指间的鲜血迸射而出。
后院霎时大乱。往日里跋扈桀骜的百里虚这时缩身低头,不敢抬头看聂青。店内的伙计见店主如此,只得缓缓退开。
众人向后退开,倒把一个中年文士晾在了场中。那人长髯及胸,不怒自威,正是鬼谷的八先生郑冲。
“聂十八,你好威风啊!”郑冲冷哼了声,上前扶住了麻衣青年,伸手将他眼皮合上,再缓缓放倒在地。郑冲这次下山,带了四名剑士,这麻衣青年是剑道最为高明的,不想在聂青手下居然走不了五招。另三名剑士见状,咬牙抽剑,蓄势待要冲上。
聂十八仰头打个呼哨,墙头陡地冒出无数弓弩箭镞,正是早已埋伏好的魏锋精锐。
郑冲一愕,忙僵硬地向手下挥了挥手,道:“我们师兄弟说话,你们退下。”三名死士只得横剑后退。
郑冲一入间谍传舍就遇到了埋伏。
“百里虚,原来都是你做的好事!”郑冲回身怒视着“逍遥酒肆”的店主。百里虚连连摇头,一脸愕然和无辜。
“与他何关!”一道冰冷的声音忽在人群后响起来,“老八,我们师兄弟,是该好好谈谈了。”
人丛立时分开,一位老者负手走来。
火把光焰下,郑冲看清了那张熟悉而又威严的脸孔,不由神色一凛。
四师兄“计绝”侯嬴。
“别来无恙,四师兄。”郑冲匆匆施了礼,脸色愈发晦暗。
“进来讲话吧。”侯嬴转身向廊外的暖阁行去,口中冷冷吩咐,“封锁酒肆,任何人不得出入,将那三名剑士尽皆绑了。”
一群魏锋默不作声地持刀冲入,将那三名剑士缴械捆绑,动作迅捷利落而又有条不紊。
郑冲黑着脸,跟在侯嬴身后进了暗阁,两人隔着几案坐了,跳跃的灯焰映得二人的脸孔忽明忽暗,聂青在郑冲身后按剑而立,身躯完全隐入黑暗。
郑冲垂下眼皮,问:“四师兄想问什么?”
“黄石,或者说魏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怎知黄石就是魏辙?”话一出口,郑冲立觉失言,额头渗出了冷汗,“我也不知详情。”
“老八,你近年来咄咄逼人,在鬼谷后来居上,隐隐然要凌驾于二师兄姬休之上,这是夫子对你的扶持,也是对你的一种历练。”侯嬴眯起了老眼,“夫子要看看你的心性够不够坚忍,能否对抗名利权势之诱惑。可惜,你辜负了夫子的厚望。”
郑冲哂然一笑,道:“我只是夫子用来制衡二师兄的棋子而已。”
“所以你就布了那个局?”侯嬴扬眉低喝,“夫子生前已经察觉到了此局,只是来不及细查了,但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得逞!”
郑冲默然不语,脸上看不出神色。
侯嬴声音阴沉下来,道:“老八,都是间道高手了,要怎样才能让你开口,无须我再赘言了吧?”
“四师兄莫忘了,我替间道门主闽牙执掌间道中事。”郑冲慢慢挺直了腰板,“酷刑折磨,诸般间道惨酷刑罚,四师兄尽可对我大胆一试。”
“动刑逼问,你会在疲惫不堪之际‘吐露真相’,但你说出来的,其实都是你早就想说的错消息。”侯嬴眯起老眼,似笑非笑。
“所以我想给四师兄省省气力。四师兄岂能忘了,师门的捭阖之术最讲究‘以下求小,以高求大’!”
这郑冲所说的“以下求小,以高求大”,正是鬼谷捭阖之术的入门学说,就是游说时要用卑下之语去打动小人,用崇高之言去说服君子。
“怎么说?”侯嬴老眼中精光一闪。
“我郑老八不敢自称什么谦谦君子,但对付我,只需谈些好处就行了。”郑冲笑了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常教导我的弟子,间道中人没必要大义赴死,被抓之后,可以谈谈条件。何况我们本就是同门兄弟,有什么不能谈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黄石醒了过来,见眼前是一双美丽的眸子,眸间的目光有焦急有惊喜,还带着微微的怒意。
“你疯了,为什么要拖这么晚才摇铃铛?”华缨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黄石才发觉这是一间静室,自己正躺在榻上,华缨正用蘸了冷水的帕子给他擦脸,平时相互斗口奚落惯了,还很少见她发怒的样子。
“赵梁呢?”黄石本来没什么大碍,冷水袭面后静卧多时就已完全苏醒了,转头四顾,“这里是龙阳君的魏武秘卫戍所?”
“按你的计划,魏武秘卫在外接应。我制住了赵梁后,他们冲入,见你晕倒,就把你送来了这里。赵梁就押在后院,他很执拗,死活不肯吐口。但他跟你在屋内说的,我在外面都已听到了……”
黄石也叹息道:“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华缨又蹙起眉,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何这么晚摇铃,我再冲进来晚上一瞬,你就要被勒死了。”
“我早料到他要用迷药的,但我自忖以鬼谷行气铭来闭气或许能应付。我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只能如此。”黄石侧头望着她,忽地笑了下,“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凶神恶煞的样子。”
华缨挑起了秀眉盯着他,蓦地一把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低喝道:“你也是出身鬼谷,间道的学问都学过吧?不过是探查个案子,犯不着将性命搭进去!”
她气冲冲地揪着他的衣襟,原本明艳绝伦的脸上又现出一派凶巴巴的样子。他竟有些呆愣,只觉她明眸圆睁的凶悍模样,别有一股让人沉迷的冷艳。
“蠢材!”华缨又骂了声,看着他有些结巴的样子,不由想笑,脸竟红了下,又咬了咬唇,“我只是怕这次任务再次失手。想想你这鬼谷奇才,出山后失手多少次了?”
“我可不是什么鬼谷奇才。所幸这次有你相助,终于没有失手!”黄石仰头苦笑起来,“你说的是,我们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我们心中的道义!”华缨罕见地没有讥讽他,语音甚至有些温柔,“你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告诉你个好消息,昨晚侯先生率人突袭‘逍遥酒肆’,抓住了鬼谷的八先生郑冲。”
“贪嘴老狐果然不负‘计绝’之名,竟将八师兄钓到了大梁!”黄石眼神一亮,“看来我已经洗刷了冤屈?”
“不错,郑冲向侯先生坦承,你绝无忤逆弑师之实,这是鬼谷内某些势力针对你的阴谋。”
黄石心底一宽,当日自己在铁线营的牢狱内对侯嬴突然吐露实情,是以险搏险,让那贪嘴老狐去探查鬼谷疑云。
“他们要做什么?”
“鬼谷子突然仙逝,鬼谷群龙无首,各方争夺大宗主之位,二先生姬休提议让你回山,但郑冲怕你这个内门弟子回去于他不利,索性就抛出了你忤逆弑师的谣言。”
“我自幼视他如叔伯,就为了这什么鬼谷宗主之位,八师兄竟要如此对我?”黄石苦笑摇头,心中竟是空荡荡的。
华缨道:“这就是权力之魔性,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会为了一个王位争得鱼死网破,何况他不是你的亲叔伯!”
黄石问:“郑冲亲承了这一切之后呢,四师兄会如何发落他?”
“侯先生也奈何他不得。若想让鬼谷的势力真正为信陵君所用,还需他出力。怎么,你要去惩治他一番吗?”
黄石蓦地攥紧双拳,道:“自会有四师兄去惩治他的。不过,夫子可曾遭人毒手?”
华缨道:“夫子确实只是急发胸痹,侯老和聂先生一直在全力追查此事,已确认没有任何外力伤害。”
黄石默然片晌,又问:“‘逍遥酒肆’的背后掌局者就是郑冲,四师兄突袭了这座间谍传舍,莫非是要对各路暗谍下手了?”
“侯先生说,他要让外人觉得,这次清剿间谍传舍,只是鬼谷内部势力在大梁的一次冲突而已,实则侯先生暗伏了一记妙手,他要揪出那名关键的韩国暗谍,借机查出韩弩底价泄露案的路径。”
“倒是一石二鸟的妙计,不知有没有揪出那暗谍?”黄石暗赞四师兄果然厉害,既然那底价只掌握在魏国朝堂极少数的几人手中,那么若要泄露给韩国谈判的军方,必然需要通过活跃于间谍传舍内的某位韩国暗谍。只要揪出这韩国暗谍,就能顺藤摸瓜,抓到“暗剑”。
“侯先生嘴紧得很,但我瞧他四平八稳的样子,似乎已有了计较。”
黄石的眉头又紧蹙起来,刚要接口,就听得敲门声响起,沉稳、平和,带着训练有素的贵族气韵。
跟着龙阳君缓步踱入,瞟了眼华缨,明眸一亮,笑道:“想不到黄石最信赖的人,竟是华缨淑女。”
华缨起身给龙阳君见礼,举止落落大方。龙阳君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闪烁。
黄石也一笑,欠身起来。这次他选择华缨,算是半公半私地耍了个小心机。华缨不但身手不俗,其背后就是侯嬴乃至信陵君。黄石并不想落下弃故投新的口实,这般巧妙地拉上华缨,就能将探案的动向和结果及时传给信陵君。
更关键的是,黄石已经渐渐触摸到了自己身世的真相,只是仍不清楚信陵君在魏苏生死终局中到底做了什么。这时候黄石绝不能背弃信陵君,他还有很多信息要从信陵君那里打探。
“赵梁招供了吗?”见礼过后,黄石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龙阳君摇了摇头,道:“他坚决不肯吐露背后之人,极为嚣张,还说到了公堂上也绝对不会承认。”
黄石愣了下,说:“如果赵梁不认罪,那么他这赵翼之子的身份,反是让信陵君处于不利的地位。”
“如果二位所说是真的,那么这就是翁隆的阳谋。”龙阳君幽幽地笑了起来,“这赵梁当年因替父报仇的壮举而得朝堂义释,也因此在坊间得了侠名,但若他投靠翁隆的罪名坐实,不但难逃一死,还会身败名裂,索性他就拒不认罪,甘愿一死,以保清名。”
华缨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如此一来,若就此给赵梁定罪,信陵君深受其累。”
“信陵君起我于微末,我绝不会陷他于不利。”黄石已站起身来,望着龙阳君,“我记得龙阳君对我说过,这次齐使之死,大王那里早已定下了一个满意的真相?”
“不错!”龙阳君立时就明白了黄石的意思,目光灼灼,“无论如何,大魏对外公布的真相,都是齐使死于秦国锐剑的刺杀。”
“这样便好,只不过大王那里,还要知道真正的结果。如此,我去见见赵梁。”黄石大踏步出了屋。
翁府后园,壮硕的中年剑士长剑横胸,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那身姿挺拔的高瘦青年。
“战!”旁观的翁隆沉声低喝。
高瘦青年斜刺里扑出,长刀画出一道诡异的弧度斩向中年剑士的脖颈。剑士的瞳孔陡然收缩,仓促间斜身向旁滚出,背脊上还是挨了一剑,血花飞溅。
翁隆袖手旁观,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整以暇地与身旁的屈弈交谈着:“屈先生是范雎的师弟,近日与范雎可有联系?”同时挥了挥手,那中年剑士退下,又有两名剑士登场,联手对战那高瘦青年。
当日屈弈正是打着范雎的旗号来投奔翁隆的,因此翁隆对他一直礼遇有加,但信任不足。
“屈某全心为夫子效力,早与范雎断了联系。”
翁隆侧头意味深长地盯着屈弈,又问:“屈先生能否通过大梁的锐剑,联系上范雎?”
“下走不识得大梁的锐剑。”屈弈执拗地昂起头来,“主公为何问起此事?主公出使韩国,莫非要就此高飞了吗?”
翁隆不由眯起了眼,这远走秦国的心思,他只跟绝对心腹冯至透露过,想不到屈弈竟能看破这点。他索性笑道:“老夫明日就要启程出使韩国了。”
“当日赶来投奔夫子时,范雎师兄曾请我给夫子带一句话……”屈弈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秦王稷最为渴求法家巨子。”
翁隆的眼中涌出亮光,低声说:“请先生回去收拾下吧,明日随我一起动身,有些事情须在路上定夺。”
屈弈双眸一亮,拱手退了下去。
“主君!”冯至就在这时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低声禀报,“大事不好了,赵梁被魏武秘卫抓了!”
翁隆登觉心头震荡,强抑着心底的焦躁,又瞄了眼搏击的三人,道:“赵梁行刺秦使,可是你亲自安排的?”
冯至小心翼翼地说:“下吏自然不会在如此大事上亲自露面,赵梁的上风,下吏已将其控制住了……”
翁隆问:“赵梁诚心有几分,还能撑多久?”
冯至忙道:“赵梁对夫子衷心服膺,至少这几日间,夫子无虞。”
翁隆眼中闪出一丝冷硬,道:“老夫明早就要动身出使韩国了,三日之内,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下吏知道!”冯至擦着额头的汗,不敢言语。翁隆也眯起了眼,二人都盯着场内的刀剑激战。
猛听得一声闷哼,又一名高大剑士被那高瘦青年踢中胸口,倒飞了出去。
“停!”翁隆断喝了一声。
高瘦青年闻声收刀,傲然而立。他是今日才来投的门客,自称精通墨家刀术。
“足下怎么称呼,这刀法从何习得?”翁隆很客气,心底迅速确定,这高瘦青年应该是在战场上铁血搏杀过的军中高手。
“铁安。”
张铁慢慢吐出了一口气。潜伏了数日,在又一次刺信陵君失败后,他铤而走险,选择了投奔翁隆,瞧着翁隆的神色,慢悠悠地说:“家师是秦墨出身。”
“原来是秦墨的高手!你为何来投靠老夫?”
“唯有相国兼收并蓄,可包容天下英雄,家师也曾得相国提点,这是家师命我送给相国的薄礼。”张铁深深躬身,自怀中摸出一块墨玉,恭敬地递上。
翁隆接了过来,不由蹙紧了双眉。那是块玉玦,细密的蟠螭纹间刻着一个秦文大篆,正是个“稽”字。他立即明白这是与自己联系过的秦使王稽,那么这个铁安,必是潜伏在大梁的锐剑无疑。
玦有遇满则缺之象,含警示意味,更因谐音有决断之意。王稽这是在催促自己早作决断。
翁隆陡地攥紧了那玉玦,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窜上了心头。
就在翁隆沉吟之际,张铁却望着这大魏相国,心底同样在翻江倒海。眼前这个人身材微胖,声音嘶哑,当日在陶朱安排的秘阁内与自己密会的“暗剑”,似乎就是这样的身形。后来陶朱等人之所以突然对张铁发动暗杀,也是得了“暗剑”的密令。想到现在自己怕是孤身投入了“暗剑”的老巢,他顿觉浑身发冷。
好在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相遇,张铁才发觉对方的眼中并没什么异常,甚至还有一丝欣喜。
“我想起尊师是谁了。”翁隆将玉玦收入袖中,“我明日就要启程去韩国了,也许会见到尊师。”
张铁明白了翁隆的话,微微躬身,退了开去。
翁隆却转身负手踱起了步子,身边只冯至并肩跟随。翁隆淡淡地说:“老夫曾说过,凡事不做则已,一做则力求先机,务期必成。”
冯至听了,垂下头来,低叹道:“下吏临事不谨,这次算度不周,最终还搭上了赵梁。”
“时运而已,我并没有责怪先生!”翁隆却洒然一挥手,“我只问先生,在今日之大梁,若想力求先机,又该当如何?”
“赵梁乃赵翼之子,赵翼是信陵君的衷心追随者,世人看到赵梁行事,必会首先联想到信陵君。下吏马上就派人去坊间鼓动,宣说是信陵君为泄私愤,命赵梁杀了齐使。庙堂之上,夫子宜联络几名大夫,弹劾信陵君,如此才能使信陵君在朝野两面受敌。”
“这只能算是中策,而且现在弹奏信陵君,反会弄巧成拙。区区刁诚,大王不会重视。老夫所虑者,其实是被信陵君揪住不放的韩弩泄密案。信陵君已经几次向大王进言,韩弩泄密案与老夫有关,甚至传闻赵翼死前,也曾将老夫的泄密实据写成秘折上奏,这才让大王对老夫怀疑日甚……”翁隆的目光阴冷起来,“只要信陵君一死,老夫退可在魏国安稳为相,进可以此为厚礼入秦拜相。”
冯至咬了咬牙,看了眼在远处舒活筋骨的张铁,道:“这紧要之时,有此虎将来投,真乃天助夫子!”
翁隆笑了笑,道:“此人身份特殊,事成之后,正可将一切都推到秦国锐剑的头上。”
他虽然早已盘算好离魏事秦,但直到此时,仍不想与魏王圉闹僵,让自己获得更大的政治腾挪空间。
翁隆志得意满地吁了口气,挥手将张铁唤到了身前,缓缓地说:“老夫要启程去韩国,不日将与尊师会面,老夫很想亲自将一份厚礼送与尊师,那就是信陵君的死讯!你可愿为了大秦,去刺杀信陵君?”
他一直紧盯着张铁的双眼,发现自己说出“信陵君”三字时,那双眼睛无可抑制地灼热起来。
张铁猛然抱拳道:“一诺如山,万死不辞!”
“这才是真正的壮士!老夫告诉你行刺的最佳时机,信陵君嗜好剑道,这几日正是大梁一年一度的试剑会,大梁游侠儿都在西市登台试剑,最终的大试剑日,信陵君会亲自下场,给胜者赠剑激励,那时候观者如堵,正是你最好的机会。”
张铁眼前一亮,这的确是最好的机会!
翁隆拈髯望着张铁,道:“再提醒你一下,信陵君号称大剑师,绝非浪得虚名,务要仔细筹划,你还需要什么?”
张铁只拱了拱手,道:“请再派给我两名死士,归我调遣,安排隐匿藏身之地。此后,任由我单独行动,任何人不得干涉。”
“好,冯至,你亲自安排好。”翁隆忽又想起什么,“还记得那地主血简吧,再依样画葫芦,做出个天主血简,适当之机,可塞入现场。”
“夫子妙算!”冯至双眼一亮,“这天主杀局,对应的不是魏王圉,而是信陵君,哪怕袭杀不成,大王也会对信陵君更增几分厌恶。”
张铁开口道:“秦王稷和范雎都在打探魏国是否会救赵,相国若能准确告知,大王自会对相国高看一眼。”
“魏国是否会救赵……”翁隆深邃的眸光倏忽一闪,“壮士此言确乎至关紧要。祝壮士一击成功,记住,独来独往,独成大事。”
翁隆的温言鼓励意味深长。张铁的眼芒也闪了闪,只一拱手,再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望着那道铁一般的背影,翁隆心底忽地有些怅惘,脑内猛地闪过恩师荀子曾说过的一段话:“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他的心就蓦地刚硬起来,刺杀信陵君,此事必得毅然无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龙阳君似乎一直很忙,他大部分时间要在王宫内陪伴魏王圉,直到翌日午后,黄石才见到了他。
“黄石果然不凡,到底是怎么解决的?”龙阳君听得黄石来报已说服了赵梁,不由来了兴致。
“欲望和恐惧!”黄石淡淡地道,“若想真正掌控一个人,一定要窥破他心中的欲望和恐惧。赵梁事泄被抓,自度必死,所以想保全自己的清名,但他心底还是有求生欲的。赵梁到底是个士人,最大的欲望就是出人头地。我告诉他,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他成为名震大梁的义士。”
“什么机会?”
“颠倒事实,说他是为父报仇,甘愿忍辱负重,卧底翁门,终于亲手寻得翁隆不法的证据。至于刺杀刁诚,则是他奉命行事,事先并不知道刁诚的身份,并未下狠手,刁诚死于意外。”黄石叹了口气,“实际上,赵梁的本意是以迷香迷晕后再行擒拿,没想到刁诚警觉,识破后拼命突围,这才被他失手重伤。”
“是个不错的主意!”龙阳君眼芒闪烁,“当日赵梁斩杀医者侯生,就是以儒家大复仇理念,赢得了为父杀仇的侠名,今日仍可以此理由,忍辱卧底,赵梁反会成为义士。”
黄石拱了拱手,道:“还请龙阳君恕罪,下吏还冒昧替龙阳君作了个主。我告诉赵梁,眼下翁隆即将覆灭,信陵君也不会重用他,但是我会说服龙阳君重用他。”
“赵梁若真成了大梁城的义士,自然可以入魏武秘卫!”龙阳君拍了拍黄石的肩头,“这个世界杀伐不断,每一刻都在勾心斗角,都在流血死人,从君王到百姓,早已经麻木了。只不过这其中,君王看重利益,百姓只想苟活,中间的士人呢,只要给他们一个合适的理由,他们就会心安理得地为你卖命。”
黄石目光一闪,一时间竟觉得龙阳君有些高深莫测,只得赔笑说:“龙阳君妙论。下吏幸不辱命,赵梁掌握了其翁门上风的许多秘辛罪证。”
龙阳君微蹙长眉,道:“翁隆已在今日启程,出使韩国了,诸多官员送别,一派风光。”
“他现在是出使在路上的大魏相国,若要问罪,只怕颇为麻烦吧?”
“大王事先早已定了调子,刺杀齐使的是潜伏在大梁的秦国锐剑,我明日就会按大王之意结案,这也是最符合魏国利益的结果。也许韩弩泄密案、齐使被杀案,还有兵主神杀案,都可以一并结了。”
黄石蹙了蹙眉,隐隐明白龙阳君要将这三起案件的罪名全安在翁隆头上,却没有接口,只点了点头,说:“龙阳君莫忘了答应我的事。”
“忘不了!你今晚就去!”龙阳君显然还沉浸在连破大案的兴奋中……
入夜之后,魏武秘卫的衙署更显得阴森,整座府邸仿佛一只蹲在沉黯夜色里的怪兽。黄石被两名秘卫引着,从后门进入,一扇厚重的大门打开,现出这座恢宏大厅的轩敞库房,里面是重重的箱柜和案几。一个瘦小汉子躬身说:“这位爷是大司寇派来核查案卷的吧?这边请!”
黄石不由暗叹龙阳君行事谨慎,不过让自己查阅几份卷宗,还安排在晚间,而且还对小吏编出个“大司寇派人来核查案卷”的缘由。
“按道理这地方天擦黑了就不得入内的,但先生是龙阳君特意给关照的,那就小心些!”在前带路的小吏唠叨着,小心翼翼地擎起了灯,“每张箱柜有一年或两年要案卷宗,您想看的案卷,在人字十六号、十七号和十八号箱柜内。”
黄石要看的,是魏王圉十一年的大案卷宗。那一年,秦太子病亡,长公主死于大火,这两件大事后来都如隐入湖底的沉船一样,再也难窥真容。据说当年负责锁闭消息之人正是翁隆,但多年后重要刑狱这块被划入了魏武秘卫管辖。
虽然黄石怀疑,事关秦太子的所有案卷应该早已被销毁了,但他仍希望能查到魏苏的信息。
黄石先打开了十六号和十八号箱柜,信手翻了翻,果然见柜内分别放着魏王圉十年和十二年的卷宗,他装模作样地低头翻检了一下,就颤抖着手,掀开了十七号箱柜,却发现里面是空荡荡的,整个黑沉沉的箱子仿佛一只怒张的眼睛,惊愕地望着他。
“抱歉。”那小吏叹了口气,“这一年的重要刑狱卷宗早已被销毁了,下吏也不知缘由。”
小吏将油灯向下移了移,灯芒闪烁,照见箱底的一枚木牍。黄石信手拈起来,见那木牍上极潦草地写着四字:史苏之骨。
黄石心内骤紧,却听那小吏慢悠悠地道:“史苏之骨,太子之血,请先生说出后两句!”
“岱园之火,骊姬之毒!”黄石声音微微发颤,“你到底是谁?”
“蛛网的一根小小蛛丝而已。”小吏压低了声音,“上峰说了,若有人对出这两句话,便带那人去见他。”
黄石挥了挥手。小吏迅速转身,带着他出了库房,一路穿堂过院地出了秘卫衙门,再转入了不远处的一条窄巷。小吏轻车熟路地取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斑驳的院门,两人闪身而入。
南房内灯芒闪烁,小吏缓缓打开了屋门,黄石踏步入内,登时怔住。一辆四轮车缓缓地转了过来,那张清癯的面容凸显在闪耀的烛火下,竟是二师兄姬休。
“二师兄!”黄石愕然低呼了一声,“原来是您!”
那小吏向姬休深深躬身,缓步退出,屋内便只剩下了情同父子的一对师兄弟。
“你在魏锋那边效力,但我不想惊动魏锋,就只得动用埋在魏武秘卫中的蛛丝。”姬休徐徐叹了口气,“老八郑冲被抓,‘逍遥酒肆’被查,大梁城内的蛛网也只有这一条线还算安稳。”
黄石忍不住问:“二师兄这次见我,龙阳君可知晓?”
姬休淡淡一笑,道:“这等事万分机密,怎会让魏王圉的幸臣洞悉?”
黄石满心疑惑,但仍闭了口。
“这四句谶语是我写的,那个鬼谷密匣,也是我亲制后放到你榻上的。”姬休沉沉叹了口气,“你的身世,在鬼谷一直是绝密,夫子瞒着你,许多人也都听命于夫子瞒着你。但我将你自幼抚养长大,视你如亲子,我觉得,你有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权利。说说看,你都查出了什么?”
黄石只觉喉咙阵阵发干,在鬼谷多年,他一直视二师兄如父,此时强压着心底的万千疑问,缓缓开口道:“史苏之骨,太子之血,岱园之火,骊姬之毒,这四句谶语,我都已查清。九年前,秦太子在大梁为质子,与魏国长公主有一段风流韵事,后来在一场变故中,秦太子被杀,据说是死于长公主之手。随后长公主所居的岱园被毁于一场大火,长公主的一切被魏国朝堂全部抹去。而那魏苏,他当真是我的生父吗?”
“不错,四句谶语中的后三句让你明白当时形势之险恶,第一句才是关键。”姬休向他深深凝望,“不过,魏苏是你生父,原本是要由我来亲自告诉你的,你是如何查出来的?”
“是刁诚说的。他说我幼时,他曾抱过我!”黄石声音渐低,“而我与魏苏很像。”
“原来是刁诚。”姬休眉头紧蹙,“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有的是刁诚临死前所说,有的是我设计偷听到了的白匀与刁诚谈话。据白匀说,当年长公主之所以要对秦太子动手,是因恼恨秦太子移情别恋了……”
屋内忽然静了一静。
姬休问:“这我倒是不知,他可说秦太子是移情于何人了吗?”
“白匀也不知,但他曾说起过一位叫玄衣侯的神秘人物,此人极擅蛊惑人心,正是他挑唆长公主下狠手的,事成之后,此人神秘逃遁……”
“玄衣侯?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姬休深吸了口气,目光变得阴郁起来,“继续说。”
“我最后追问刁诚,魏苏是死于何人之手,可惜他说,当时他不在场,只知道魏苏是死于乱军之手。”黄石缓缓抬起头来,“阿翁,他说的可是真的?”
姬休吁了口气,沉沉点头。
黄石嘶声道:“那为何这些年来,夫子不告诉我?”
“这是夫子对你的一种深爱,也是一种欺骗。”姬休叹息,“令尊魏苏是著名相士,当年他追随秦太子,理念与夫子不和,却不妨碍夫子对其无比赏识,甚至与他结成了生死之交。后来,大梁发生巨变,魏王圉的幺妹长公主因爱生恨,在一次酒后,给半醉的秦太子喂下了草乌头——当年晋献公的宠妃骊姬设计陷害政敌时,也喜用这草乌头,故而世人称草乌头为‘骊姬之毒’。秦太子那时不相信是长公主对自己下此毒手,而是怀疑他的舅父魏冉联合了魏王圉对自己动了手,临死前急命自己的死士魏苏将这消息传回秦国,让秦王稷为自己报仇。魏苏只得带着八岁的你匆匆逃出太子府邸。”
“这件事随即惊动了魏王圉,他心知此事不能善了,立即命自己的弟弟信陵君将所有知悉详情之人尽数斩草除根。秦太子来大梁并未带上多少近臣,身边的死士就只有令尊魏苏一人……”
黄石听得双手发冷,心底更蹿出一股寒意。
“天幸那时夫子就在大梁,令尊在追兵赶来前寻到了夫子,仓促间将你托付给夫子。后来追兵赶到,令尊为了保护你,奋力引开了追兵,夫子怕被追兵发现,只得捂住了你的嘴。你当时才八岁,亲眼看到令尊被杀,又被夫子捂得紧了,竟闭气昏了过去。”
黄石听得身子摇晃,脑海中闪过些残破的画面,但是他看不清,只觉得许多雾气在脑中飘来飘去。他抱着头慢慢地蹲下了。
“待得追兵远去,夫子将你带回鬼谷,虽拼力对你医治施救,但你仍大病了一场,忘记了上山前的所有事……”
黄石心神恍惚,只觉一颗心慢慢向下沉去,一时间几乎没有听清姬休下面的话。
“老九闵牙精通医道,据他诊断,你应是患了迷魂症,是因你曾遭大悲大痛之事,又遇风邪入体,大病之后你的头脑就如壮士断腕,自己斩断了那段可怕的记忆,这也是人自我保护的奇妙之处。其实要想恢复,也不算困难,老九说,只要多跟你说起童年之事,带你故地重游,引导你慢慢回忆,你自会重拾那段记忆。可惜,这建议被夫子断然否决了。”
黄石愕然睁大了双眼。
“当时追杀令尊的是两拨人马,一是长公主的死士,二是信陵君的亲信。夫子认为,令尊极可能是死于信陵君之手,而信陵君太过强大了,你与其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自寻死路,还不如彻底忘记那段过去,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黄石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为什么夫子还让我到信陵君门下效力?”
“因为那时候夫子已定下合纵抗秦的大计,扶魏助赵,是其最紧要之务。信陵君是抗秦的一杆大旗,你虽懒散叛逆,却也算夫子的内门弟子,自然要辅佐信陵君。”姬休的目光中满是悲悯之色,“但我们都认为,夫子如此待你,实在太过残酷,大丈夫怎能为杀父仇人效命?”
“阿翁说……你们?”
“主要是我和老八郑冲。一年前,在得知你要被夫子送至信陵君身边效力时,郑冲就觉得不能袖手旁观,你有知道自己身世的权利,老八甚至想用祝由术来唤醒你的记忆,但夫子发现了端倪,你被安排立即下山,仓促间我只得在你包袱中塞入了鬼谷密匣。”
黄石嗫嚅道:“阿翁用心良苦,既然无法当面告知我真相,就只能透露些信息,由我自己来调查?”
“让你自己一步步接近真相,是最具说服力的,你已触摸到了最后的真相结局。你就是魏苏之子!”
“我的母亲呢?”黄石嚅嗫着,终于问了一句,“为何没有提起?”
姬休低叹道:“你的生母生下你便染病亡故,此事让令尊苦痛异常,此后也再无婚娶。”
黄石沉默了下来,心内又腾起一阵揪心的苦痛,闷闷地跪坐在地上,深深地垂下了头。
我不信!
一个声音在心底里响起来,如同慈祥祖父般的夫子怎会如此对待自己,而且二师兄一直在自说自话,并没有拿出任何实证。
你必须信!
又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二师兄就如自己的父亲,他绝不会骗自己。而从秦太子到长公主,再到魏苏,这条线都是由自己亲自调查所得,绝无差错。
黄石没有抬起头,声音也闷闷的,问:“那我父亲到底是亡于谁手?”
“我们只知道令尊魏苏是死于乱军之手,至于是哪方乱军,也不难推断,必是魏王圉或信陵君的亲信党羽。无论哪一方,都是魏国朝堂下的手。魏国,其实是你的杀父敌国!”
姬休的声音很平稳,但越是这不带一丝情感的冷静语调,便越是透出一股决绝。
“夫子到底是如何辞世的,十八兄说,夫子是突发急症?”这时候黄石再说起鬼谷子,心内却是百味杂陈。
“就在你下山后不久,夫子急发胸痹辞世。你也知道,夫子这个年岁早已算罕见的高寿,精血虚衰,心脉失养,原属正常。只不过夫子一辞世,就有人给你扣上了忤逆弑师的罪名,只因有人知道你的身世,他们对你并不放心。”
“他们都是谁?”
“以你九师兄闵牙为主,他虽指点过你不少杂学,却探查过你的身世,对你忌惮最深。唯有我和你八师兄知道真相,郑冲为了拉拢闽牙,就答允了他,下了追杀密令。”
黄石大感意外,道:“九师兄竟如此忌恨我,这背后莫不是有何玄机?”
“闵牙是山上最为神秘之人,其背后极可能是我们那离奇消失的大师兄……”姬休蹙紧双眉,随即又“嗤”地一笑,“那又如何,老九终是错算一步。聂十八对你颇念旧情,他领衔的追杀有名无实。”
“这么说,行事强势风头无两的八师兄,暗中早已投靠了阿翁?”
“不错,为免夫子生疑,我二人不得不做出博弈争雄之状。实则我和你八师兄最不想你走上那条不归路,所以郑冲明知赶赴‘逍遥酒肆’会陷入侯嬴的陷阱,仍是毅然跳了进去。”
“八师兄是故意被侯嬴抓住的?”黄石一凛,随即恍然大悟道,“侯嬴只当八师兄是主谋,却没想到,真正运筹之人是二师兄!”
“不错,老八自愿做明面上的弃子,这才飞蛾扑火。”姬休的目光灼灼闪动,“也唯有如此,才会让侯老四自以为收网成功,才会让我们做成大事!”
黄石又埋下了头。他忽然发现一个极可笑的事实,自己千方百计追擒刺客,缉拿凶徒,全力护卫信陵君,实则竟是在给杀父仇敌效命。苦苦追寻许久的真相最终翻开,竟是如此残酷!
“辙儿,不要怪我这些年瞒着你。”姬休望着面色阴沉的黄石,“你到底太年少,若是得悉真相,必会贸然行事,极可能陷入死地。但现在不同了,你连破奇案,信陵君开始对你有些看重了。你回到信陵君身边去,赢得他的信任,唯有到了那时,咱们刺杀信陵君,才能一击成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出大梁城,翁隆不停地催促使团人加快速度,赶入驿道天色已黑,便下令去驿站安歇。
一行人早已疲惫不堪,随行的屈弈指使人手安排吃食,还将所携的美酒挑开了两坛,犒劳众人。
“叮嘱大家,只可小酌!”翁隆被颠簸得筋酥骨软,精神却还健旺,对屈弈笑道,“马上就要入韩了,今晚我们要一鼓作气,小憩之后就连夜赶路。”
屈弈兴致颇高,道:“夫子已经将冯至留下了,若有急变,他必会飞马传信。”
“凡事预则立,万事都要筹划在先,要做最坏的打算,也要做好最好处的计算。”翁隆端起酒樽,低声道,“连夜赶路,防备赵梁那边生变,就是最坏的防备;此去韩国,老夫要力争出任大秦的右丞相,这是最好的计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跟魏王圉撕破脸,老夫的家小还在大梁呢。只要老夫在秦国得秦王稷重用,魏王圉必不敢动我家小。再饮最后一盏吧,老夫也困乏了。”
“好,夫子早早安歇。”屈弈殷勤斟酒。
“先生速去安排,尽早启程,届时务必唤醒我。”翁隆满意地蜷在了榻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翁隆一合眼就梦见了秦相范雎带着王稽亲自赶来迎接,恍惚间自己在慷慨陈词,正说到得意处,忽然阵阵蹄声传来,隐约听得杀声四起,似有敌兵来犯。
翁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天光早已大亮,自己却仍旧躺在驿站那简陋的屋舍内。
他只觉头疼欲裂,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却觉四肢无力。为何自己命屈弈连夜赶路,他却没有照办?
院外人喊马嘶声响起,不祥之感陡地袭上心头,翁隆嘶声大喝:“来人,外面出了何事,为何喧哗?”
一名亲信匆匆赶入屋内道:“有一队兵马赶过来了,瞧装束似乎是魏武秘卫,说是要找相国!”
“魏武秘卫!”翁隆一个激灵,“屈弈何在?派人去稳住他们,给老夫套马,我们从后门速走!”
那亲信连连摇头道:“今日一大早,马匹都倒下了,腹泻不止,屈先生今早骑着唯一的一匹好马出了驿站,说是去寻医者……”
翁隆脑中“嗡”的一响,大叫道:“这竖子,安敢叛我!”
“原来翁相国在这里!”突然,熟悉的爽朗笑声响起来,屋门陡地被推开,龙阳君大步进屋,身后还跟着几名气势汹汹的魏武秘卫。
“龙阳君怎么来此了?”翁隆强撑着下了榻,刚要板起脸打两句官腔,忽见又一人大踏步走入,竟是晋鄙,登时神色一黯,“老将军竟也来了,二位联袂赶来,又如此急迫,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龙阳君只是冷笑着扫了一眼翁隆,转头对晋鄙说:“我瞧也不必啰唆了,抓紧搜吧,若查无对证,咱们就还翁相国一个清白。”
晋鄙也挤出一丝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道:“如此就得罪翁相国了,搜!”
几名秘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先将翁隆按倒,七手八脚地就去掏他怀中物件。翁隆还待叫嚷,嘴已被人堵住,跟着屋内的箱柜包裹也尽都被翻开了。
不大工夫,就有人将翁隆的物件呈到龙阳君和晋鄙面前。
龙阳君目光灼灼,先提起了那块玉佩,沉吟道:“玉质不错,是秦地的粗犷风格,这上面刻的字是‘稽’?莫非是秦相范雎的亲信王稽?”
“必是王稽!”晋鄙眯起了一双老眼,“老夫记得他一年前曾出使大梁,韩弩泄密案就发生在那时节,原来就是翁相国泄的密!龙阳君高见!”
翁隆连连摇头,但嘴巴里塞了麻布,脸孔通红,只能发出愤怒无奈的呜呜声。
龙阳君道:“兹事体大,我人微识浅,只得请老将军亲自出马坐镇,更须凭老将军的阅历和眼界,运筹此次大案。”
晋鄙对龙阳君的恭维很是满意,也立即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事涉大魏相国通敌叛国,龙阳君一个大王幸臣,威信不够,带上自己这军方素有威望的老将,才能将此案定成铁案。
“龙阳君言重了,老夫一介武夫,哪懂什么运筹,只知道效忠大魏,尽心为大王办事。”晋鄙脸上一派忠耿率直之色。
“报,这里发现了木牍!”又有秘卫兴冲冲地赶来禀报,“共有八根,上以朱砂刻画了奇异形象,有蚩尤、山岳之形,也有水纹、日、月、星辰之象……”
“正合齐地八神之数。嗯,与赵翼府内发现的秘简是完全一致的笔调!”龙阳君冷冷地盯着翁隆,“果然是你在装神弄鬼,以兵主神杀案毒害朝臣政敌。韩弩泄密案是你,地主神杀案行刺齐使,还是你,赵梁已经全招认了。想不到吧,正是此子为报父仇,潜入你门下卧底,这才掌握了你一系列的罪证!”他说着猛地扯下翁隆口中的麻布,“翁相国,你还有何话说?”
翁隆已是面如死灰,心头却涌起屈弈倨傲的面孔。
此人似乎什么都没干,却又参与了所有运筹,自己这次出逃,也源自他半遮半掩地推动。
翁隆心底念头起伏,却大喘了两口气,挤出了一丝苦笑,道:“老夫跟二位也无话可说,我要去大王面前自辩!”
又有两名魏武秘卫大步赶入,躬身奏报道:“已查问了翁相国的亲信,说是翁相国一出大梁,便命连夜疾行,似是想尽快逃出大魏。”
“好,又揪出一条紧要罪证!”晋鄙搓着大手,“想是赵梁被抓后,你担心事败,拼力想逃出去,那秦使王稽只怕已派了人,在韩地候着你了吧?韩弩泄密案、兵主神杀案、地主神杀案都已真相大白了!那三公子会上的刺客,想必也是你安排的吧?”
翁隆本来面色已见灰败,这时又气得满脸黑红。
晋鄙越说越怒:“你身为大魏相国,却做出如此倒行逆施的恶迹,原本匪夷所思,但看你现在私下联络王稽的情形,这一切就都已解释得通了——你或是得了王稽重贿,或是得了王稽许诺……莫非秦王稷还许你做他的大秦丞相?”
这本是他粗鲁武人的一句信口喝问,不料翁隆却神色骤变。
龙阳君看在眼里,冷哼一声,道:“原来如此!还是老将军高见,翁隆,你这叛国奸佞,怎敢如此!”
翁隆咬了咬牙,怒道:“容我去大王面前详述内情!”
“先绑了!”龙阳君只冷冷地一挥袖,转身对晋鄙道,“请老将军借一步说话。”
二人踱到了屋外的僻静处,龙阳君才叹道:“人证赵梁已成了卧底报仇的义士,翁门底细都已被他供出,关键是他还交代了翁隆的一个重要门客冯至,我们又搜到了这么多实证,翁隆之案已成铁案。可惜,你我奔劳一场,最大的获利者却是信陵君,或者说,是救赵一派。”
“不错!”晋鄙一愕,脸上的兴奋褪去,“翁隆一倒,亲秦派在朝堂上再无立锥之地,信陵君必会借机造势,如此,连观望派也会遭受重创。邯郸之战,大王的本意又是如何呢?”
“继续观望!”龙阳君的脸上已涂满忧色,“但若是翁隆之案传出风声,朝野皆会说狡诈的秦人已在大梁布局,犹如不宣而战,大魏不得不出兵助赵了。若是大王命老将军领兵救赵,对手很可能是那秦国武安君白起,老将军可有把握战胜杀神?”
晋鄙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没有把握!
此时听得龙阳君一问,晋鄙若有所悟,不咸不淡地说了八个字:“为今之计,大局为重。”
“老将军说得极是!”龙阳君压低了声音,“信陵君查到潜伏在大梁的秦国锐剑大头目唤作‘暗剑’,此人极可能是我大魏朝堂的一位重臣。”
“竟有这等事?”晋鄙大吃一惊,“是谁?”
龙阳君咬牙道:“此人极为奸狡,隐藏至深,现在看来……”
“就是翁隆!”晋鄙低喝了一声,“这老竖子诸般作为,岂不正合上了秦国‘暗剑’之实!”
“你我之同僚重臣,竟是秦国秘谍,此事想来,真是不寒而栗呀。”龙阳君摇头叹息着,脸上却是一派恭谨之色,“现翁隆已倒,信陵君必会蠢蠢欲动,下一步我大魏朝堂由谁来出任相国?小弟以为,老将军才是众望所归!”
“龙阳君谬赞了!”晋鄙老眼一亮,随即听出了对方话中有话,忙问,“老弟以为,翁隆被咱们押回大梁后,必会罢相?”
“有赵梁全力指认,翁隆必会罢相。但翁隆多年来一直被大王倚为柱石,大王必会谨慎行事。难道大王会让司寇审出大魏相国是秦国秘谍‘暗剑’吗?”
“必然不会。”晋鄙恍然大悟,“连番审查下来,翁隆必会只被判为交好秦国,便连他派人刺杀刁诚,也会被他狡辩成一切都是为了魏国大局。”
“如此一来,翁隆只会暂时罢相,也许过不了一年半载,待大王需要笼络秦国时,此人仍会复相。”
“这老竖子!”晋鄙老眼内冷芒迸射,“但今日,你我已得罪了他……龙阳君有何妙策?”
“老将军适才已说了妙策——为今之计,大局为重。”龙阳君意味深长地望着晋鄙,“这时候我倒想起了大王常说的一句话,国之大政,有时候就是要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真相,而非真正的真相。韩弩泄密案、地主神杀案、兵主神杀案,乃至潜伏大梁的‘暗剑’,这些迷案的真凶均由翁隆一人顶上了,这岂非所有人都认可的真相?!”
晋鄙有茅塞顿开之感,随即眼中闪过一缕阴寒之色,道:“想这翁相国忧心国事,星夜兼程赶赴韩国,事败罪泄后万念俱灰,只怕会累得突发中风吧?”
“他这老迈年岁,气血逆乱突发中风后,必会灯枯油尽……”龙阳君向晋鄙郑重拱手,“如此就恭喜老将军了,稳居相位,允文允武,佑我大魏!”
晋鄙也拱了拱手,道:“老弟用心良苦,愚兄都记在心底。翁隆这老竖子,这条不归路也是他自选的!”
黄石费力睁大了双眼,才想起来,这是一家比较僻静的小酒肆,他已在这里喝了不少酒。
如果一切真如二师兄所说,自己岂非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人?信陵君极可能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自己却还在为揪出刺杀信陵君的刺客而夙夜奔波。
二师兄所说的就是真相吗?所有人似乎都在算计自己,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他酒喝得多了,脑袋竟痛起来,恍惚中许许多多的残破碎影又从脑海深处飞起来。
朦朦胧胧的,一道身影站在了他对面,修长窈窕,跟着便是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原来你竟缩在这里,让我好找!”
“你找我作甚?”黄石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华缨,“诸案都已了结,你再也不是我的上吏了。”
这偏僻酒肆正是自己扮作小红与黄石相会时的老地方,她遍寻黄石不见,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这里一看,居然寻到了他。
“不许喝了!”华缨瞥了一眼案头和地上狼藉的酒坛,不由蹙起秀眉,“喝这么多,不怕醉死你?”
“我是死是活,关你何事?”黄石酒意上涌,呵呵地笑了起来,“你们一个个算计我,不就是想要我为你们做事吗?你又有何事要遣我去做?”
华缨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碗,喝道:“姑奶奶只是记挂你的安危,你即使是个毫无用处的蠢材,我照旧会找你寻你,跟你有用无用又有什么相干?”
他不由恍惚了下,不知为何,竟觉胸中的困苦无奈,都被华缨这声怒喝冲得七零八落。她显然动了怒,腮间白里透红,像是染了胭脂,别有一股冷艳妩媚。
“谢了。”他慢慢吐出两个字,心底想,这世间,不管多少人在算计自己,到底还有个人在真心地牵挂着他。
华缨的脸又是一红,道:“谢什么,你既要借酒浇愁,咱俩便比比酒量。你若输了,今后就再不可这样暴饮无度!”
她说着提起酒坛,还要倒酒,黄石已一把按住了酒坛,说了声:“不必比了,我认输。”
“不是你认输,而是你肯定会输。”华缨斜睨着他,“记住今日的愿赌服输!”
“好,我会记住一辈子!”话一出口,黄石为自己这句大胆调笑的话惊了一下。
华缨也愣了一下,反而爽朗一笑,道:“输了就怨恨人一辈子,小肚鸡肠。”
她这自我解嘲的一笑很巧妙,将黄石无意间的调笑悄然消解。
不知怎的,黄石心底有些失落,沉了沉才说:“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你怨恨楚王与楚国权贵的颟顸暴虐,嗯,这只是个假设,但你的父亲却是楚国的高官,你当如何呢?”
华缨不由想到了侯嬴所说的黄石身世有异之语,轻叹一声,道:“虽是举例,但这个问题我真的想过。我的想法未必跟你一样,甚至未必会为世间所容。”
“说说看。”黄石反倒有了期待。
“鬼谷之学,专有《决》篇,讲决断之术,所谓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
这句话出自鬼谷十三篇中的《决》篇,说是参度过往之事,推验未来之事,再参考平素之事,就可作出决断。黄石这时听她念出自己耳熟能详的句子,倒有些迷惑。
“我对这决断术的理解,其实就是一句话,只看谁是对的。”
“谁是对的?”黄石一愕。
“楚国确实不好!”华缨放缓了声音,“自楚怀王起,哪个楚王不是昏庸糊涂?那些楚国贵族和贪官多是暴虐浅短之辈,所以屈原投了江,所以楚国的疆域十去其四。其实我也经常在想这个问题,我选对的,就是选那个让我心安的答案。”
黄石说不出话来,陡觉夫子那句话又钻入心底:“诡道者,谋事不择手段。正道者,行事不愧本心。到了那一刻,诡道与正道,在你心中仍要有个最终的抉择。”
他在心底深深地苦笑了一声,看来夫子什么都算到了,但夫子为什么没有将我的真正身世告诉我?如果魏苏当真是我的生父,那么我是背叛夫子,还是背叛自己已经不记得的父亲?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破窗飞来的一箭,信陵君不顾安危地救了自己一命。
华缨的声音又再响起:“秦人残暴,现在赵国危若累卵,魏楚也是唇亡齿寒。秦人用的是愚民之策,在商鞅之法的百年酷政之下,全体秦人都变成了闻战则喜的征战器具。我们不想做战争器具,不想受商鞅连坐之法的统治,不想被驱逐,就只能去跟他们拼命!”
“多谢指点,我明白了。”黄石忽觉华缨这循循善诱的样子,倒似个温和的大姐姐,偷眼看她时,见她脸上又成了先前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黄石悠悠地说:“想想被坑杀的那几十万赵卒,再想想那些被杀的无辜陶匠,若不抗争,也许又会有几十万魏卒被坑杀。嗯,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
华缨道:“其实你一直做得不错。你揪出了赵梁,又让赵梁供出了他背后的翁隆。龙阳君已经火速呈报魏王圉了,魏王圉已急命龙阳君将翁隆追回。也许,困扰大梁的诸多疑云,就要真相大白了。”
没想到自己竟罕见地得到了华缨的夸赞,黄石却默然了,这些都可算是自己为魏国立下的大功,但联想到杀父之仇,自己为魏国立下的功劳越大,也就显得愈加讽刺。
“侯先生那边,已设计擒住了间谍传舍中的韩国秘谍神戈,那神戈交代是一个绰号‘陶朱公’的秦国锐剑给他泄的底价。侯先生推断,不排除是当时还在大梁的秦使王稽传消息给陶朱公的。”
“那么是谁传消息给王稽的?”黄石听到秦国锐剑,习惯性地就关切起来,“四师兄这次突袭‘逍遥酒肆’,有没有搜到锐剑?”
“一个锐剑也没有擒获。”
黄石应了一声,心底竟有些庆幸,随即又有些惊诧于自己竟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走吧,”华缨看看窗外沉沉的暮色,“你也该早些歇息了。”
黄石端着酒碗,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头,道:“求你件事,后日此时,我还在此间请你喝酒,好不好?”
“好啊!”华缨爽朗一笑,“难得你破费一次,我就拭目以待了。”
两人很爽朗地笑着作别,像往常一样,并未同行。目送华缨在昏沉的暮色中远去,已喝得有些头重脚轻的黄石才晃晃荡荡地向鸿沟行去。
黄石站在岸边,任由暮风将自己的襟袍吹得猎猎鼓荡,望着这条变成铁灰色的大河,自幼养成的对河水的恐惧感慢慢浸透了全身。
华缨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我们不想做战争器具,不想受商鞅连坐之法的统治,不想被驱逐,就只能去跟他们拼命!”他心底却是忽而悲凉,忽而迷惑,抬头所见就是昏沉沉的天宇,下面则是慢慢隐入黑夜的昏沉世界。
在这个昏沉世界里,芸芸众生辛苦奔波,艰难求生,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黔首。
易合味的话也断断续续地在他心底响起来:“大秦那套玩意儿不行,黔首们在他们那套酷法里活不下去……虽然我是个名厨,但我仍旧想我的徒子徒孙,我的那些后辈黔首们,能够自由自在地开酒肆,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他咬了咬牙,仰头灌了最后一口酒,扔了酒壶,慢慢走入了河水里。
四月的河水还有些冷,慢慢地,当河水漫过胸部时,自幼形成的恐水感让他浑身都打起了哆嗦,但他还是奋力迈起打颤的双腿向前走去。
他的脑袋被河水吞没,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奋力将头仰出了水面。刹那间丰沛的空气仿佛带着呼啸的风声,汹涌地蹿入胸腔,他睁开眼,看清了苍穹上微暗的星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晨光有些阴沉,信陵君府的议事大厅内却并未如往常那样点燃灯烛,一张张脸孔都在微黯的晨曦里默然着,就显得有些肃穆。
信陵君笑了笑,对侯嬴道:“先生跟诸君说说眼前的大事吧。”
侯嬴神色一肃,环顾诸人,道:“最新的消息,翁隆自尽了……”
屋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待听得他说了龙阳君和晋鄙同时出动,在临近韩国的地界擒住翁隆等诸多细节,众人都沉默了。
“大王亲自交代,这些消息也只限于我们几人知晓。”信陵君徐徐开了口,“翁隆是畏罪自尽,在他身上搜到了秦使王稽的玉佩,还有血简。”
专主魏国国内谍报的山刃长史田铮忍不住拍掌道:“如此说来,韩弩泄密案、‘三公子会’刺客案、赵翼被杀的兵主神杀案和刁诚被杀的地主神杀案,都已告破了,背后都是翁隆这老竖子作祟?”
信陵君沉沉点头,道:“晋鄙和龙阳君一致认为,翁隆就是潜伏在我大梁的秦国锐剑大头目‘暗剑’。”
堂中静了静,众人均在消化信陵君话中的深意。黄石更是深深蹙眉。
“一切都已水落石出了。”侯嬴忽然站起身来,“不过,我们收到了绝密消息,翁隆在临行前,已经联络了秦国潜伏在大梁的锐剑,欲刺杀信陵君。”
听到最后这句话,众人都是悚然动容。黄石却并不意外,反而心中一动,这等机密四师兄都能探查出来,莫非在翁隆身边也有信陵君的卧底?
林刃长史李青素来负责信陵君的护卫工作,肃然道:“敢问先生,还有何行刺的确切消息?”
侯嬴摇头道:“赵梁指认了翁隆的心腹谋主冯至,此人没有随使团赴韩,眼下已隐身不见了。冯至眼下有两条路:一是及早遁走,逃出魏国;二是鱼死网破,推动刺杀计划。”
山刃长史田铮沉吟着问:“会不会有第三条路,他会赶来归降?”
“不会。”侯嬴冷冷地摇头,“此人做过的恶事不少,朝堂不会声张翁隆之罪,这些罪都会压到冯至的头上。不过冯至只是谋划,真正行刺者极可能是刚刚投入翁隆门下的锐剑张铁。”
侯嬴的话让厅内所有人的眸中都燃起了火花。
张铁已经几度行刺,至今杳无踪迹。这个秦墨悍将,几乎成了信陵君门客的心病。
静了一静,厅中立时响起几道咆哮:“我必生擒此贼!”
“某要手刃这竖子!”
信陵君却一笑,道:“黄石,若你是张铁,想来行刺我,会如何行事?”
黄石新入魏锋不久,资历最浅,更因心绪起伏,今日在堂中几乎没怎么发言,闻言愕然抬起头来。
“座中只有你和张铁打过交道。”信陵君的目光依旧温和从容。
黄石心神稍安,想了想,才徐徐地说:“我只知道,他会在筹划时细密谨慎,动手时不计生死。他已经跟我见过面,无法冒险混入聚贤园,那么只剩下了一条行刺之路,就是等公子在某种场合露面,或是近身突袭,或是远发弩箭,搏命一击……”
“说得好!”信陵君慨然起身,“现在翁隆倒了,我们已掌握了先机。不过,翁隆和冯至定会将我最近的动向告诉张铁,大梁试剑会已近尾声,还有四五日就将到最终的大试剑日了。”
林刃长史李青护卫职责在身,不由一凛,道:“主君每次大试剑日上都会登台赠剑,但这一次,请主君以大局为重,不要行险登台。”
信陵君摇了摇头,道:“我已经登台十年,从不缺席。试剑会是勇士之会,其背后凝聚的是大梁乃至大魏的剑道、勇气与荣誉,我断不会错过。这是张铁最好的机会,他一定会去。”信陵君的眸中似是有剑芒闪烁,“我也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他!”
侯嬴道:“大梁试剑会的现场防卫乃重中之重。黄石,你须挑起重任,亲自对付自己的老对手。老夫已做了安排,翁隆门客已尽被控制,这些人中应该有人知道翁门的一些秘密地点……”
“急报!”一名山刃魏锋疾步冲入,“刚刚发现了翁隆谋主冯至的尸身,喉头中刀死去,案头有两碗酒水,看来冯至死前刚见了一位熟人。”
“很像张铁的手法。”黄石缓缓地道,“张铁眼见冯至的身份已然暴露,在取得了他想要的信息后,就将冯至灭了口。”
大厅内又陷入了沉默,众人皆知,现在的张铁又成了完全隐身的毒蛇,在黑暗中蓄势待发,择机而噬。
“下去吧,继续打探。”信陵君挑了下眉,挥手将那魏锋打发了出去,随后自袖中取出一支短小竹管。管口漆了醒目的红色,标志出这是魏锋中最高级别的秘密信件。众人见了,心神都是一凛。
“这是平原君传来的邯郸最新战况!”信陵君从竹管内倒出一卷薄绢,徐徐展开,“平原君几乎散尽家财,得死士三千,反守为攻,出城死战,使得秦军稍退。”信陵君望向了黄石,“平原君在秘帛上说,这是你以博弈术推演时给他的启发。还有,你们的博弈术推演,又言中了一事——秦军果然换帅了,但不是杀神白起,而是王龁。”
听得秦军换帅,黄石心中莫名一紧,王龁也是当世名将,曾以猛锐的攻势,让赵国名将廉颇吃了很大的苦头。
侯嬴沉吟道:“白起是秦王稷的死对头穰侯魏冉一手提拔的,秦王稷很忌惮,是否启用白起,关键在于我们是否会发兵救赵。”
风刃专攻异国敌情,统领徐茂是个精瘦汉子,闻言立时会意,扬眉道:“如果此时能传过去一个消息,魏国绝不会救赵,则白起必然不会被启用。”
“非但如此,秦王稷甚至会鸟尽弓藏。”侯嬴缓缓点头,“当年秦王稷在长平之战后撤军,是范雎向秦王稷建言的,而说服范雎的,是一位奇人苏代。”
“苏代?”信陵君惑道,“相传大纵横家苏秦的族弟就叫苏代,可这年岁对不上吧?”
侯嬴道:“这个苏代只是一个化名而已。此人乃间道高手,行事神秘莫测。近日来,此人也与我有了联系。他特意传讯来,那范雎正在全力打探魏国是否会救赵,此乃天赐良机。”
信陵君沉声说:“关键在于要让范雎相信我们绝不会救赵,白起已是个于秦国无大用之人。徐统领,你要全力筹谋此事。”
徐茂又惊又喜,躬身领命道:“下吏当率风刃上下全心谋划,为主君推行大计。”
黄石不由垂下了头,心底念头起伏,如果自己将魏国仍在努力筹划救赵的真实消息传递给秦国,白起很可能就会起复,也许赵国会灭国,韩国接踵而亡,魏国自然也难逃厄运。被秦人统治后,就像华缨所说的,无数人接受商鞅连坐酷政的统治,成为战争的器具,被役使,被鞭挞。但自己算是完成了生父的遗志吧?
他忽然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临别时夫子的那句话忽又蹿入他脑内,诡道与正道,在自己心中要有个最终的抉择了!
万众瞩目的试剑日终于到了。连续多日的试剑比试,决出了四位剑士,这四人将在今日决出剑魁。
鸿沟岸边的东市空场上挤了不少看客,视野较佳的酒楼位置早就坐满了人,中间两座高台上已有剑客在比拼,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就在两座试剑高台下不远,视野最佳的位置,还有一座小台。信陵君和魏国的几位贵胄,正在小台上兴致勃勃地观战。
“报公子,白匀还没有到。”林刃长史李青匆匆赶来,“已派人去他宅子内寻了。”
这大试剑日,剑士首领白匀本该早早到场张罗忙碌的,此人也最是热衷此事,眼前这情形就颇为反常。信陵君闻报后竟生出了一丝不祥之感,立即遣人探查。
台上剑气纵横,台下掌声如雷。一轮斗剑结束,台上的剑士决出了两位胜者,一名来自济阳,一人就是大梁本地的剑客。
这时,一位脸色苍白的林刃魏锋匆匆赶上了小台,向信陵君禀报了一条骇人的消息,白匀全家被人杀了!
原来林刃魏锋奉命去他宅子里传他,大门死活叩打不开。魏锋觉得蹊跷,强行破门而入,内院西厢南里面横七竖八地叠了七具尸身,正是白匀全家。
“所有死者都是一刀毙命的。”
“是谁下的毒手,是张铁吗?”信陵君攥紧的双拳微微发颤。
那魏锋躬身答话:“凶徒行事阴狠而细密,看风格酷似张铁。”
黄石素来对白匀没什么好感,但听得他全家被杀,心底却觉一阵抽搐,蹙了蹙眉,忽问:“白剑士被袭杀后,有没有丢失什么物件?”
魏锋拱手道:“白匀的随身令牌丢失,还有两套试剑会配发的剑士外袍也丢了。”
信陵君已恢复了平静,沉声喝道:“于嘉,你亲自率人赶过去,务必探查清楚。”
风刃长史于嘉忙躬身领命,脸色阴沉地招呼了两名心腹,匆匆下了小台。
侯嬴抬头扫视四周,沉吟道:“那凶徒盗走了令牌和剑士外袍,定是别有用心。请主君速速查验台上的所有剑士,遇有陌生面孔迅速缉拿。”
众人都是一凛。因今日是大试剑日,随信陵君同来的护卫,除了魏锋,还有二十余名剑士。台上肃立的长史和左尉右尉更是如临大敌,立即四下巡视,片刻后就纷纷回复,现场随护的剑士并无陌生脸孔。
比拼已进入了白热化,两名剑客正在进行最后的剑魁之战,台上剑气纵横,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而这座观战小台上却乱作一团。信陵君的一众亲信护卫们经这一番折腾,竟都觉惴惴不安。
“莫要自乱阵脚,那竖子就是想让我们相互猜忌。”信陵君忽地低喝道,“李统领,让大家各安其位。”
林刃长史李青忙拱手领命,转身将一众护卫又做了安排,将大队的防护范围向外伸展,而近身的护卫们则悄然将防护圈子回缩,愈发全神贯注。
半晌后,两名剑士终于决出了胜负,那来自济阳的剑客突施险招,刺中了大梁剑士的肘弯。大梁剑士惨叫退开,长剑坠地,无力再战。台下掌声雷动,那济阳剑客气喘吁吁地向四处拱手做礼,难掩兴奋之色。
信陵君缓缓站起身来。
“主君!”侯嬴先低呼了一声。
信陵君仿佛没有听到,大步向前行去。
“请主君以大局为重!”
“请公子莫要行险……”
一道道或震惊或恳切的呼喝声中,信陵君丝毫不停,大踏步下了观战台,又大步向试剑高台行去。
黄石有些震惊,虽然魏锋已或明或暗地做了多层人手防备,却仍难确保张铁会不会混在人群内。如果他突然拈弓搭箭,以其精妙的射术,登台赠剑的信陵君就是一个活靶子。
侯嬴脸色铁青,低声喝问李青:“李统领,张铁可否会混入这台下的百姓之中?”
李青已急得满头大汗,兀自咬牙道:“先生放心,台下至少掺了两百名乔装的护卫,张铁便是来了,也无法携带弓弩。高台四周的高树下都有人看顾,临街的酒楼上也都安插了魏锋。”
几人正低声议论着,信陵君却止住了亲随,独自向高台登去。日色已然西斜,余晖将他大踏步的身子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黄石望着那道迎着日晖向上的高大身影,心绪起伏不定。
台上早有评判恭候着,手里捧着大试剑日的决胜赠剑,见到信陵君登台,忙垂首献上。
信陵君满是肃穆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道:“拿酒来,给壮士赐酒!”竟是亲自给那新任剑魁赐了酒,再向他赠了剑,温言勉励。
济阳剑客激动得满面通红,高高举起信陵君亲赠的长剑,在四周汹涌的掌声与喝彩声中,昂然下台去了。
信陵君却没有下台,而是缓缓四顾,扬声道:“试剑盛会今日将毕,诸君奋剑高台,豪勇可嘉。这份勇毅,正是我大魏豪气底蕴之所聚。试剑大会就是要让诸国皆知,天下豪杰俱在我大魏!”
台下看客们纷纷鼓掌喝彩,几句话间,台下已是掌声雷动,群情激昂。
一通豪气寄语说罢,信陵君蓦地拔出腰间长剑,扬声大喝:“好教那些潜伏在我大梁的秦国无耻锐剑余孽知道,我大魏最不缺昂扬男儿!你们只敢躲在暗处,对妇孺百姓下手,卑鄙歹毒,算什么英雄?!”
这一喝神威凛凛,满场听得清清楚楚,适才还在兴奋鼓掌欢腾的看客们登时震惊难言。
“张铁!”信陵君横剑当胸,“今日我魏无忌在此,你堂堂正正上台与我一战,我绝不允旁人相助一拳一剑!张铁,你可敢上台一战?”
他喝声越来越高,连喊三声:“张铁,你可敢上台一战?”最后一喝几乎声嘶力竭,震荡全场。
看客们震惊无比,四下相顾,哪有什么身影现身。
信陵君双目圆睁,目光扫视全场,回剑入鞘,缓步走下高台。残阳如血,更衬得那道拾阶而下的身影别有一股凛冽。
直到信陵君下得台来,在护卫们的簇拥下钻进了马车,黄石、李青等人却才意识到,这让人提心吊胆的大试剑日决战,竟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高台下的人流渐渐散去,黄石也上了马默然随护在后,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望向李青,问:“李统领,你们发给白匀的令牌,可以进入信陵君府吗?”
“自然可以,不过只能进入外院,嗯,那竖子到底不是白匀本人,一张陌生脸孔,又岂能进得了公子所居的内院?”李青忽地一拍脑袋,转头问亲信副手,“老薛,昨晚可曾有陌生脸孔进来?”
老薛断然摇头道:“这几日如此大阵仗,便是遇到了陌生脸孔持令牌入府,咱们又怎敢不全程盯防?为何黄统领认为那竖子曾入了信陵君府?”
侯嬴老眼骤然一亮,道:“张铁费尽心机地搞到了这令牌,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黄石道:“但他不敢走大门,那样太冒险。他会在晚间摸黑翻墙而入。那时候他是一身剑士装束,身上又有令牌,你们在府内巡视的魏锋便是遇上了,也会不以为意吧?”
“这倒是……”老薛一时愕然,竟说不出话来。
李青也擦了擦汗,道:“这竖子混进府内干什么?”
黄石心念电转,忽道:“马车!”一念及此,他立即催马向前,奔向信陵君的马车。
李青也是一凛,忙催马跟上。
信陵君的马车刚刚行到了路口,也正在减速。黄石斜刺里蹿下马来,大喝道:“停车!”车夫都是训练有素的魏锋,闻声立时勒马。
黄石已俯身向马车下探看,眼见马车下空空如也,才松了口气。
李青这时也早明白了黄石的意思,叹道:“你以为那竖子潜伏攀附在车底,伺机突袭?可这难度太大了,隔着车厢底板出剑,纯是瞎子捞鱼,极难一击得手,而且这竖子须得潜伏一夜,谁能忍得?”
“张铁忍得。”黄石已翻身上马,挥手命那车夫继续催动马车,随即又觉得自己确是精神绷得太紧了,若是张铁想藏身车下伺机行刺,在来时的路上就会动手了,又何必等到回程,想了想,他才说,“张铁放弃了这个计划,只怕还是因车厢底板太过坚固。”
众人都沉默下来,心中均是念头起伏,张铁是否真的曾翻入信陵君府内,到底干了什么?
马车已拐过了街口,忽听得一声马嘶,竟有一辆骡车疾冲而来。
这里正是个十字路口,那骡车是横向冲出的,驾车的骡子仿佛受惊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前猛冲,竟直奔着信陵君的马车撞了过来。
马车车底发出“咔嚓”一声怪响,车厢轰然拖在地上,竟是车轴被撞断了。
“抓住他!”李青指着街角逃窜的一道身影,怒喝着,“是那人搞的鬼!”
早有目光锐利的魏锋也看到了那道鬼祟身影,几人飞扑过去。
“出了何事?”车厢坠地后,信陵君便闪身而出。这位大魏公子今日如满月之弓,蓄势已久,这时候也有些狼狈。那边魏锋竟没费多少气力,便将那鬼祟之人给拎了过来。
“诸位贵人……小人冤枉啊……”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乞儿,吓得瑟瑟发抖,“是有一位贵人给了我一贯钱,让我这么做的,还说我要做得好,自会有大的赏赐……”
黄石的脑袋“嗡”的一响,这时候才终于明白,原来张铁昨晚进了信陵君府,在那车轴上做了手脚。
张铁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信陵君走出马车。
“小心张铁的弓箭!”黄石失声惊呼。
四周乱作一团,众人闻声俱是一凛,李青立时呼喝盾牌手护在信陵君左近,跟着一队队魏锋再被分派至四周巡察。试剑会一场大热闹才散,街衢间行人不少,急切间又哪能分辨得出谁是张铁。
“一个锐剑竖子,值得你们惊成这样!”信陵君一把推开身边的盾牌手,翻身上了骏马,喝道,“回府,不得惊扰百姓。”
黄石只觉心底一阵寒气升起,以张铁之精细,显然是打听过信陵君的性格,屡次故意施为,就是要激怒信陵君。也许下一瞬,就会有一支羽箭从暮色里钻出,飞射信陵君。
黄石圆睁双眸,茫然四顾,他忽然看到了铜铁坊。
仿佛霎时间福至心灵,黄石耳边又鬼使神差地响起了张铁手中不住拨动弩机机枢的声响。
黄石猛一伏身,就向河沿奔了过去。心急火燎之际,他脑中又响起了夫子的声音,想不到此刻竟真到了诡道与正道的最终抉择之时了,这是为父报仇斩杀信陵君的绝佳时机,只需坐视张铁出手……
无数念头起伏间,只十丈不到的距离转瞬即至,黄石已奔到了岸边。
张铁潜伏在铜铁坊最大的好处就是那里濒临鸿沟,是散场之后信陵君马车回府的必经之路。张铁只需寻一叶小舟,将弓箭藏于船上,然后操舟沿河而行,就能觅得刺杀良机。
现在就是那刺杀良机了,惊骡突袭,马车断轴,高傲的信陵君遣散了盾牌手,执意乘马回府。
夕阳斜坠长河,河上只有几只懒散归舟。黄石在那些凝固的画面中看到了一束金芒。
一个戴着斗笠的挺拔身影正自拈弓搭箭,箭镞在夕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黄石在奔跑中便已拈弓在手,此时猛然刹住步子,弓开如满月,闪亮的箭镞也稳稳对准了那斗笠人。十八兄经常讥讽自己的箭术,确实,自己的箭术仅能十中六七。
但这一瞬,他只有一次机会。
那就赌一把吧!黄石深深地长吸一口气,吸到极致,所有的念头都汇成一念。
杀死张铁!
这么想着,黄石的手臂突然沉稳如山。
这一箭,他是为自己而战。
“张铁!”黄石忽然暴喝,如雷霆在河边炸响。
那一袭斗笠在如血的残照里明显地颤了下,那人却没有转头,依旧凝望着数十步外的信陵君,那张已拉得饱满如月的竹弓松开了,箭去如流星。
而就在瞬息之前,双眼似要瞪出血来的黄石已提前松开了弓弦。
嗖!
嗖!
两支箭挟着夕阳的流光射向各自的目标。
因为黄石的那声大吼,被惊动的盾牌手奋勇挥盾扑向信陵君,斗笠人的羽箭却依旧顽强地从两面仓促合拢的盾牌间钻入,“嗤”的一声,射落了信陵君头上的金冠。
适才电光石火之间,被喝破了名字的斗笠人曾有过一丝微颤,终于失之毫厘。
几乎同时,黄石的羽箭射中了斗笠人的后背,他整个人慢慢瘫倒在船上。
黄石已经浑身大汗,回头看了一眼信陵君那边混乱的护卫,随即发足奔向河边。
那小舟有些落寞地在河边打着转,斗笠人斜卧在小舟上,仍保持着弯弓搭箭的姿势,在他胸前却有一支闪亮的箭镞贯胸而出。
气喘吁吁的黄石掀开了斗笠,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张铁竟还没有死,大口喘息着,定定地望着黄石。
“你败了,信陵君安然无恙。”黄石缓缓俯身,沉声道,“杀汝者,鬼谷魏辙。”
张铁眸子里的光彩霎时黯淡了,脸上却浮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大批魏锋已向这边赶了过来。黄石直起腰,朗声喝道:“张铁已死,李统领仍须防备锐剑余孽作祟。”
信陵君也亲自催马赶了过来,借着夕阳的余晖,冷冷地扫了一眼被拽到岸上的张铁尸身,淡然向黄石点了点头,目光中有嘉许之意,却也没说什么,随即打马转身,被一众魏锋簇拥着,如风般远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夜深如海,残月如钩,冷寂的小院内仍亮着一盏孤灯。
“……就这样,我射杀了锐剑张铁!”
幽暗的静室内,黄石肃然立在姬休身前,将黄昏时分的连番变故细细说了。
姬休静静端坐,直到听黄石说罢,才撩起眼皮问:“你为何不配合张铁刺杀信陵君,反而袭杀了张铁?”
“张铁既注定不能成功,那他就是一块最好的垫脚石,现在信陵君已对我无比信任。”
姬休默默盯着黄石片晌,才微微点头道:“那些俗眼庸人诬你为鬼谷三十年来最不成器的内门弟子,但在我眼中,你是个有大智慧的孩子,不枉我这些年的辛苦督导。秦人粗鄙,妄想凭一个弓弩杀手就刺杀信陵君!让我猜猜,除了你这计妙手,信陵君还备了什么破局之法?是金蝉脱壳,还是以假乱真?”
黄石道:“信陵君生性高傲,不屑安排替身,但他内着软甲,无数魏锋严阵以待,张铁自以为是的机会,其实只是自投罗网罢了。”
“张铁最大的价值就在于以其一死,为你赢得信陵君的信任。”见黄石的嘴角微微牵动,姬休不由扬了扬淡淡的眉毛,“你要说什么?”
“我杀那张铁,也没这么多理由。”黄石寂寞地笑了笑,“在我眼中,张铁这滥杀无辜的禽兽就该被万箭穿心,五马分尸!”
“你还是当年那个顽劣少年!”姬休也不由‘嗤’地一笑,“记住,间道中人,万不可由情御心,此情可能是爱,亦可能是恨、是怒、是悲、是惧,但你的心都不可为情羁绊。”
黄石默然点了点头。
“上次告知你的那些真相,委实有些残酷。”姬休叹了口气,“你这许多日没有来寻我,是否心中有气?”
黄石依旧没作声,只是慢慢垂下了头。
“阿翁是最懂你的。你这性子,看似懒散跳脱,实则反叛执拗,你太不懂得隐忍。”虽在室内,腿有宿疾的姬休端坐在四轮素舆上,轻敲着光滑的轮轴,轻叹着,“你知道我是何时开始看重你的吗?”
黄石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十三岁那年,我们一起爬山那次吧?”
“难得你记得清楚。那时候你推着我闲逛,也是用这辆素舆秘机车,到了天机崖下,原本每次都到那里就回去的。但你刚将秘机车掉头,我就说,‘崖上的风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了。山路就修到这里,素舆推不上去。’你却说,‘也许还有别的路’。你弯下腰,将我背了起来,就开始爬天机崖……”
听他说起往事,黄石终于无声地笑了笑。
“那段路太陡了,而你又是个懒惰出名的,我料想你爬不到四分之一就会叫苦叫累就此作罢。但没想到,三月的山里还有寒意,你累得浑身湿透,却兀自背着我不停向上,中途没叫一句苦,到了最后那几步,你几乎是打着颤一步步挨上了天机崖。到了崖顶,我问你,为何如此辛苦,其实爬不到一半时本可掉头回转的?你大笑着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论如何难,自然要走到底!’”
黄石嗯了一声,道:“我还记得那时候阿翁对我说过的话。那时您说,‘我姬休没有儿子,自此之后,你就是我的儿子。’所以无人时,我会喊您阿翁。而在我心底,也一直将您当成我的阿翁,将夫子当作祖父。阿翁,您当时扶着我站在崖顶,纵目远眺,对我说,‘人要尽量看得远些,而要看得足够远,就先要站得足够高。’”
“难得这些话,你一字不差都记得。”姬休目光灼灼地盯着黄石,“我只希望你拿出当年的那股豪气来,任是再苦再难,只管咬牙向前。”
“接下来,我要如何做?”
“秦国使者王稽奉命出使,已经到了大梁,你只需依计行事便可。”
“阿翁竟跟咸阳那边有联系?”黄石望着静静端坐在秘机车上的姬休,目光有些复杂,“莫非,您才是‘暗剑’?”
“我久居鬼谷,怎会是‘暗剑’?”姬休苦笑着摇头,“我视你为亲子。我会尽量站得高些,而我博来的一切,终究是要传给你的。辙儿,你莫非以为,我只是为了博取更高的位置吗?”
“阿翁难道不是为了鬼谷的大宗主之位?”
“夫子离开了,鬼谷中虽有几派势力,但除了我,还有谁能一统四门?不是我要谋取什么鬼谷大宗主,而是我想让鬼谷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什么道路?”
“鬼谷也到了决断之时。夫子亲定的合纵抗秦大策是在十五年前。此一时彼一时,当今天下,合纵抗秦已是土崩瓦解,不出十载,这天下必是大秦的。如果我们还循着夫子十五年前的旧策而行,鬼谷宗门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姬休用力敲击着轮车扶手,有些声色俱厉,“鬼谷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你我皆师出于鬼谷,岂能坐视鬼谷纵横名士自投死路?”
黄石的双唇无力地翕张了下,又黯然闭紧,沉了沉,才说:“所以为鬼谷计,信陵君必须死。”
“辙儿,我是不会让你如张铁那般去飞蛾扑火的。”姬休又笑起来,“在真正动手之前,我会带你见一个人,一个你想不到的人物。”
“莫不是‘暗剑’?”黄石一凛。
“就这两日间吧,宴请秦使王稽的事就会定下来,宴会前我会带你去见‘暗剑’。”
黄石躬身拱手,心底波澜再起,自己马上就要见到这个神秘莫测的“暗剑”了。
日头西斜下来,穿窗照入的余晖打在静室内黄石的脸上,坐得笔直的少年觉得脸上有些热。
这偏僻酒肆就是当日华缨扮作小红和他接头的地方。他约了华缨,但她会不会来,他全无把握。
黄石觉得自己坐得太过僵直了,有些暗笑自己的紧张,就忍不住攥了攥怀里的东西,硬硬的凉凉的。
店家的招呼声在外响起,跟着阁门一启,华缨走了进来。
今日她难得穿了颇具楚国风格的女装。楚人崇尚红色,她这身轻软的锦袍便是深红底色的朱条暗花织锦,而那款红黄相间菱纹锦的束腰更勒出了她盈盈一握的窈窕细腰。楚服久有轻丽之誉,而那抹织锦束腰则是当年楚灵王好细腰的遗蕴,这一身华艳轻盈的楚国女装让她愈发明丽动人。
黄石只一抬眼,顿觉眼前被晃了一下,竟忘了跟她打招呼。
“果然挺守信用,不过你请我喝酒,怎么只来这种地方?现在已经没了锐剑,也不用你再去卧底了。”华缨落座,大大方方地斟酒。
“恭贺你,重案已破,又亲自射杀了张铁,大功告成。”华缨扫了眼案头的几道菜肴,笑了笑,“什么时候你这易司庖的弟子亲自给我做几道佳肴呀?”
黄石笑道:“我有些许微功,还要多谢你,说来还是你给我的助力最多。”一仰头,就将一大碗酒灌了下去。
“难得信陵君和龙阳君都很看好你。听侯先生说,魏王圉也对你青睐有加,只是你还太年轻,龙阳君就建言,让你留在信陵君身边多多历练……喂,我瞧你怎么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黄石苦笑一声,心底藏着的那桩最大的隐秘并不能跟她说,那就说正事吧。他嚅嗫着,还没说,脸就红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她很关切地望着他,对面的这小子脸皮极厚,怎么会无端脸红?
黄石终于鼓足了勇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精致的青铜小匣,打开来,说:“这个送给你。”
华缨愣了下,问:“这是……”
“是玉珥。”黄石有些结巴。
青铜小匣颇为精巧,匣盖错金雕镂,嵌了小块玉石,打开来,现出里面一对亮闪闪的金耳坠,金丝编缀镶嵌了青琅石,金绿交映,玲珑悦目。
“玉珥?”华缨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
原来当年齐威王的夫人去世后,齐国相国田婴想请齐威王立一位宠姬为夫人。但齐威王有十位宠姬,田婴并不知道他最宠爱哪一位,如果推荐错了人选,就会被齐威王看轻,田婴就做了十个玉珥进献给齐威王,其中一个玉珥做得极为精美,齐威王将那玉珥赐给了最喜爱的宠姬。第二日侍坐时,田婴见了,就劝齐威王立那位佩戴精美玉珥的宠姬为夫人。
这典故本是说齐相田婴善于猜度君王之心,但以玉珥送心上人的遗风流韵却在青年男女之间流传。
“正是玉珥!”黄石又特意强调了一下那个词,话一出口就觉得脸又红了起来,却拼力说下去,“送给你。我想……好好待你。”
他忽觉脸烫得要命,却见华缨的脸竟也是火烧火燎的红,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了,只低头抚摸着玉珥。他看出她似是被什么东西震撼了,却绝不是那玉珥。
黄石浑身愈发热了起来,只得接着说:“这些话,我本不想说,但想到活在这个大争之世,每个人都活得危如累卵,今天想说的话若没有说,明天未必还有机会说,所以就厚着脸皮说了吧。”
华缨兀自大口呼吸着,却猛地半转过了身,只将一段侧脸留给他。他看到她竟连耳根都红了,那雪白的腮边泛起的红晕甚至都染到了修长的脖颈上。
“对不住!”黄石心中怦怦乱跳,就说,“若是我冒犯了你,就……就当我没有说。”
“没有,你……你很好。”华缨半转着身,没有看他,“但我们还是……各自珍重。”
这么说着,她还紧紧攥着那玉珥。
黄石僵在那里。他幻想过很多种画面,但不是这个样子。她似乎是拒绝了,却又接受了那个玉珥,这么说,还有一丝希望?
“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勿有羁绊!”华缨终于转过了身,脸上红潮未退,勉力笑了笑,呼吸却还有些急促,“这玉珥我收了,就当留个念想了,可好?”
黄石却觉得身子瞬间冷了下去,一颗心无止境地下坠,却勉力笑道:“好,那就各自珍重。”低头又看了看满案的酒菜,他又强笑了下,“那我再敬你。”
他也不管华缨,自顾自地举盏痛饮了三大碗,放下碗,酒意上涌起来,抬头正看见她望着自己。这时华缨的脸上已褪去了红,反显得有些苍白,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黄石苦笑了声,道:“不管你答不答应,这些话我是一定要说的,说出来了,我这辈子就再没有遗憾了。人生在世,不愧本心。”
他狠狠擦了下嘴,转过身径直走向门口。
“等一等。”华缨忽然叫他。
黄石转过身,眼神中有些惊喜。
“侯先生在信陵君府里等你。”
黄石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来,随即又努力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笑了笑,道:“我跟侯嬴的事,以后你不要掺合进来。”
“他托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夫子是对的。”华缨的声音还有些微颤,“我觉得,他似是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夫子是对的?”黄石本已转过身,闻言身子不由僵了下,“也许……我知道答案了。我去见四师兄。”
他走路时故意摇晃着身子,努力表现出全然无所谓的样子,似乎随着这满不在乎的摇晃,就已将那被拒绝的烦恼都晃得烟消云散。
华缨没有跟出去,只是倚在小店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
夜色初临,信陵君府内的书房内明烛高烧。
沉默已久的信陵君终于对侯嬴沉沉一叹,道:“这个计划岂不太凶险?”
侯嬴拱手说:“‘暗剑’迄今未出,但他迟早还会出手。而我们最终的目标,仍旧是邯郸之战。老臣时常会想,若我是秦王稷,我会如何做?若我是范雎,又当如何做?”
“这二者有何不同?”
“秦王稷为秦国之主,其志向是尽快一统天下,尽早打下邯郸。范雎当然也想打下邯郸,却想在打下邯郸的同时,争取获利最佳。譬如说,他会尽量限制白起,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让白起再次统领大军。”
信陵君道:“这就有趣了,有时候我们竟会和某个敌人目标一致?”
“所以老夫一直在想,到底在什么情况下,才能让范雎和秦王稷坚信,这邯郸之战用不着白起出马了?”
“先生是说,要让范雎和秦王稷确信,我们不会救赵,邯郸只会困守直至亡国……”
“当务之急,就是要将魏国绝不会救赵的假消息设法传递给秦国。而间道之要,重在取信。同样的消息,如果是得自齐国的齐钩,范雎只会半信半疑;如果是得自普通的秦国锐剑,范雎会猜疑。但如果是‘暗剑’亲自发出的密报,范雎必会坚信。”
“难道先生已查出‘暗剑’是谁了吗?”信陵君的眉峰紧蹙,“翁隆畏罪自尽,泄密案极可能就是此獠所为,乃至大王都认定此人是‘暗剑’。无忌却认为,未必如此简单。”
“公子明见!翁隆不似间道中人,而老夫也还没有寻到真正的‘暗剑’。此人潜伏多年,实在是个绝顶高明的人物。但我们不妨设计,让其替我们传递这条消息。”
正说着,门外响起守卫的盘查之声,跟着黄石大踏步走入厅内。
“黄石,今后你就在我身边随护吧!”信陵君若有深意地打量了黄石一眼,“李青他们行事还是太过粗糙。”
黄石躬身领命,心却突地一跳,一切果如姬休所料,现在他终于成了信陵君身边的随护魏锋。
侯嬴望着若有所思的黄石,忽地一笑,说:“黄石,稍后陪我走走,师兄有些话要对你说。”
黄石抬起头,就望见了侯嬴那幽深如海的目光。
夜色如墨,黄石又来到了姬休隐居的小院。
明日上午就是龙阳君宴请秦国使的正日子了,而直到此刻,神秘的“暗剑”才答应见自己。
“他在里屋等你。”端坐在素舆上的姬休向黄石点了点头。
黄石问:“阿翁是何时与‘暗剑’联络上的?”
“三年前吧。”姬休淡淡道,“都是老七范雎安排的。其实这些年,我跟老七一直有联络。”
黄石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走向里屋。
内屋并不大,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有些暗,那道肥硕的人影很随意地跪坐着,黄石只能看到那胖大的轮廓,完全看不清面容。
“黄石,我早听过你的名字,幸会。”“暗剑”的声音嘶哑,仿佛硬物摩擦出的声音,听来极不舒服。
“你当真是‘暗剑’?”黄石心绪起伏。此人潜伏在大魏朝堂多年,至今没有暴露。
“我说是,你未必会信,但二先生的话,你不应该怀疑。”那人的眸子在阴暗处幽幽闪烁着,“听说你亲手射杀了张铁?”
黄石一笑,道:“‘暗剑’谋事深思熟虑,为什么会派张铁这样悍勇的匹夫来行此大事?”
“我早知道他这匹夫之勇是无法成事的,甚至会坏事。”“暗剑”声音平静,“张铁是军方锐剑首脑卫先生派来的,而我则一直只奉大秦丞相应侯范雎的亲命行事。我始终认为张铁无法成事,所以他最好的结局,就是成为你博取信陵君信任的利器。”
黄石沉默下来,心内暗忖,现在自己面对的实在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奇局:自己下山投靠信陵君,赢得信陵君的信任,帮信陵君斩杀刺客,成为真正的亲信,而最后,再去刺杀信陵君。
“明日如何安排,只怕我需要面对龙阳君的魏武秘卫和信陵君的魏锋这两拨人马吧?”黄石单刀直入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明日,信陵君接受龙阳君的邀请,在龙阳君的私宅别苑内会见昨日刚来大魏的秦使王稽,信陵君一定会将你带在身边。这是对王稽的一种震慑和示威。宴饮的地点是在大魏的王室猎场夹林,那里蓄养了不少野兽,地广人稀,我们会安排一批锐剑去行刺信陵君。你则在混乱中伺机动手。刺杀得手后,一切罪责都会被推给锐剑,当然,为免嫌疑,你也会受些伤。”
黄石闭上眼,眼前闪过刀光剑影的画面,在心底默默算计着“暗剑”所说的每一步计划。
“你怕了?”“暗剑”见他不语,冷冷地问,“这可是我们刺杀信陵君的最好时机。”
黄石睁开了眼,死盯着幽暗处那道肥硕的轮廓,忽道:“尊驾就是龙阳君吧?”
肥硕的影子陡地一震。
“或者说,”黄石一字字地道,“龙阳君就是‘暗剑’!”
“何出此言?”那人呵呵地笑了起来。
“其一,二师兄把蛛网中人轻松安插于你的魏武秘卫内部库房,我就已经怀疑你了;其二,二师兄是何等细密谨慎之人,又怎会让寻常人知晓他的住处?其三,你对明日的种种安排如数家珍,似乎你就是宴会主人。龙阳君竟是秦国间谍‘暗剑’,这实在匪夷所思,但依照鬼谷间道的推断,只要推算得环环相扣,那么结果再如何让人不可置信,也只能是真相。”黄石缓缓站起身,紧盯着烛光后的脸孔。
那道肥硕的影子哈哈大笑道:“果然是黄石!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似你这等奇才,为何会被诬为鬼谷三十年来最不成器的内门弟子?”说话间他已搓下了脸上的面团,又慢慢摘去腮上的胡须,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孔,虽然胸腹间还缠裹得很肥硕,却已变回了那个光彩照人的龙阳君。
黄石退后了一步,冷笑道:“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自然不成器。不过请恕下吏驽钝,你这魏王第一幸臣怎会背叛大王,去做秦国锐剑的头领?”
“只因我和你一样,都是秦太子的旧人!”龙阳君的眼芒熠然一闪,“令尊魏苏是太子的死士,我则是太子的亲眷……我的姐姐是太子的宠姬。长公主那个疯女人就是因为太子宠爱家姐,才对太子动了杀心。九年前的那个秋夜里,太子中了毒,家姐不肯出逃,甘愿随太子同死,只求太子护我周全。太子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令尊。深夜里,令尊魏苏带着你我一起逃生,后来遭遇了追兵。念及你年纪太小,令尊只得带着我与追兵周旋。好在他遇到了一位来自鬼谷的前辈,他唤那人作夫子。那夫子就带着你藏身芦苇丛中的一艘小舟内,我和令尊则为你们引开了追兵。但我们逃了没多久,就又被追兵赶上了。”
龙阳君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那时我只有十五岁,也并不能帮上令尊什么。不过令尊早有算计,我二人骑在马上,他用宽大的襟袍将我完全遮住,更在马上对我说了潜逃安排,在拐入一道宽巷后,我就被他塞到一道窄门前。我踉跄地推门钻入,令尊则打马再次引开了追兵。我缩在门后,听得门外呼喝声、叫喊声和马蹄声呼啸而来,身子抖个不停,只觉一颗心就要跳出胸口了。好在那声音又渐渐远去了,但不久之后就听到了令尊的惨呼,为了救我,令尊终是惨遭追兵毒手……”
“追兵是哪一方的人马?”黄石听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做这等事,魏国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地动用官方人马,但我记住了那些人的靴子,六合麂皮靴子在当时的大梁城内只有一彪私人兵马用得起,那就是信陵君亲手组建的魏锋。”
黄石慢慢吐出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令尊待我亦师亦友,我们交情深厚。魏辙!”龙阳君忽然眯起眼,紧盯着他,“你当真全都忘了吗,那时候你已经八岁了,我们还曾在一起玩耍过的。”
“不记得了!”黄石埋下了头,无助地揉搓着头发,“我想了很多办法,却始终记不起来了。”
“慢慢想,终有一日你会记起来的,其实我们曾亲如兄弟。”龙阳君脸色绯红,目光如同掺了热酒,滚烫地洒了过来,“我们本就是秦人,为了大秦,我可以抛弃一切。这些年我忍辱负重,潜伏在我最恼恨的人身边……魏王圉,这老竖子的妹妹杀死了秦太子,他又亲命自己的弟弟信陵君杀了令尊和我姐姐,我自会亲手结果这个老竖子!”
“不过,你有一段空白!”黄石忽又抬起头,“那时你才十五岁,后来怎么逃出大梁,又如何成了一流剑客,再成了秦国‘暗剑’的?”
龙阳君陡地愣住。幽暗的烛火下,黄石看到他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极为复杂,阴郁、苦涩、畏惧、痛楚的光一齐涌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其实……那晚我根本没有逃脱掉。”龙阳君终于无奈地吁了口气,“那一晚,我推开那扇门时,看到院中空落落的,原来那是令尊早就准备好的藏身秘地。当时我缩在门后,听得追兵远去,又听得令尊的惨呼,我心底又是惊骇又是痛楚,太子被杀了,家姐必然会随太子赴死,而今如兄如弟的魏苏先生也去了。我忍不住伏地大哭,却又不敢发声,只是在那闷闷地哭。忽听得身后有人一声冷笑。我大吃一惊,扭过头,才发现原本空荡荡的院中竟站着一人。那人一袭玄衣,只能看见一道淡黑色的影子。我怒问他是谁,那人却淡然冷笑道:‘你满腔仇恨又如何,你满腹无奈又怎样,你无力报仇,无力逃跑,你只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罢了……’”
龙阳君慢慢闭上了双眼。但当时的画面却清晰闪现,其实九年来,这些画面时常侵占他的脑海。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美貌少年,名字叫阿离。
“……无力报仇,无力逃跑,”玄衣人缓步来到阿离身前,俯下身,揪住他的下颌,猛然将他姣好的脸颊扬起来,“你只是个任人玩弄的玩物罢了!”
“胡说,我不是玩物,我更不要做玩物!”阿离嘶吼着,但嘶吼声是那样无助。
“你很机灵!”玄衣人抚摸着他白腻的脸颊,冷笑起来,“更难得的是,你生了一副好皮囊!长公主这蠢妇发了疯,毒杀了秦太子,接下来她很可能会被魏王圉灭口,”玄衣人俯下身,“那么你,想不想报仇?”
“报仇?”阿离忽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惊慌,自己现在连活下来都是奢望,还怎么报仇?他忽然像是泄尽了所有的气力,“若真如你所说,真凶长公主会被魏王圉灭口,那我还能找谁去复仇?”
“自然是去找魏王圉。”玄衣人冷笑,“你看看今夜这动静,魏王圉做了什么?斩草除根!秦太子已经死在魏王圉的亲妹之手了,魏苏为了救你而死,难道你不想为他们报仇?”
“报仇,我自然要报仇!”经玄衣人这一点拨,阿离咬牙道,“若是真如你所言,魏王圉对他那疯妹子毒杀太子之事并不知情,为何现在又这么快就派出人马来斩草除根?”
“果然聪慧!”玄衣人嫣然一笑,“那自然是我设法让魏王圉知道的,我就是想看一看,这老猢狲到底有何手段,呵呵,他比我想象得要狠辣许多。”
“你……”少年阿离又惊又怒,瞪大了双眼,“你到底是谁?”
“你可以叫我玄衣侯。”那人神色淡然,“你想过没有,长公主虽然疯狂,可若无人在她面前推波助澜,给她出谋划策,她又如何能铸下如此大错?”
“这么说,你本是长公主的谋主,却又在最后关头,背叛了那个疯女人?”
“这等蠢妇,何谈背叛!她本就是我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先拨动她,再用她拨动魏王圉,魏国就有了把柄在我手上,我才能下得一手好棋。”
玄衣侯的声音淡淡的,似乎真的在说纹枰谈局的雅事,阿离却觉得浑身发冷,这人竟是以天下为棋局,以七国为棋子!
“人生在世,要知道自己是谁,要明白自己想做什么,擅做什么,才能成就大事。”玄衣侯猛地揪住阿离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我传你剑法,再传你剑道,三年为期,看你能不能成就些什么。这天下是一盘大棋,你敢不敢踏入棋盘之中?”
阿离瑟瑟发抖地问:“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不要多问,间道第一则,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现在你已是魏国长公主毒死秦太子的唯一见证人,我自然要让你活下来。魏王圉好男色,你这身好皮囊,来日大有可为。”
阿离被他拎在手中,就很清楚地看到了玄衣侯的脸,那是一张清新俊逸的中年脸孔,飞扬的双眉下是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阿离的形象慢慢消散,龙阳君仍觉心底寒意翻涌,已经这么多年了,为何每次想起这人,仍旧不寒而栗。
“玄衣侯?”黄石却是一凛,随即想到自己偷听到白匀和刁诚聊天时,就曾听过这玄衣侯是为长公主出谋划策之人,忍不住道,“听说,这玄衣侯在大变之后又突然消失了……”
“不错,他布局深远,劫了我之后,很快就逃出了大梁,走水路南下。”龙阳君低叹了一口气,“这人的巢穴有很多,他带我去的地方是新蔡之北,那里算是楚地,离魏秦两国交界之处不远。那里有好大一片宅邸,内里蓄养死士,更有博学多智的门客,我就在那里苦习剑道和间道秘术。这玄衣侯是个奇才,在他的指点下,我的剑法果然突飞猛进,间道之术也渐渐通达。玄衣侯很忙,一年之中只有两三个月会住在那宅子内。那些府内的门客有人给他刺探各路情报,有人帮他打点田庄土地,更有人专门负责训练杀手刺客。嗯,我也曾被列入刺客门类,经过一段苦训。”
“两年后的一个夏日黄昏,我在玄衣侯的厅上见到了一位贵客。那人拄着拐杖,相貌有些丑陋,气势却极为威严,我听到玄衣侯称他为丞相,立刻想到,此人应是秦相范雎。我震惊无比,实在想不通这玄衣侯到底是何等身份,为何能让这大秦丞相来他私宅密会,而且范雎面对玄衣侯时居然颇为客气。两人也不知在密谈什么,秉烛夜谈了一整晚。转天范雎出来时,脸有怒容,一脸阴沉地上了马车。我知道,这是我摆脱玄衣侯的最后机会。我悄然赶了过去,在路上拦住了范雎的马车。我对范雎说,我想离开玄衣侯,为大秦效力。我知道玄衣侯想扶助秦王稷的舅父穰侯魏冉来牵制秦王稷。而范雎一心匡扶秦王稷,穰侯魏冉恰是范雎的死敌,范雎必会因此视玄衣侯为眼中钉。”
“范雎显是很欣赏我的身手,问起了我的身世。我并未隐瞒,跟这样绝顶聪明的人谈条件,赤诚坦白才能引得信任。我还告诉范雎,正是玄衣侯一手策划谋杀了秦太子。”
“范雎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对我说,‘谋害太子的长公主已然伏诛,背后主谋则是玄衣侯。不过魏王圉前有失察之罪,后又纵凶灭迹,同样罪不容恕。你这两年在大梁深居简出,魏国权贵都未见过你,你若能为我潜伏于魏王圉身侧,蛊惑其心,刺探情报,我来日必会为你除了玄衣侯!’”
“我知道这是一条千难万险之路,但要为太子和家姐复仇,便再艰难百倍,又算得了什么?就这样,我成了范雎的魏国秘谍。范雎算计精当,先将我送入了齐国薛地,伪造了新的身份,然后来到了大梁。不久之后,我就成了范雎最信任的秘谍锐剑。至于‘暗剑’这个称呼,其实早已有之,大梁锐剑的大头领,一直被唤作‘暗剑’。范雎故意让我用一个旧名,就是要模糊启用我的时间。”
黄石不由有些恍惚,所谓的真相背后,竟是如此曲折凄恻。
他也听出了龙阳君话中的遮掩,知道这个俊逸和才气都冠绝当世的男人心底很不甘,又想到刁诚当日说龙阳君是他的旧友,甚至他还捏着龙阳君的短处。看来刁诚那时候已经认出了龙阳君,二者之间也达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又解开了一个疑惑,黄石却觉心底更多郁闷,叹了口气道:“果然,我们都是棋子呀!那个玄衣侯,后来可被范雎剿灭了吗?”
“没有。我归顺范雎不久之后,就听说新蔡之北的那座宅邸已被范雎派死士偷袭了,但宅邸内已没有什么人了,玄衣侯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黄石一愕,随即想到,以玄衣侯之能,又怎会轻易被人剿灭?他忍不住问:“这玄衣侯,到底想做什么?”
龙阳君冷哼一声,道:“此人身份神秘,行事莫测,每每出手就能搅动天下纷争。此人一直在推动合纵抗秦之道。秦国前些年在宣太后的治理下声势浩大,秦王稷有名无实,穰侯魏冉启用名将白起横扫天下,六国震恐。但在秦王稷任用范雎之后,隐忍多年的秦王稷开始与太后争权,打压其舅父魏冉。这时候,玄衣侯开始下第一步棋,他打入魏国长公主身边,蛊惑长公主毒杀了太子,将魏国推到了秦国死敌的位置。”
“玄衣侯的第二步棋,必是将自己伪装成魏冉的门客,将这罪责安到穰侯魏冉身上,让秦王稷和其舅父魏冉反目。魏冉就被秦王稷罢相,离开了咸阳。”
黄石知道,范雎辅佐秦王稷重振王权,痛陈宣太后与穰侯魏冉等“四贵”专权之害,又亲自出谋划策,力助秦王稷废宣太后之权,将“四贵”逐出了朝堂。推算时日,那正是在秦太子辞世后的第二年。
“只不过如此一来,秦王稷大权在握,祛除外戚专权之祸,于秦国利多弊少呀。”黄石沉吟着,“玄衣侯既要合纵抗秦,这般运筹,反而助益了秦国,岂不失算了?”
“不,你要明白,哪怕没有玄衣侯,范雎和秦王稷也必然会对魏冉动手。玄衣侯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而玄衣侯之所以如此推动,真正的目标是白起。”
黄石不由抬起头来,恍然道:“白起是穰侯魏冉一手提拔起来的,魏冉一倒,白起必然根基不稳。”
龙阳君道:“玄衣侯还有第三步棋,就在魏冉被逐之后不久,他开始在咸阳散播秦太子死于魏冉门客的传闻。两年之后,魏冉就在其封地忧惧而死,那是在长平之战的四年前吧。”
黄石沉吟道:“这么说,料来玄衣侯的目的,原是想让秦王稷彻底废弃武安君白起,失了这威震六国的不败战神,秦军的威慑力就会大降。”
“玄衣侯还有第四步棋。长平之战后,白起本想乘胜挥师扫平邯郸。那时候的赵国军心士气低迷,秦军则气势正盛,原本可以一鼓作气荡平赵都,但关键时刻,秦王稷听了范雎之策,答应了赵国的议和条件。据说代表赵国赴咸阳说服范雎之人,名叫苏代!”
“苏代?”黄石一凛,就想到当日曾听侯嬴向信陵君说起过此人,还说这苏代已经与他有了联络,但心念电转之际,并没有将这消息说出,只是疑惑道,“这是什么人的化名?”
龙阳君道:“这原本是一桩悬案,但这些年我苦心经营大梁锐剑,也查到了些长公主的旧事,当年玄衣侯在长公主府内做谋主,就是化名为苏代。”
“原来玄衣侯的第四步棋竟是说服范雎!”黄石恍然大悟,“只要范雎被说服,自然有办法让秦王稷下令退兵,于是白起功败垂成。只此一招,就在白起和秦王稷与范雎之间划出了一道深刻裂痕。”
“不过我很好奇……”龙阳君沉吟着,“玄衣侯到底是怎样说服范雎的?”
“还是欲望和恐惧吧!”黄石略一沉吟,随即淡然一笑,“这就是鬼谷学术中的‘揣情术’,所谓‘往而极其欲’‘往而极其恶’,至其极限地调动其欲望和恐惧,就能掌控一个人的心。就如我当日说服赵梁一样,我就是看透了他心中的欲望和挣扎。而若要说服范雎,也许一句话就够了——白起若能攻克邯郸,必是不世之功,封赏必在丞相之上。”
龙阳君道:“高明,此言一出,范雎必会忌惮!如此说来,老弟与这玄衣侯一样,都是掌控人心的高手。这玄衣侯步步算计,去魏冉,弱白起,使君臣将相生隙,一步步削弱大秦。”
“玄衣侯此举,更可怕的还在于,秦王稷也会有朝一日醒悟,看破范雎的私心。玄衣侯所作所为,开始是阴谋,现在已成阳谋,即使范雎警觉,也无能为力了,因为大势已定。这才是谋大事者谋大势,大势一成,则势不可当。”黄石说着,陡地心中一动,这位玄衣侯的行事,倒与鬼谷纵横术颇为相似,也不知此人到底是何身份?
“好在现下有了我,还有了你!”龙阳君眼中锋芒灼灼,“当今的魏国,翁隆已死,晋鄙莽撞,余人皆平平无奇,只要信陵君一死,魏国迟早都会是我的。兄弟,你为大秦效力,既是助我完成大业,更是继承令尊的遗志。”
“要完成这一切,首先要杀了信陵君!”黄石蹙眉沉吟,“不过,你既是秦国‘暗剑’,为何不放走翁隆?”
“放翁隆去咸阳做什么,去掣肘范雎吗?”龙阳君的笑容里终于展露出浸淫政坛多年的世故圆滑,“我是范雎的‘暗剑’,自然要替他解决这野心勃勃的老竖子。况且,我们需要在大梁城内找出一个‘暗剑’,来向魏王圉交差,翁隆就是最好的人选。”
黄石心中释然,随即拱手说:“小弟定当助君完成大业,不过还请君告知具体的安排。”
“贤弟勿忧,愚兄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龙阳君不觉已改了称呼,手中轻扬起一枚竹简,“虽然翁隆已死,但是焉知他死前有没有安排其他的杀局,譬如说,那个天主神杀局还没有启动!”
竹简上面是一片朱砂画痕,绘出一道绛红色的流水图样,流水上方则是一个粗豪的篆字。
黄石认得那是一个齐国篆字的“渊”,他知道天主之祠在齐国都城临淄附近的天齐渊,那么这道朱砂画痕,象征着天主。
“天主神杀!”黄石翻转着那枚竹简,“难道这一系列的血简杀局,也是龙阳君布下的?”
“只是借力而为罢了。赵翼府内的兵主血简与我无关,刁诚之死的地主血简已由赵梁招认,是奉翁隆之命用来混淆查案者的。我这枚竹简,同样效仿翁隆,我自会引导魏王圉那老竖子,认定这就是翁隆余孽的垂死挣扎。”
黄石会心一笑,道:“而且一举两得,让天主对应信陵君,而非魏王圉,自会让魏王圉愈加恼怒。”
黄石心中却想,若不是龙阳君,那这血简杀局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龙阳君淡然点了点头,道:“邯郸之战,双方僵持不下,秦国最担心魏楚等国出兵救赵,所以这次王稽是带着秦王稷的使命而来,他们无论如何不敢让魏国倒向赵国。明日的宴饮,是我奉魏王圉之命举办的,信陵君不敢不来。那别苑就在王廷狩猎场附近,宴饮后会在猎场进行一场狩猎。大梁城内还有最后一批锐剑,我会安排他们突袭信陵君,然后魏锋和魏武秘卫自然都会出手护卫。而你是信陵君的贴身护卫,关键时刻你听我号令,雷霆一击,事后再将罪责推到那群锐剑身上。我命你动手的口令就是,‘保护信陵君!’”
“我们明日这些谋划,秦使王稽知道吗?”
“王稽至今不知道我的身份,只认为我是个比翁隆还要贪婪的幸臣罢了。”龙阳君冷笑,“王稽徒有其表,这等事,若让他知晓反会误事!”
黄石心中却是一动,到时候锐剑尽死,那么事成之后,就再也无人知道龙阳君的真实身份了。
他不由转头向外屋望去,姬休静静地坐在案前,案上是一张纹枰,姬休正在灯下与自己对弈,灯焰将他的影子映得过分的宽大。姬休号称“谋绝”,而这波诡云谲的一切阴谋,是否也都在他的算度之中?
“环环相扣,智珠在握,连老弟的退路我都已想好了。这是信陵君的必杀之局,却是我们的必胜之局,老弟还有何犹豫?”
黄石凝望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神采飞扬的脸孔,心绪有些翻涌,却终于摇了摇头,沉吟道:“信陵君到底是我的主君,他死之后,我又当如何?”
“我曾听二先生说过,老弟的性子坚韧而执拗,看来果然如此。”龙阳君不由眯起了有些妩媚的凤目,“我早已给老弟做好了打算。要知如今范雎最关注的,还是魏国是否出兵救赵。魏王圉是绝不敢出兵的,锐剑已给范雎发过一次密讯了,但范雎太过谨慎,还在等我最终的消息。所以在刺杀信陵君之后,我会遣你去一趟咸阳,亲自跟范雎说明原委。”
“去咸阳?”黄石眼芒一闪,“是呀,那里才是家父的来时之路。”
“更因你是鬼谷方面和大秦合作的关键之人,也是助我实现抱负的关键之人,故而你去咸阳,才会让鬼谷诸方势力安心为大秦效命,而你在那里也能大展身手,完成令尊的遗志。”
“谨遵龙阳君命。”黄石肃然拱手,“不过,还是请龙阳君告知秘赴咸阳的详细安排……”
龙阳君挑起了修长的双眉,但触见黄石的眼神,终于还是幽幽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黄石缓步出了里屋,却见姬休仍在灯下轻敲着棋子。见他出来,姬休抬起了脸,淡淡地问:“很难吧?”
“很难。”黄石显然听懂了姬休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徐徐回了句,“但我会尽力而为。”
“凡事只想着尽力而为,那必然做不好。”
“阿翁必有良言教我。”
“养志,专一。”
黄石挑起了双眉。姬休所说的正是鬼谷学术《阴符七经》中的学问,讲的就是心神专一、坚守志气之道。姬休忽然说起这些,显然是暗示自己心志不坚,这“谋绝”的眼光果然犀利独到。
“养志专一,志意实坚,行事必如决水于千仞之堤。”姬休说着,竟自轮车上缓缓站起来,“行事不可只求尽力而为,而要决心尽力做到最好。”
在最后的刹那,他竟陡地弹射而起,又稳稳落地。
“阿翁,您……”黄石又惊又喜。
“其实我一直在暗中苦练,已练得能自如行走了。”姬休的神色平静如水,“明白么,这就是决心,就是养志!”
“我明白了!”黄石深深一揖,转身便行。
身后又传来姬休沉稳的声音:“如果你失手了,或者你背叛了,老夫会在此自尽。”
黄石回过头,看到了灯影后纹丝不动的姬休。
姬休笑了笑,说:“我就是被押在‘暗剑’手中的人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辆豪奢的马车在一队骑士的护送下,气昂昂地驰过大梁的长街,奔向大梁城的东南方。
透过半启的车窗,秦使王稽漠然望着街上的景物,前方那片郁郁苍苍的野林想必就是魏国著名的王室园林——夹林。
龙阳君的别苑就坐落在夹林外的不远处,遍布着丹楼琼台,秀树奇石,透着一股雅致豪奢的气息。王稽曾多次出入范雎的宅邸,这时也不由惊叹这魏国幸臣的一座别苑,竟丝毫不逊于大秦丞相的豪宅。
宴饮进行得平平淡淡。亲秦派的相国翁隆倒台,王稽在大梁的待遇也下降了许多。
王稽发现自己很关注的晋鄙根本就没有来,看来是不想展露大魏军方的态度。信陵君在龙阳君力邀之下倒是来了,却始终冷着脸,对王稽爱理不理。
黄石作为信陵君的护卫,一直紧跟在信陵君的身后,只在进入厅堂时,龙阳君跟黄石的眼神对视了下,随即就很自然地错开,席间就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酒至半酣,王稽说了几句“连横事秦”的托大言语,立即遭到信陵君的斥责。龙阳君见机不对,忙出语相劝。王稽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知道自己此次出访绝不能激怒魏国,对魏国的第二号人物不敢过于强硬,立即打起哈哈,不敢再言国事。
龙阳君提议去夹林狩猎。这是早已安排好的助兴活动,王稽也想就势脱身,慨然应允。
秦人尚武,王稽常常磨砺射术。他久闻信陵君和龙阳君都是剑道高手,自忖射术不会逊于对方,酒宴上输了的言辞阵仗,最好用弓箭扳回来。
旌旗猎猎,车马辚辚,一行人出了龙阳君的别苑,片刻后就转入了夹林东南方的王室猎场。
王稽早就准备妥当,拈弓搭箭,跃马而出。
身为大秦使者,他要的就是这种一马当先的架势,这一箭其实射得平平无奇,但好在迎面正有一群鹿被驱赶得惊慌奔来,一只小鹿首当其冲,被一箭贯胸,哀鸣倒地。王稽随从纵声欢呼起来。
信陵君不紧不慢地催马而出,扬手就是一箭。这一箭劲疾如电,鹿群中一只体型壮硕的大鹿被羽箭贯穿了脖颈。那箭势道刚猛,竟穿过鹿颈,余势不衰,直插入另一只鹿的眼珠,两只鹿几乎同时倒地。
随同护卫的魏锋们立时高声呼喝:“信陵君一箭双雕,神箭无敌!”喝声显然经过训练,整齐划一,声势惊人。
王稽脸上刚刚绽开的笑意立时凝住了。好在他八面玲珑,也跟着拱手赔笑道:“信陵君果然好箭法!”
信陵君淡淡一笑,道:“只是运气好罢了。不过无论是射猎,还是战争,运气好都很重要。”
王稽的神色又僵了下,不待王稽回话,信陵君就又催动战马,向兽群疾奔而去。
信陵君纵马驰射之际,几名亲信魏锋和黄石始终驱马在后。那几名魏锋也会弯弓射猎,黄石却始终没有出手,只是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华缨觉得侯嬴最近在瞒着自己秘密追查鬼谷的某个势力,她直觉此事一定跟黄石有关。
这日早间,华缨看到山刃长史田铮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觑见田铮进了厅内,她竖起耳朵在门口静听。
只听厅内隐隐传来田铮的声音:“那人虽然谨慎奸狡,但还是被我们发现了踪迹,寻到了那人的老巢。”
侯嬴犹豫着说:“照理说,那人不该如此容易被你们发现的,除非他是故意的。走,即刻出发!聂十八不在,你领二十名精锐随我去。”
华缨听到这里,悄然闪身出了院子,又盘算好了时间再匆匆赶了回来,正见田铮陪同侯嬴快步出厅。华缨正想问一句“是否需要我陪同前去”,侯嬴已挥手道了声:“你不必去了”,说罢匆匆翻身上马。
华缨拱手应了声,闪到一旁,凝目望着二人策马远去,忙也牵了马,悄然跟了上去。
暖阁中颇为静谧,瘦削的身影独对一局枯棋。
堂外甬道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又有短促的打斗声传来,闷哼声中,门口的守卫已被人一剑刺翻。姬休却没有抬头,依旧享受着和自己斗智的乐趣。
门打开了,侯嬴负手缓步走入,眯着老眼看清了暗影里端坐的姬休,冷笑道:“你还是喜欢与自己对弈?”
姬休仍盯着纹枰,淡然道:“你这时过来,倒很凑巧。”
“应该是你故意算准了时间吧,从放出风声,到被我们找到,正好两日。”侯嬴叹道,“二师兄以己为饵,成功地让我们将注意力都转到了你的身上……”
“咱们兄弟谈谈吧!”姬休扬起头,“不相干的就都退下,如何?”
侯嬴挥了挥手,几名山刃魏锋躬身退下,但山刃长史田铮仍按剑挺立在侯嬴身后。
华缨就在这时背着手缓步走到了甬道处,悄悄潜伏到了窗下。
屋内的谈话清晰传入华缨耳内,侯嬴当先开口:“郑冲只是一个幌子,我们在间谍传舍张网以待,他就来自投罗网,好让我们自以为得计。”
“鼎鼎大名的‘计绝’出手设局,我总得给你个脸面。老八事先有过推算,你也不会太过难为他。”另一人话语悠然,却别有一股老辣。
只听侯嬴冷冷地道:“那么二师兄才是这局棋的真正弈者,让我想想,如此大的计划,是从何时开始的?”
华缨心下了然,原来侯先生的对手是鬼谷的二先生,那就是“谋绝”姬休了。
又听侯嬴道:“据说魏辙在鬼谷时懒散跳脱,乃至被好事者称为鬼谷三十年来最不成器的内门弟子。但我细细问过聂青,这魏辙,也就是黄石,虽然天性散漫叛逆,但无论习剑习文,都展露了极佳的资质,睿智和悟性连聂十八都觉得震惊。天赋极佳的少年,却素来被人瞧不起,适合你暗中操作。若我所料不差,你该是在他十五岁之后才动念做局的吧?”
姬休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就如弈棋一样,提前布子总没有错。但辙儿与我情同父子,我们之间哪有什么阴谋诡计!”
“你虽不肯说,但也不难推算。你动念以魏辙布局,应该是长平之战结束的前后吧?长平之战震惊天下,秦王稷欲挥师灭赵之念已坚,魏国的动向变得日益重要,始终坚决合纵抗秦的信陵君成了秦王稷的眼中钉。范雎最擅谋势,开始设计除掉信陵君,你们该是在一年前联系的?”
“推算得分毫不差,只是夫子太警觉了!”姬休长长叹了口气,“我秘会范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想还是被夫子察觉了。他立即遣魏辙下山了,并命他发毒誓不得回山,我不得不临时改变了计划,先让魏辙打入信陵君身边,再让魏辙一步步探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魏辙如此聪明,给他些蛛丝马迹,他自己会去接近真相,当然是我们想让他知道的真相。这就好比推动一个石球,只要给了合适的力道和方向,它会自己转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
“你们还需要适当的隐瞒。”侯嬴冷笑道,“瞒住他最关键的信息。魏辙下山后,发现自己成了弑师忤逆之徒,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必然隐含着极大的机密。他在疑惑中展开调查,在大梁崭露头角,终于一步步成了信陵君的心腹,赢得了信陵君的信任。然后,你再告诉他一个所谓的身世,诱导他去刺杀信陵君?”
华缨紧贴着门口肃立着,将屋内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颗心却似慢慢沉入冰窟,越来越冷。
只听姬休低喝道:“魏辙之父魏苏本就是秦太子的死士,魏苏之死也确实与魏国长公主脱不了干系。魏辙为父报仇,效命于大秦,何错之有?”
侯嬴怒道:“夫子在多年前就为鬼谷定下了合纵抗秦的大计,尔等此举,无异于叛师悖道,所以是尔等害了夫子?”
“夫子老了,到了该走的时候,我只是跟他据理力争了几句,谁知他竟会惊怒交加而亡?!”
“所以你才是真正的忤逆叛师之徒!”
“鬼谷不能由这个老朽带入深渊!”姬休蓦地嘶吼起来,“纵横家看的就是大势。鬼谷汇集天下英才,不能求着诸侯分一杯残羹冷炙,更不能守着行将就木的魏国苟延残喘。鬼谷要比天下人更早地发现大势,再及时把握引导。这个天下,迟早是大秦的。鬼谷万不可合纵抗秦,必须连横事秦,早一步落子布局,就会早一步占得先机。这就是势,就是天下之神机!”姬休几乎是在咆哮,“老四,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待得天下归秦,大势一定,鬼谷就失去了投效之机,我们只会成为大秦的仇杀对象。”
侯嬴怒道:“秦人残暴,秦王稷宰割天下,好战好利,如此暴秦,助之何益?”
“何谓大道?胜者为王,胜者就是大道,常胜者就是王道!”姬休狞笑,“老四,你的主君,这时候该死无葬身之地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侯嬴声音微颤,似乎想到了什么,“所以你亲定的出手时机就是这次狩猎?信陵君陪同秦使王稽出猎,羽箭横飞,正是黄石出手的最佳时机,而你故意在一日前现身,就是怕老夫看出什么端倪?”
“大梁可忌惮者,唯你侯嬴一人而已。”鬼谷二先生森然道,“只要我一现身,必会拖住你。”
守在门外的华缨越听越是心惊,原来黄石才是真正的终极刺客!这个局布得太深了,黄石自下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一个无比可怕的阴谋之中了。让他自己发现所谓的真相,再让满腔怒火的他心甘情愿地成为刺客,去刺杀信陵君!
华缨长吸了几口气,强抑住心底冲荡不休的波澜,转身踱出了院外。虽然勉力从容,但她跨出院门时还是被门槛绊了下,险些摔倒。
她奋力挣扎起来,猛地跨上了马,打马如飞,向着夹林方向奔去。
侯嬴似乎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却只作不知,仍是凝视着姬休,沉声道:“但你现在已经现身被围,首恶受缚,你这‘谋绝’还有何奇谋?不要执迷不悟了,说吧,到底谁是‘暗剑’!”
姬休沉声道:“老四,别逼我杀你。”
“二师兄,你以为你已赢了吗?”侯嬴却忽地一笑,“其实就在夫子辞世前两日,我曾悄然入山见过夫子,有过一次深谈。”
“是你?”姬休的瞳孔陡然收缩,“那偷偷进山密会夫子的褐衣人竟是你?!”
一番游猎下来,看看日色西斜,林中被赶出的小兽已越来越少,信陵君才提议收手。一队秘卫赶来替贵人们清点猎物,王稽见自己收获颇丰,却还是被信陵君在数量上压了一头,脸色有些难看。龙阳君那边也命人将猎物摆上,竟是所获最为丰厚。
“看不出来,龙阳君才是真正的神箭手。”王稽登觉轻松不少。
“惭愧,我今日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龙阳君依旧笑得似翩翩君子。
王稽却觉让这个亲秦的幸臣力拔头筹,终究远胜于看着信陵君在自己面前逞威风,又细看那些猎物,很多都是一箭毙命,心悦诚服之余,更是狠狠夸赞了龙阳君的箭法。
眼见日色西斜,王稽便告辞,钻入马车前,还不忘向龙阳君竖起大拇指,笑容也有些意味深长。
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信陵君却有些心绪黯然,正要登上自家驷车,龙阳君道:“适才只顾纵马驰骋,未及深谈,可否请信陵君登车同行?”
原来此处虽是龙阳君的别苑,但他平日里并不住在这里,仍回城内的豪宅。两人宅邸相距不远,正可同行。
信陵君见龙阳君殷勤相请,便也笑道:“蒙龙阳君厚意,那便客随主便了。”说着上了龙阳君的车。
黄石站在车下,正犹豫着是否登车,却见龙阳君已笑吟吟地向他招手,道:“黄石,上来吧。刁诚案你为我出力不小,正好上车来尝尝我新得的蜀茶。”
两人目光对了下,黄石忙施了一礼,躬身入车内。
寻常驷车的车厢并不大,但龙阳君生性张扬,车厢造得奢华轩敞,三人跪坐车内,居然毫不局促。车内更熏着香,一尊蟠龙香炉吐着袅袅烟气,素雅的香气沁人心脾。
“此乃蜀茶中最名贵的厚芽,有百斤得一芽之美誉。配上这上好的龙涎香,更是内外通泰,请了。”龙阳君动作优雅,先给信陵君满上了一盏浓茶。
“杀呀,杀了信陵君!”
“信陵君通敌叛国,奉大王旨格杀信陵君!”
忽然间,一阵呐喊声突兀撞入耳内,车内的三人都是一凛。黄石侧头望去,透过半启的车窗,却见野林间蹿出数名杀手,都是黑巾蒙面,全身齐整的窄紧黑衣,手中挥舞着刀剑,斜刺里向车驾冲杀过来。
这应是秦国残存在大梁最后的锐剑了吧,他们应是对“暗剑”无比尊崇信任,还全然不知道这次的刺杀是一次飞蛾扑火。
“有刺客!”龙阳君猛地关了车窗,跟着低喝一声,“保护信陵君!”
车窗突然关闭,车内的光线陡地一暗。
锵呛然锐响,黄石的长剑骤然出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华缨自十二岁起就被苦训骑马射箭,但她这辈子都没有将马速提得这样快。信陵君府内的骏马都是百里挑一,她却还嫌慢,一直在挥鞭疯狂打马。
这时候黄石怎样了,他是否已经挥剑行刺了,然后呢?等待他的只怕就是随侍魏锋的无数利刃!
黄石孤独的眼神在她眼前闪过,他笑起来的时候,俊朗的小麦色脸颊上露出雪白齐整的牙,很好看,却也很忧伤。
郁郁葱葱的夹林终于遥遥在望,忽听得前方的野林间竟响起了呐喊声:“杀呀,杀了信陵君!”
密林的那一边人影攒动,不知有多少人马正在呐喊冲杀。华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怎会有这么多人,他动手了吗?
那队蒙面刺客到底只有寥寥数人,很快就被魏武秘卫和信陵君的护卫魏锋包围,却兀自疯了般挥舞刀剑冲向林间那辆奢华驷车。华缨立即明白,信陵君必是在那车上,莫非黄石也在车里?如果他趁乱出手,刺杀易如反掌。
“黄石,这是个圈套,千万不要中计,不要出手!”华缨蓦地嘶声大叫起来。
但是她的声音在震天的冲杀呐喊声中显得太过微弱了。华缨只觉一颗心愈发凉了下去,却仍拼力催马前冲。几名秘卫见华缨突兀赶来,忙将她拦住。
林间的嘶喊声更加响亮,残余的刺客和魏武秘卫们的拼杀愈发混乱,竟有不少魏武秘卫也乘乱向驷车攻了过来。车外的魏锋大惊,忙挥戈阻拦。信陵君这次带在身边赴宴的魏锋只有二十余名,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形势立时凶险起来。
华缨看得心惊,就待向驷车奔去。奈何那两名秘卫横亘在前,半分不让。华缨脸色一寒,再也顾不得许多,唰地拔出长剑。
驷车内蓦地响起几声怒吼和惊呼。
“黄石!”
“你……”
“啊……”
随着长声惨呼自车内发出,那驷车反而寂静下来。华缨只觉一颗心仿佛要跳出了胸腔,双腿竟有些发软。
车内,三人的动作都是突然发动,又突然止息。
黄石手中的长剑从信陵君的肋下刺入,几乎直贯胸腔,对面的龙阳君已看到了他身后透出的一截剑尖。
信陵君大口喘息着,左手紧紧攥住了那把剑,胸腹间已血流如注。
“好!”龙阳君狂喜,“黄石,杀了他!”
“噗”的一声,一剑平平地刺入龙阳君的小腹。
龙阳君闷哼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盯着信陵君,实在不明白信陵君如何在重伤之下,仍能给自己致命一击。
“你败了,‘暗剑’!”信陵君冷冷地逼视着他。
信陵君缓缓欠起身,将插入自己肋下的剑拔了出来,很从容平静,龙阳君这时才看清,那剑没有贯胸透过,只是贯穿了衬在袍内的软甲,然后从腋下宽大的襟袍内斜穿而出,造成了骇人的透胸假象。
至于不住涌出的鲜血,料来必是信陵君身上早已备好了革囊,里面盛了鸡血或是羊血,剑入囊破,造成鲜血迸流的假象。
“黄石……”龙阳君虚弱地喝了声。
黄石只漠然扫视了他一眼,却纹丝不动。
龙阳君仿佛明白了什么,虚弱地笑了笑,此时他脸色苍白,这一笑就显得愈发凄美,道:“如此说来,你还是背叛了令尊的遗志?”
信陵君却开口道:“你告诉黄石的那一切很细致,却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节,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因为你才是那一夜惨案的关键人物!”
龙阳君的笑容陡然冻住了。
“只因那时的你,是秦太子私宠的娈童!发现自己深爱的人竟然爱着一个娈童,我那幺妹才发了疯,才会被玄衣侯轻易挑动。那一晚,长公主派出的所有兵马都在疯狂追杀你,秦太子便将你托付给了魏苏……”
龙阳君的脸色愈发苍白,似乎成了一片透明的雪。
“你……你们不应该知道的!”他大口喘息着,攥着肋下伤处剑柄的手也无力地松了下来,仿佛与那柄剑相比,信陵君的话才是利剑,疯狂刺入他的心间。
信陵君道:“是呀,当年秦太子将你藏得很深,那两年我虽与他多次宴饮,却从未得知你的存在。但我没见过你,不代表没有人看见过你,比如刁诚。”
“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龙阳君的口中已有鲜血涌出。
信陵君冷笑道:“你们的协议不过是尔虞我诈罢了。刁诚在大梁城内秘密活动的讯息,最早就是你派人透出去的吧?你让刁诚身陷险地,好借刀杀人,刁诚同样留了一招后手,在他突然被杀后,立即便有一位潜伏在大梁的齐钩,将你的来历通过间谍传舍报给了魏锋。”
只这几句话的工夫,车厢外的厮杀声骤然大了数倍,龙阳君安排的亲信秘卫显是察觉到了什么,正向驷车汹涌冲来。车外的魏锋则拼力挡住,只是人数太少,劣势尽显。
龙阳君忽地嘶吼起来:“你们没有证据,妄自杀了我,大王定会治罪!”
信陵君猛然打开车窗,道:“郭龄,可都听到了?”
一张苍白的脸探了进来,眸间还带着些惶恐和震惊,颤声道:“全听到了,实在想不到……”
龙阳君看清了那人的脸孔,顿觉如坠冰窟,那是宦者令郭龄,是魏王圉的绝对亲信。
原来信陵君之所以跟自己喋喋不休,就是要让车外的郭龄听个清楚。而郭龄此举,定是魏王圉的授意。一念及此,龙阳君震怒不已,实在想不到,这个老东西竟会如此对自己!
车窗一起,外面的厮杀声就愈发响亮,数名秘卫首领似乎看到了龙阳君,忙拼力杀来。龙阳君眼神一亮,想大声呼喊,但伤势太重了,已没了气力。
就在此时,忽听得阵阵呐喊声传来:“保护信陵君,捉拿锐剑刺客!”
数队魏锋挥戈从林间杀出,盔甲鲜明,长戈如林,动作齐整如一,显是战力不俗。
魏武秘卫的统领余松是龙阳君的心腹,此时见魏锋人多势众,心底慌了,硬着头皮喝道:“龙阳君在此狩猎,尔等要造反么!”
魏锋中闪出一位首领,身材壮如铁塔,扬手亮出一块令牌,吼声如雷,道:“奉大王密令剿杀秦国刺客,一干人等均有嫌疑,速速缴械,否则一律格杀!”
秘卫首领余松看清了那黄澄澄的令牌,胆气立时就全衰了,只得勒令手下不可造次。
龙阳君似被抽去了所有的精力,整个人瘫在了车壁上。
信陵君冷冷地逼视着他,道:“大王早已怀疑你了。大王派晋鄙跟你同去捉拿翁隆,你却蛊惑晋鄙,毒杀了翁隆,更将‘暗剑’之名安在了翁隆头上。可惜你低估了晋鄙,此人外粗内细,早将全程因果都禀告了大王。你操之过急了。”
“晋鄙这老匹夫!”说话间,龙阳君猛地攥紧插入自己肋下的长剑,望向黄石,眼中似有火焰在跳动,喝道,“救我!杀了信陵君,我带你去咸阳,秦王稷必会重用我们的!”
“如果不是为了救你这娈童,家父也不会死!”黄石冷冷地看着他,“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去咸阳的!”
“什么?”龙阳君只觉自己听错了。
黄石似是怕他听不清,俯下身去,低声说:“放心吧,我都是骗他们的,我一定会去咸阳。”
龙阳君大口喘息着,灰暗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车外,所有刺客都已被屠戮殆尽,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魏武秘卫们也都被魏锋控制住。
华缨看领头的是魏锋林刃长史李青,顾不得许多,急忙冲了过去,摇动手中的魏锋令牌,喝道:“李统领,我奉侯先生密令来此!”
李青也是跟她相熟的,点点头,并不阻拦。
华缨疾扑到了驷车前,眼见车厢门口处竟有鲜血汩汩流下,华缨只觉双腿都有些颤抖,却仍是鼓足勇气打开了车门。
一眼却望见黄石安然无事,再见信陵君虽然胸腹间被血水染红了大片,却还正襟危坐,目光灼灼,料来也无大碍,登觉长出了口气,忙唤道:“黄石,你……你已知道了吧,那是个圈套,万不可轻举妄动。”
“我知道了!”黄石望了她一眼,目光颇为复杂,忽然回身一剑刺出。
剑光如电,刷地刺入了信陵君的胸膛。
信陵君惨呼一声,背脊重重撞在车壁上,鲜血如注,顺着雪亮的剑刃滴滴答答地洒落。
华缨不由长声惊呼,险些栽倒在地。
车外随护的魏锋,已经束手的魏武秘卫,见了这情形都是呆愣在当场。愣了一瞬,林刃首领李青才厉声咆哮:“大胆黄石,竟敢刺杀信陵君,快,拿下!”
黄石已自车内一跃而起,突入了魏锋队伍的缺口,几个起落就钻入了浓密的夹林。
“不!”华缨望着他没入深林的身影,嘶声痛呼。
她今日一直提心吊胆,又一路拼命飞奔过来,体能几乎耗尽,此刻心气一泄,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竟晕倒在地。
“好,好兄弟!”龙阳君虚弱地叫了声,见信陵君已捂着胸口缓慢滑落,眼神不由骤然一亮,但仿佛又想到了什么,那抹光又黯淡下来。
龙阳君慢慢闭上了那双俊美又孤傲的眸子,唇边滑过几个字。
“太子,我来了……”
阳光有些刺眼,华缨眯了眯眼,才看明白自己正躺在榻上,眼前映出一张熟悉的笑脸,正是黄石。
“你怎么在这里?”华缨一惊,竟一下子坐起身来,“我……你刺杀了信陵君!啊,侯先生!”再一转头,却正看见侯嬴也坐在一旁,向自己拈髯微笑。
华缨不由恍惚了下,又见四周的一切陈设都很熟悉,竟是在信陵君府的居所,再想到夹林猎场内那一幕幕的惊天变故,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信陵君无恙吗?”华缨见了侯嬴的沉稳神色,心中疑惑更甚。
“无恙!”侯嬴拈髯微笑,“华缨,还要多谢你。正是你几次建功,我们才能挫败‘暗剑’的这场奇谋!”
华缨睁大了眼睛,满是疑惑,不由又望向了黄石。
黄石略一沉吟,说:“你帮了我很多,特别是咱们那次小酒馆聚会后,我本是不愿回来的,是你硬拉着我来见了四师兄。四师兄本也一直在调查针对我的鬼谷阴谋,但我们师兄弟之间仍差了些信任。直到我依你之言,回去跟四师兄有了一番深谈。四师兄告诉了我一件事,他让我细看夫子留给我的短剑。”
“这把剑是临别时夫子所赠,虽然我时常把玩,却并未留意到剑鞘上的这个机关。四师兄帮我打开了它。”说话间黄石抽出了怀中的短剑,抽剑撬开了剑鞘上镶嵌的青琅石,从中抽出了一卷白绢。
白绢在阳光下泛出古旧的微黄色,上面却有两行潦草的字迹:
公子无忌,吾平生至交也。吾子辙儿来日可追随魏公子。唯大丈夫行事,不负主君,亦不负至交。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望辙儿谨记。
魏苏绝笔
华缨捧着白绢,心怦怦乱跳,忍不住问:“这是令尊魏苏的绝笔吗?公子无忌,那自是信陵君了。这么说,令尊竟是信陵君的至交好友?”
黄石嗯了一声,道:“我的过去,想必侯先生已跟你说过了一些。先父魏苏,乃秦太子门下死士,九年前死于大梁城内的一场内乱。其时八岁的我,虽在那夜的逃亡中被夫子救走,但也因遭逢大变,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记忆。二师兄姬休和龙阳君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编造了先父被信陵君所杀的谎言。但他们不知,当日先父在将我托付给夫子之际,就曾留下了这柄剑,更亲笔写下遗言。遗言虽只寥寥数语,却已告诉我,他与信陵君本是至交,他甚至指示我,来日自可为信陵君效力。四师兄已告诉我,那晚追杀他们的人其实是长公主的死士和穰侯魏冉派来的锐剑。”
华缨蹙眉凝思,立时想到那时穰侯魏冉还在秦国掌握大权,声名赫赫的锐剑自然也归其掌控。
“因为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位自号玄衣侯的人在作祟。此人当时是魏冉的门客,潜入大梁后,又成为魏国长公主的座上客。正是这玄衣侯一手挑动了长公主毒杀秦太子,造就魏国与秦国无法弥补的暗痕。”
“玄衣侯……”华缨轻喃了声,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愈发沉重。她指了指白绢上的那行小字,“这最后还有两行字,字体有异,似乎不是令尊所书吧?”
那两行字显然就凝重了许多,以方正优雅的魏篆写就:
终达彻道。
彻者,通也,明也,道也。彻儿谨记。
(注:彻,在战国时期通辙,本身又有通、达、道路之道等多种含义。)
黄石叹了口气,道:“这是夫子的亲笔。终达彻道,这算是夫子对我的期望吧?想来也是我这名字魏辙的由来。有了这一行夫子亲笔为证,我知道这白绢必是先父遗墨无疑了。”
华缨舒了口气,却仍长眉深锁,道:“可夫子为何要将这么重要的身世瞒着你,早些告知你,岂不没有了这多麻烦?”
“这是魏苏先生和夫子的约定!”侯嬴手捻银髯,缓缓开了口,“魏苏当年托孤之时,知道以自己秦太子死士的身份,将来魏辙会为鬼谷诸门人所不容。他盼着魏辙将来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哪怕是做个无用的庸人。”
华缨心中有些惆怅,她知道“无用之用”这个典故,那是庄子在《人间世》中讲过的一则寓言,山中林木因不是良木,毫无用处,反而无人砍伐,终成参天巨树,以此来说明无用之用,反而能成大用。
魏苏是秦太子的门客,却又能让名震天下的鬼谷子和信陵君与其倾心交好,必是胸罗锦绣、见识卓然的超凡人物,竟让自己的儿子放弃一切抱负,去过平凡的人生。
华缨不由望向黄石,却见他脸颊上已有泪水滚滚而落。
黄石已闭上了双眼,道:“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家父其实也是告诉我,我自己的路,可以自己选择。”
侯嬴又道:“夫子将魏辙视如亲孙,不愿他年纪轻轻就陷入争斗漩涡,甚至怕他知晓身世后贸然复仇而置身险地。知晓魏辙身世的,除了夫子,就只有二师兄姬休了。但夫子在临终前察觉到了姬休等人似在筹谋什么,便传信给我,命我易容上山。那晚我着褐衣,易容乔装,悄然入山,夫子便将那短剑里的秘密告诉了我,嘱我事到万一时,才可让魏辙知晓此中玄机。”侯嬴说着又摇头苦笑,“但老夫离开鬼谷较早,与魏辙素未谋面,故而一直在暗中调查黄石的身份。”
黄石苦笑道:“直到我陷入晋鄙的铁线营牢狱内,向四师兄坦承了身份。”
华缨秀眉微蹙,沉吟道:“那时候刁诚刚刚被杀,所有人都关注的,还只是地主血简的真凶,只怕连侯先生都没有揣度到关于黄石的这个天大阴谋吧?”
侯嬴沉沉点头,道:“不得不说,姬休的这番布局深远难测,连老夫也想不到二师兄会利用他亲如子侄的黄石来做局行刺。所以哪怕是黄石在铁线营跟我袒露了身份,我亦谨遵夫子教诲,未敢说透其身份。”
华缨转头盯着黄石道:“但我总觉得你从某一时起,与先前不同了,嗯,似乎就是从被赵梁勒住脖子,险些被勒死那次。自那之后,你就总有些忧心忡忡的。”
黄石满是血丝的眼内突然耀出了灼人的光,道:“就是在窒息将死的紧要关头,我看到了八岁的我躺在小舟里的画面。我觉得那些散碎画面至关重要,但偏偏,我回忆不起更多了。然后我就试了许许多多的办法让自己回忆起来。直到那晚,我将自己沉入了鸿沟水底,险些淹死……”
华缨见他说着,不由心中一痛,哼道:“这天底下,也只有你才会用这种不要命的笨法子。然后呢?”
“我这人就是爱赌,这也是赌一口气。就在我快要憋死时,我记起了那一晚。”
华缨心神微颤,一时竟不敢去想黄石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背后,是何等的艰难苦痛,就急着问:“你看到了什么?”
“八岁的我被父亲抱着,骑在马上拼力逃跑。父亲还牵着另一匹马,马上是个美少年,他叫阿离。我们逃到了一个岔路,父亲猛然勒住了马,命阿离逃入一座冷僻宅院内躲起来,然后他再催动两匹马,奔向另一条岔路。我们很快就被追兵赶上了,好在前方是一条大河,父亲仓促间只得将我塞入河边的芦苇荡,然后他反身去跟那几名追兵厮杀。”
“父亲寡不敌众,被抓住了,然后我也被发现了。追兵向父亲逼问阿离的下落,他死活不说。他们就将我绑起来,放在了一艘小舟里,凿破了船底,让水慢慢浸了过来。我怕得要死,水把我全身都浸湿了,水漫过了我的胸,漫过了我的脖子,我大声喊着:‘阿翁,救救我!’父亲却向我大吼:‘辙儿,这就是大义,为父绝不能负了太子!’我声嘶力竭地大喊:‘阿翁救救我,救救我……’然后水漫过了我的嘴巴……”
华缨说不出话来,仿佛看到藏青色的苍穹下,一叶残破的小舟正慢慢沉入河水中,舟内是个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孩子在无助地哭号,而河水正慢慢地涌上来,漫过他瘦小的身躯。
“我终于被河水完全覆盖了,我的肺都要憋得炸了,我的五脏六腑都难受得要死。恍惚中我听到了弓弩发射的声音,然后就是惨呼和怒吼。原来这地方就是阿翁和夫子说好的约见之地,夫子带着两名弟子赶到了。他们突施弩箭,射死了几名长公主府的死士。我们得救了,但那时候我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是四师兄告诉我的。他说,没多久又有一批追兵遥遥赶来了,阿翁义无反顾地纵马奔出,为我们引开了追兵,然后夫子才带着我侥幸逃出了大梁。”
侯嬴这才叹了口气,道:“那一场厮杀后,令尊魏苏已身受重伤。依秦律,将官战死,护卫者皆处死。秦太子暴亡,身为死士,他不能独活,所以他才将那柄秘藏遗书的短剑交给了夫子,随后再次替你们引开追兵。令尊是秦太子最为倚重的死士,秦太子在他眼前惨死,万千抱负灰飞烟灭,可知其内心是何等惨痛。”
华缨却蹙眉道:“但最痛苦的难道不是魏辙吗?他才八岁,却看到父亲一次次地抛弃自己……”
“所以魏辙选择了忘记。”侯嬴望向少年的目光五味杂陈,“据夫子说,再次醒来后,八岁的你忘记了之前的一切,而且变得非常怕水,也许这就是惨遭剧变后,你本心的选择。”
黄石垂下了头,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神色。他终于探寻到了自己的过去,反觉心中空空荡荡的。
华缨拍了下额头,道:“这么说,那次深谈之后,你二人基本洞悉了姬休和‘暗剑’的阴谋,但为何你仍要刺杀信陵君?”
“老夫再如何说,也不如你亲自见见主君。”侯嬴说着已站起身来,肃然说,“信陵君正要见我们,有机密要事吩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华缨心底疑惑万千,觑了黄石一眼,见他倒是一脸自若,就也跟着起身。华缨的居所就在信陵君府的外围院落,倒是信陵君此时对外宣称遭刺客偷袭重伤、生死未卜,寝室又转移到了一处隐秘所在。
侯嬴带着两人一路穿庭过院,稍时就到了一座花木掩映的院落前,院门内外都有魏锋护卫进出巡视。
直到进入院内的明厅内,一眼望见宽袍大袖的信陵君肃然端坐,华缨终于长出了口气,道:“谢天谢地,公子无恙。”
信陵君抬起头来,脸色有些疲倦憔悴,眸子却依旧熠熠生辉,朗笑道:“看来我与黄石演得天衣无缝,竟连小华缨都瞒过了。”
“确实太过逼真。”华缨回想那一剑的细节,这时才觉出黄石和信陵君之间确实有许多做作之处,不由问,“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暗剑’!”信陵君眸间光芒凛然,“无论是秦王稷还是范雎,都高度信任‘暗剑’发出的每一条信息。只要‘暗剑’给范雎传递魏国不会救赵的信息,那么秦王稷肯定不会启用白起,邯郸之战,我们就有更多的胜机,所以我们让黄石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了我。不出两日,经间谍传舍的传播,再经过大梁酒肆赌坊的渲染,黄石之名就会传出魏国。”
“这么做,就是为了传出黄石的刺客之名?”华缨睁大了双眼,“然后呢?”
“然后我们才能启动投石策!”侯嬴望向黄石,“在那次深谈之后,黄石已经答应,要以‘暗剑’亲信的身份,亲自去一趟咸阳。若想真正让范雎信服,真正让秦王稷厌烦猜忌白起,我们还要做很多事。”
华缨心中一沉,腾地站起身来,喝道:“投石策,就是让黄石去卧底咸阳?傻子,你这是九死一生啊!”
黄石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这一切,其实是他的三位师兄,“谋绝”姬休、“策绝”范雎和“计绝”侯嬴之间针锋相对的连环斗智。
先是姬休和范雎在一年前悄然布局,那时长平之战刚刚结束,范雎就已提前布子,姬休就从无数鬼谷门人中选中了自己这个身份特殊的少年,结合自己离奇的身世,构造了一个局。那四句谶语,就是给黄石铺好的轨道。他们也在随时调整着计划,甚至因为锐剑内部两派的纷争,他们将张铁也当作了弃子,坐视自己射杀张铁,也让自己成为刺杀信陵君最锋利的匕首。
万幸的是,夫子早就有所防备,留下了后手,而自己在擒拿赵梁时,无意间触发了儿时记忆的“钥匙”,重拾了八岁前丢失的记忆。
侯嬴在与自己深谈后,则将计就计,让自己借力“暗剑”,实施投石策,向秦王稷和范雎投去一块惊天“巨石”—— 一个足以左右邯郸战局的假消息。
信陵君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黄石的肩头,道:“其实华缨说得是。虽然你早已答应了投石策,但在真正施行之前,我还是希望你仔细想想。”他说着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当年令尊虽是秦太子的门客,却与我交厚。你还不知道吧,令尊精通相学,学识渊博又见识高远,并且出身墨家。”
“墨家?”黄石不由一愕,“难道家父也是秦墨?”
信陵君缓缓点头道:“他是秦墨五奇中的相奇!”
黄石惊得说不出话来,想起与自己苦战到底的刺客张铁,正是秦墨五奇之首卫先生的高徒。
信陵君徐徐开了口:“当年我与令尊,还有鬼谷子三人间曾有过一次关于天下运势的辩论。”
屋内的其余诸人都是目光一亮。身兼道家与兵家之长的信陵君,纵横家大宗师鬼谷子,秦墨五奇之一的魏苏,这三者正是当世三大学派的顶尖宗师或者代表人物,这一场天下运势之辩,想来必是妙论纷呈。
信陵君却并未详述,言辞依旧淡淡的,道:“令尊魏苏以为,天下诸国纷争,战乱不已,百姓苦于战祸连绵。秦墨之所以全力投效秦国,就是看中了其强大,唯有天下先归于一统,诸国战乱消弭,百姓生计才会慢慢变好。我则认为,道家讲究清静无为,兵家讲究上兵伐谋,以不战为上。而秦国则喜战,举国之人闻战则喜,而且秦律严苛,视百姓士人皆如刍狗,在那样的国家,哪怕是归于一统了,生活得如猪狗牛马一般,又有何益于百姓?”
“最后则是鬼谷子,他认为,纵横家协四海,包诸侯,捭阖天下,首重大势。而因事物之会,观天地之宜,还要先知大势。弱者仅能审时度势于眼下,强者可因时用势于一时,圣人则知时识势于长久。秦国那样的枷锢统治,如狂鞭驽马以求千里,驽马日益衰颓哀痛,必无法支撑长久,很快就会腐朽崩坏。届时天下大乱,百姓会再陷兵戈战乱,愈加流离苦楚。那一场论战的结果,我们三人谁也没有说服谁。但令尊魏苏心底,显是大有触动,所以他临危之际,才会将你托付给鬼谷子。”
黄石双眉紧蹙,咀嚼着信陵君转述的三人言论,陷入沉思。
“不错,你本是墨家宗师的后人,但你却在纵横家的总坛长大。”信陵君向黄石深深凝望,“而若你赶赴咸阳卧底,极可能会与你的秦墨师叔伯们交手。”
厅内陷入了一阵让人揪心的寂静。
“我已想好了。其实当日家父任我在小舟上慢慢沉没,那已是他最终的选择了,魏家也已还了秦太子的君臣之义。”黄石终于仰起头来,目光灼灼闪动,“无用之用,是为大用,这是家父万念俱灰后的选择,却不是我的。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来走,无论是家父还是夫子,都无法替我选择。我已决定了!公子和家父、夫子三人间的论战,是合纵抗秦与连横助秦间的道义之争。但我没有想那么远,我只是想,若要救邯郸城内的几十万百姓,终究要有人去冒这个险。”黄石将腰板挺得笔直,向信陵君拱手问,“只是龙阳君的事,会隐匿不发吧?”
信陵君缓缓点头,道:“龙阳君的所图所谋,我们已密报给了大王,事后又查了龙阳君的居所,搜得了更多证据。不过,大王已密令我等要严密封锁消息。”
华缨本来猜到会是如此结果,闻言仍是冷哼了一声,道:“这也是为了配合投石策吗?”
信陵君跟侯嬴对视一眼,道:“一来是投石策的需要,二来么,大王恩宠的第一人,又怎能是秦国‘暗剑’?而且大王听闻龙阳君的诡异身世后,虽然嘁叹了一番,却并无太多伤感。我后来揣摩了许久,才明白只怕大王应早已发现了龙阳君的异常,只是借用其才华,达到某种抗衡的目的。”
他没有明言,但屋内的人都知道,魏王圉要抗衡的人自然就是信陵君。
信陵君又道:“当时驷车前都是魏锋精锐,龙阳君的亲信都被隔绝在外,已经乘车离开的秦使王稽也不知晓详情。魏武秘卫的长史余松是龙阳君的亲信,我们会在适当时机指认此人是潜伏已久的秦国‘暗剑’,对外宣称龙阳君染了恶疾,需闭门养病。”
华缨心下恍然,忍不住问道:“那王稽呢?”
“我们会公布这场由锐剑筹划的猎场刺杀,并以此为借口,尽快驱逐王稽离境。”
华缨扫了眼黄石,眸中闪过一抹忧色。
侯嬴淡然笑了笑,道:“龙阳君是铁证如山的秦国‘暗剑’,翁隆是投敌叛国的大魏相国,但这两人的罪证都不能公之于众,想来这就是大王治国的无奈。信陵君曾跟我说,国之大政所需,有时候只要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答案,而不是找到真相。”
“不过我却还想探究下事情的真相,要不然总是如鲠在喉般难受。”黄石望向侯嬴,神色忽地肃然起来,“比如,最早出现在赵翼书斋的那枚蚩尤血简,到底是谁做的手脚?”
侯嬴眯起了眼,道:“赵翼之案早有定论了,怎么,小师弟还有疑问?”
“我们已推断过多次,赵翼当是自杀无疑,但赵翼的自杀应是事先得到了公子的默许,然否?”黄石又望向信陵君,“而那份遗落在死者案头的兵主蚩尤秘简,该是四师兄奉命制作的吧?”
厅内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赵翼在密封的书斋内“被杀”,案头突然出现了一份神秘的兵主蚩尤秘简,给此案增添了许多神秘阴森的色彩。而就在这枚兵主秘简出现后,又引得真假难辨的地主秘简和天主秘简相继出现。
“不错,那一切本都是我们的安排。”信陵君终于缓缓开了口,“赵翼在死前跟我详谈过,他早已看破医者侯生是翁隆派来的细作,念及自己痼疾难愈,就想出了这鱼死网破之计。我苦口婆心劝说多日,依旧难以扭转其心志。其实当时赵翼并未拿到翁隆在韩国弓弩案中泄密的实证,但他心志如铁,只想不惜一切代价扳倒翁隆。”说到这里,信陵君不由吐了口气,“赵翼那时早已病入膏肓,他也隐约看出其子赵梁的心思已在翁隆那一边,更让他心萌死志。”
黄石心下黯然,赵翼很可能看破了赵梁已暗投翁隆,家事惨痛、国事衰颓,才起了一死之心。
侯嬴也徐徐叹了口气,道:“赵翼虽心思缜密,终究不擅谋划,他原想手书‘翁隆误国’四字,但这倒更似愤然以死明志,翁隆反不会被治罪。所以老夫奉主君之命亲为筹划,给他设计了蚩尤秘简,自然会让所有人想到谋杀。只需验证出他是中毒而死,医者侯生就会成为第一嫌犯,其后只要抓住稍加审问,自然就能露出侯生背后的翁隆……”
厅内陷入一阵沉默,后来的事,众人也都知道,赵翼之子赵梁发现了端倪,斩杀了侯生,让侯嬴苦心孤诣的谋划和其父的慨然赴死都落了一场空。
“在血简神杀案上,老夫确实是始作俑者!”侯嬴又摇了摇头,“蚩尤秘简一出,翁隆、龙阳君之辈立觉有机可乘,先后用类似秘简翻云覆雨,连造杀戮。”
“其实这血简也是一种暗示,当它出现在赵翼的书斋后,它就成了一种杀人暗示。”黄石静静地望着侯嬴,“当日刁诚在大梁兴风作浪,想翻出秦太子的旧案,信陵君和四师兄也恨之入骨吧?所以在翁隆夜宴上,应该是四师兄指使人将地主秘简放在刁诚案头的吧?一张血简,立即就能让本有杀心之人蠢蠢欲动。我问过华缨,又仔细推衍过那晚翁府夜宴的座位,想来最适合偷放竹简的人,就是分坐在刁诚案头左右的两人,一是四师兄,另一位是当时翁府的谋主屈弈。其实屈弈才是公子很早就布下的一记妙手吧?”
“现在才看出来吗?”信陵君用淡然的笑容给了黄石一个肯定的答复。
“果然如此。下吏后知后觉,实在惭愧,只因屈弈师兄隐藏得太深了。”黄石也笑了笑,“我跟这位师兄打过几次交道,却从没有怀疑,直到翁隆事败,其亲信或是束手就擒,或是被趁机灭口,只有屈弈一直在逃。那时候我才想到,屈弈必是事先得到了消息。所以我才重新审视屈弈,这位师兄近年才投奔翁隆,却没给翁隆献过什么妙计,甚至在三公子会上以牒弈术横扫抗秦派,最终却在我身上铩羽而归,反过来倒帮了信陵君一个大忙。我现在回想,如果当时我没有挺身迎战,会由谁来迎战屈弈呢?”黄石说着转头望向了华缨,“那一定是你,华缨姑娘。”
“怎么说?”华缨目光闪烁。
“不仅因为你所学也是鬼谷一脉,更因为屈弈本就是跟你们一伙的。如果我不出现,他的对手自然是你。后来你换作了评判,也悄然向我倾斜。博弈术推演的结果,其实是让所有旁观派都看到了秦军的可怕,看到救赵的必然性。所以屈弈本就是信陵君的人,投奔翁隆,其所作所为,其实都是诱翁隆入彀。”
信陵君轻敲着案几,道:“在侯先生正式投效我之前,屈先生已经是我的秘密门客了。其时长平之战已开始对峙,翁隆高张亲秦大旗,风头极盛,于是屈先生慨然自荐,要去翁门卧底,临行之际向我推荐了他的四师兄侯嬴!”他说着双掌轻拍,扬声笑道,“屈先生,既然已聊起了你,何不出来见见老友?”
描金屏风后响起一道爽朗大笑声:“小师弟,能瞒住你这么多时日,看来我的间道功夫还算硬朗!”
一袭高大的身影转了出来,丑陋的马脸上却透着几分倨傲,正是屈弈。
“何止是硬朗!”侯嬴点了点屈弈,向黄石笑道,“这里有一件隐秘典故,鬼谷七绝中唯有这屈十二的称号有些古怪,那‘弈绝’只是他的自号,实则他真正的称呼本应是‘间绝’,若论易容改装、用间使诈,就连间道门主九师弟闵牙都要逊他三分。”
“原来十二兄大号应唤作‘间绝’,果然名不副实,但不知道为何要自号‘弈绝’?”话才出口,黄石忽然明白过来,“是了,真正的‘间绝’,自不能让世人知晓,只能另起别号。”
屈弈眯起细目,却没言语,倒是侯嬴替他答道:“小师弟果然通透,一语中的。不过却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屈十二这‘弈绝’的称号,连带那‘弈天下’三字,都是盗了另一个人的名号……”
“四师兄!”屈弈斜睨了侯嬴一眼,“想是你近日没有饱口福,难免话多啰唆了。”
黄石本来颇为好奇屈弈从谁人那里抢来了这“弈绝”称号,但见屈弈这副神色,也就不好再问。
屈弈却拍了拍黄石的肩头,笑道:“倒让小师弟见笑了,我身在翁门,大事没给公子办成几桩,也只给公子传递了些消息而已。”
“岂止呀!”黄石想到那晚自己与他岱园相会的情形,立时嘴不饶人,“十二兄还身负为公子识面辨奸的重任,那晚跟我一见面就诱我转投翁隆门下。”
“小师弟见谅,那时只是觉得你来历叵测,间道疑心的老毛病发作,信口一诈而已。”屈弈说着,狭长的细目中闪过一丝狡黠,“实则那地主秘简,正是我奉命放的,随后再给冯至煽风点火几句,他自会斗志满满地去筹谋刺杀刁诚,抢那头功。不过冯至对我戒心甚重,具体手段都不让我知晓。譬如那真正的杀手赵梁,我便查不出头绪。所以你摊上了那牢狱之灾,我也束手无策。”
黄石神色淡然,道:“我凑巧那晚约了刁诚,摊上了也是命数。”心下却想,但那晚从刁诚口中,我还是知道了一些我要寻找的东西,这就是命数呀。
“屈师弟不必自谦!”侯嬴拈髯一笑,“翁隆忝居高位,却早怀异心,于魏国危害无穷。你孤身入翁门,更给翁隆带去了范雎的假消息,这才让翁隆错估了形势,仓促叛逃乃至败露。而他最终事败被擒,更全赖你这‘间绝’临危运筹的妙手。”
“侥幸而已,四师兄谬赞了。”屈弈又一拍黄石的肩头,“还有那刺客张铁,我也只能推断出他要奉命刺杀公子,却不知张铁要如何动手。待翁隆被抓,我本以为大事已定,提前就溜了,哪知龙阳君竟将翁隆灭了口,好在还有小师弟,最终一箭定乾坤。”
黄石不由笑了笑,心知屈弈这次潜伏翁门,确是建功不小,翁隆素有野心,而屈弈显然是利用了翁隆的野心,给这野心指出了一个适当而虚假的“出口”,随后翁隆就疯狂地冲了过去,最终摔得体无完肤。
“看来还是你们师兄弟心有默契!”信陵君负手起身,“所以这投石策,还需二位同心协力。”
“原来十二兄也会奉命打入咸阳!”黄石一喜,“好啊,有你同去,这把握就大了几分。”
“我是屈十二,你是小师弟,而那‘策绝’范雎,可是你我的七师兄呀!”屈弈笑得很随意,眉宇间却扬起一股傲气。
黄石也扬眉一笑,随即就想到,屈弈对外的身份一直是翁隆的谋主,遁入秦国,倒也解释得通。
无论是自己还是屈弈,都将面临强大的范雎,“鬼谷七绝”中的“策绝”,秦王稷的最强谋主,大秦国策的制定者。而在范雎身边,极可能还有秦墨五奇中的卫先生等绝顶高手,自己更会面对执政秦国近五十年、气压六国的秦王稷,也许还会面对那个强大如战神般的武安君白起。不论怎样看,这次卧底咸阳,都将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之行。
“好啊,那就去咸阳,会一会我们的七师兄‘策绝’!无论如何,这都是件极有趣的事。”谈笑间,黄石已挥手跟屈弈的手掌击在一处。
清脆的声音在轩敞的厅内响起来,窗外有几片碧绿的叶子随风飘舞。
暮色苍茫,正是倦鸟归巢时分,还是那幽静的院落内,静室外那株繁茂的老榆树撑住了大片的夕阳余晖,衬得室内更加幽暗。被魏锋严密看守的姬休依旧在室内寂坐,木然地轻敲着棋子。
黄石抱膝斜靠在案前,悠然将话说完。
“这就是投石策?你竟跟我和盘托出?”姬休扬起了脸,神色复杂至极,落寞、愤怒、失落、困惑、担忧,竟同时凝聚在这张干瘦的脸孔上。
“龙阳君已死,对外宣称是重病。信陵君虽无恙,对外宣称是重伤。我将作为刺杀信陵君的刺客而远走咸阳,那么二师兄的身份就至关重要。秦国范雎必会派人千方百计寻到二师兄,探查我真正的身份。”
“你自知急需我的辅助,这才对我开诚布公?”姬休咧嘴冷笑起来,“但你又怎知我一定会助你?”
黄石叹了口气,道:“我只当您是阿翁,才会跟您说这些。无论您是否助我,我都是要去咸阳的。”
姬休仰起脸盯着黄石,整张脸孔都仿佛凝固了,森然道:“令尊魏苏是秦太子的第一死士,而你竟要与秦国为敌?”
“这是我自己选的道,与我父亲无关。”黄石仰起头,透过半开的门缝,望向昏黄的暮色,老树枝叶的缝隙间还能看到天边的红霞,“在我离山之前,夫子跟我说了一句话,诡道与正道,终究要有一个抉择。现在,我已有了自己的抉择。”
姬休沉默了下来,夕阳也沉了下来,天地间化为一片苍茫。
“痴儿,不要去咸阳,那里是个死局。”姬休几乎是在哀求,“哪怕是阿翁帮你,你又怎能敌得过‘策绝’范雎,还有墨家五奇之首的卫先生,更有那百战百胜的杀神白起?”
黄石再不言语,深深一揖,转身大踏步走入苍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