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阿奈内瓦山,像一条硕大的鲤鱼,搁浅在黔楚交汇的崇山峻岭之中。太阳当顶时,腹地一条通往木那国的山道上,稀稀拉拉的人群在缓缓移动,这些从酉水河背水归来的人,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夯坨驿。他们如释重负地放下背上的背水桶,长吁一口气,便三五成群地坐下来或倒下歇息。
极度的疲劳让人群陷入了片刻的沉寂,不知是谁突然点燃了他们胸中的积怨之火,开始破口大骂当权者木王的荒淫无道,只顾自己享乐,砍伐绸纱柳做龙榻,导致乳泉被污染,他们不得不翻山越岭远道取水。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愤愤地说开了,说得正痛快时,一个老者在石头上重重地敲了几下竹茎烟锅,说:“年轻人,当心隔墙有耳,招来灭门之祸。无凭无证,断不可信口开河啊。”
一个腰系红带的青年霍地站起,说:“木王可以这么做,难道还不容许我们说一说?谁说无凭无证,前几天我到王府看一个朋友,王府里的人暗地里都在议论此事,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哦?竟有此事,不妨说来听听。”
不等青年回话,突然从他们走来的那条山道上,传来车轮的滚动声和躁乱的马蹄声。刚刚还在议论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一齐转过头去,只见两匹黑马拖着一辆水车朝这边飞奔而来。水车上飘着黄色的幡旗,旗上赫然印着一个大大的“木”字。原来是专为木王运送净水的水车。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个骑白马的将军,正是镇守边关的南侯。身为守关将领,汉人大兵压境之际,他不好好守关拒敌,却跑回来谄媚邀宠。
“奴颜媚骨,真是愧对了先王对他的器重。”人们又在心底骂开了。
南侯一行到达夯坨驿,准备下马休息片刻再走。此时,从水车后面撵过来一个兵勇,附在南侯耳边道:“侯爷,上次水车就是在此地被劫的,这里山势险恶,太阳当顶之时,常有草寇来夯坨驿劫水。听说那帮草寇的二头领是个叫‘节节草’的女侠,手中的节节草鞭神出鬼没,厉害得很。”
南侯听着,本能地仰头望了望阿奈内瓦山山巅,刚才那根灼热的太阳线,此刻刚好滑过山巅葱茏的树梢,一抹金晖从树枝间穿透过来,刺得人眼睛一片眩晕。
南侯扬起马鞭,说了声“快走”,可是,他的马还没来得及扬蹄,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马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向前猛扑,险些栽倒。
南侯反应极快,双腿如铁箍般嵌进马腹,手中的缰绳猛然一拽,胯下马扬起蹄子,长啸一声,已经越过了障碍。未待南侯定神,突见一根绿得透亮的草竿儿迎面飞来。
“节节草鞭!”南侯的心腹快刀手安仔惊叫一声。
眼看那草竿儿就要穿膛而过,南侯急忙拔剑拦截,只听“哧”的一声,那草竿儿便在剑锋上折断了。南侯以为此劫已过,不料断开的草竿儿并未掉落,而是猛然间化作无数草节儿暗器,天女散花般向他射来。
南侯“哎呀”一声跌下马,左右手腕和双膝各中了一根草节暗器。匍匐在地的南侯最先看到的是一双脚尖,当目光随着那双脚尖往上爬时,一个外表清秀的女子出现在他眼前。他心里暗想,这应该就是人们传说中的那位神秘女侠“节节草”了。
南侯被几个草兵带到了节节谷。
节节谷因长满节节草而得名。背阴一面,只要夏天一到,绿绿的细竹状似的节节草就会漫坡疯长;朝阳的一面,却长满了雨线般稠密的粗壮麻竹。在那绿得透亮的节节草深处,立有一间用黏土与石块砌成的柴房,房外是一个用劈开的麻竹片围成的小院。十五年前,一个在抵御汉军的战斗中失去家人的孤女,被铣铁王带进了这间柴房。
“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呢?”铣铁王说。
手里正把玩着节节草的孙子乌措,调皮地大声冲爷爷说:“爷爷,就叫她‘节节草’吧,这个名字好听。”
如今,这间柴房已物是人非,只剩下“节节草”一人了。
木王即位那年,木那国与来犯的汉军打了一场恶仗,最后在南侯的浴血奋战下,击退了名将马援率领的汉军。木王为了给南侯庆功,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准备铸两尊雄狮立在寨门外以振国威。于是,他派人遍访铸狮名匠,三个月过去,却无一人敢揭榜文。后来,还是南侯向木王推荐了节节谷的著名铸造匠人铣铁王。
为了让孩子们见见世面,铣铁王将“节节草”和孙子乌措也一同带去了木王府。
铣铁王的铸造技艺是祖传,干这一行从未出过半点儿差错,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会出现如此尴尬的场面,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当时,在无比神圣与庄严的氛围中,铣铁王紧张且坚定地挥锤敲击着模具。
“成了!”随着他一声断喝,八百斤重的铁铸雄狮破模而出。
然而,观礼人群爆发的欢呼却在下一刻化作死寂。因为,呈现在众人眼前的雄狮竟然少了一只耳朵,变成了独耳兽。
此乃大凶之兆!木王霍然起身,大怒道:“南侯,这便是你举荐的天下第一能匠么?我看他定是汉人的奸细……”
话音未落,十几名士兵便围将过来,要活捉铣铁王,刚刚还庄严肃静的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这一切完全超出人们的预期,站在木王身边的南侯一时不知该如何救场。
当时,比“节节草”大几岁的多吉,也随父亲在王府为木王编制庆典灯笼,在场亲眼目睹了事情的经过,知道铣铁王他们将要大祸临头。机智果断的多吉便瞒着父亲,将“节节草”偷偷藏进了一个大大的灯笼里,躲过了兵勇的盘查搜捕,趁着夜色悄悄地逃出了木王府,回到了节节谷。而铣铁王与乌措却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虽然多吉对“节节草”百般呵护,但她始终不能忘记慈祥的铣铁王爷爷和青梅竹马的乌措哥。每当夏天到来,节节草开始绿满山谷的时候,她都会一个人呆坐在坡坎上,手里拽一根电闪草,耳旁回响起那个遥远的童谣:天变人变不由心,扯根草儿问雨晴。扯得井口晒太阳,扯成扁担雨不停。
这是她和乌措哥小时候玩电闪草游戏时编唱的一首童谣。多年来,这首童谣一直回响在她的梦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清晰,同时对木王的仇恨也就愈加强烈。所以,当听说木王的水车要经过夯坨驿时,她便毅然决定去劫水车了。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摇曳晃动的火把光亮下,南侯被一根竹竿撑悬在空中,四周围满了人。
参加审讯南侯的除多吉和“节节草”外,还有其他几个山头的首领。首领们这次来竹山寨,是受了多吉之约来商议举事起义的,恰巧碰上女侠“节节草”劫水车,抓到了木王手下的大将南侯。
被悬在空中的南侯,任凭草兵们辱骂与投掷石块,仍不露丝毫恐惧。那不愠不怒的泰然神态,让“节节草”深感纳闷:木王身边怎有如此视死如归之人?
“节节草”敲了敲南侯身下的竹竿,说:“喂,老头,死到临头就莫摆你那将军谱了!”
“女侠,你把我放下来,我有话对你细说。这次替木王运水,其实是老夫的一计,就是为了找到你。”南侯轻声地对“节节草”说道。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一旁的多吉怒道。
“这里人多嘴杂……”
“节节草”和多吉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将南侯从竹竿上放下,带进了一间暗室。
木那国王府东北方向有一座仙女峰,靠近山脚处有一脉岩石,酷似一个玉女静卧于此。在那对乳房般凸悬出来的白色圆形檐岩上,各有一眼清泉泻下,站在稍远处观望,像极了一个母亲卧在那里撩襟奶孩子。在那对乳泉之间,生长着一棵奇异的绸纱柳,柳叶如丝似绸,轻风拂来,犹如一帘轻纱笼罩着静卧哺育的玉女。这便是黔楚一带无人不知的玉女乳泉。
木王即位的第十年,北侯从山外掠来一个汉人女子。那女子看似大家闺秀,姿色倾国倾城,加上能歌善舞,知书达理,便被无嗣的木王封为宠妃。然木王毕竟年事已高,怀中尤物不得尽欢,整天眉间愁云不散。北侯知晓木王的心思,就对木王说:“如能砍了那棵绸纱柳做龙榻,您定能重返青壮之身。”
木王果真听了北侯的话,砍绸纱柳做了龙榻。就在绸纱柳被砍后的第五天,乳泉突然变得浊黄,一些胆大之人饮用之后,顿感欲火焚身,当众脱了裤子对路过的妇人施暴,多饮或体质羸弱者,则会当场口吐白沫而亡。
南侯被带进暗室后,被阻隔在门外的草兵们一个劲地叫嚷,怒吼着要把南侯拖出去下签坑。一个胆大的草兵强行撞门冲进来,被“节节草”挡了出去。
“速将内幕详情说来,方可饶你一命。”“节节草”直逼南侯。
“自那汉人女子进宫,砍绸纱柳做龙榻,到乳泉被染,我想这定是北侯精心策划的阴谋。”南侯说着,情绪激昂起来,“汉人屯重兵于武陵,待天稍转凉时就要攻打过来。如今大敌当前,军心不稳,已有将士开始携家西迁,这样下去怎能御敌啊……”
“正因如此,我们才准备举兵起义。”多吉说。
听闻女侠“节节草”与多吉已备起义之事,南侯心中不免一阵悲凉,他说:“万万不可啊,你等此时起兵举事,岂不正中了奸人之计,还望大王与女侠三思。”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我正为此事而来,必须尽快查出乳泉被污染的原因,找到新水源以稳定民众与军心。”
“既然如此,你军中高手如云,为何不去查个明白?”
“女侠有所不知,我派去寻水的人全都莫名失踪了,后来我亲自去了一趟,果然途中遭遇高手暗中阻拦,并发现失踪者的死因几乎一致,尸体完好无损,只是太阳穴处深陷一粒铁弹,方知敌人中有绝顶高手。本人知晓女侠武功高深莫测,这次替木王运水只是幌子,引女侠出山才是我此行的真正目的。”
“此话当真?”
“大敌当前,不敢有半句戏言。”
“节节草”正欲接话追问,却被多吉把话抢了过去,他说:“权且信你一回,不过我们有个条件,如果在八月初八,即立秋之日,还不能查出乳泉被污染的原因,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即刻举兵起事,杀进王府。”
南侯正要接话,却见房门被一草兵撞开,那草兵面色惊恐,向前跨了一步,“扑通”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侯爷,有……有人中毒了……那水车里的水有……有毒。开始……我还以为……兄弟们喝了一顿饱水……高兴哩,后来……见他们一个个离了谱,褪去裤子……满山乱跑,口里尽是……淫言秽语,更有甚者……口吐白沫当场毙命,才知……他们是……中了淫毒。”
南侯心头一紧,知道大事不好,定是遭人陷害,怕是有口难辩了,只能暂且脱身保命,以图长久之计。于是,他趁众人慌乱之际,一把夺过草兵腰间的佩刀,砍向被铁链捆绑在石盘上的左手,断臂求生,向夜幕中的山野奔去。
多吉见南侯逃跑,操起长剑就要追赶,却被“节节草”拦住,说:“你去查看中毒的士兵,我去追杀那奸贼。”说着夺门而出,消失在夜幕之中……
多吉与众将士在焦灼的等待中,熬过漫漫长夜,直到第二天东方露出鱼肚白,忽见一名哨兵疾奔而至,将一封素笺呈上。
多吉急忙展开,见上面写道:
南侯跑掉了,遗憾没能将他擒杀。我顺道去山下寻水了,若立秋前仍无法查明乳泉异变之因或寻得新水源,你等可按兵谋举事,我自当在王府策应。
“节节草”亲笔
其实,昨夜“节节草”是故意放走南侯的。就在她听到有士兵喝水中毒时,脑际蓦然想起一件事:在夯坨驿,当她击败南侯,准备押着水车回山谷时,斜眼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水车后悄然溜走。她想,若是南侯下毒,大可不必选择这个时候,他也完全没必要当着众人之面断臂求生。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操控,目的是阻止南侯与自己结盟,去查水源被污染的真正内幕。她放走南侯,一是不想错杀无辜,二是想顺藤摸瓜查出幕后真凶。
“节节草”没有将她已与南侯会合、联手追查内幕的事告知多吉。
这天,他们一同来到乳泉边,映入眼帘的满是衰败。从前络绎不绝的取水人群已消失不见,嚷嚷闹闹的气氛没有了。一些年长者长跪于乳泉边,双手合十,神情肃穆,虔诚地祈祷着仙女的宽恕。一些因干渴难耐,冒死饮下毒泉的人,药性发作后被人强行捆绑在井旁的槐树干上,以免其做出伤风败俗的事体。
目睹此景,一种强烈的悲凉感涌上“节节草”的心头。“节节草”默默伫立井边,微风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直到身边的南侯提醒上路,她才长叹一声离开,顺着乳泉的山势水脉,朝着雾霭中的仙女峰缓缓爬去。
野餐露宿,披荆取路,三昼夜的艰难跋涉未得半毫端倪。
这日,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再次浸染山林,他们穿过蓑衣坡腹地,爬上一道山岭,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茶陇,好似汹涌翻腾的水浪,从岭上连绵不绝地延伸至坳底,那壮阔的景致令人惊叹。
“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茶树啊?”小姑娘乃朵兴奋地大声问道。
乃朵是多吉的妹妹,此番她是瞒着哥哥偷偷跟随“节节草”跑下山来的。
“如此广袤的茶林,为何从前从未听闻?”“节节草”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满是疑惑与诧异。
“这是贡茶,由王府派专人直接管理,严禁民间私自采摘,知晓的人自然少之又少。”南侯神色平静,语气波澜不惊,“既然我们已到此处,不妨去那茶坊借宿一晚。不过你们行事千万要谨慎,木王曾有明令,陌生人不得擅自进入茶坊,违者必将受到严惩。”说罢,一行四人便朝着山坳里的茶坊走去。
暮色正浓,几缕炊烟自茶坊的烟囱袅袅升起,为这隐秘之地添了几分烟火气。茶坊隐匿于茶树簇拥之中,恰似波涛里的一艘孤舟。
茶坊中共有六人,主事的是一位身具武功的太监,其余五位则是宫中失宠的宫女。面对这群不速之客,太监主事的态度十分冷淡,目光中满是戒备,紧紧盯着“节节草”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些茶女的反应却截然不同,眼中满是好奇,神色间透着友善。
安置妥当后,南侯找来一个木提桶,准备去打水。他来到正厅,只见屋角有一根水笕从室外蜿蜒伸了进来,竹笕下方摆放着一个盛水的木桶。水滴从竹笕上落下,在桶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恰似一首轻柔舒缓的夜曲,在寂静的空间里悠悠回荡。
南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葫芦瓢,刚要往木桶里舀水,冷不丁一块圆形木板“咣当”一声,重重地将木桶口盖住。他猛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迅速逼近,两道幽蓝的目光从深陷的眼窝里射出来,恍如寒夜里一头困兽的眼睛。
“住手!谁允许你在这儿打水的?”
南侯伸向水桶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他几乎听不清对方在吼些什么,只瞧见那黑洞洞的大嘴在阴影中不停地开合,仿佛要将他吞噬掉。
回到土砖房,南侯满心郁闷,随手将木桶狠狠地扔向墙角,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木墩上。
乃朵见南侯空手而归,立刻明白是太监从中作梗,心中涌起一股不服气,一把抄起木桶,执意要去打水。
南侯赶忙拦住她,道:“别去了,和他们起冲突对我们没好处,别耽误了正事。”
乃朵根本不听劝,还是坚持要去。“节节草”觉得南侯说得在理,赶忙出声制止乃朵,劝她别冲动行事。
就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缓缓朝着这边靠近。南侯等人瞬间警觉起来,全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当脚步声停在门口时,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然而,片刻之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
“节节草”见状,拉开房门,惊讶地发现门口放着满满一大桶水。在脚步声消失的方向,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缓缓融入远处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南侯他们早早起床,趁着山雾水气没有完全散尽,进山去寻找水源。
经过茶林斜坡时,见茶女们个个低着头忙碌,在茶树林中时隐时现。
“节节草”心想,昨夜偷偷给他们送水的人,就在那些躬身劳作的宫女之间。但她不明白,她为何要主动送水给他们。
“节节草”若有所思地在茶林间走着,快要越过最后一道茶岭时,回头发现绿绿的茶林中有一双眼睛在目送他们。
离开茶林后,他们便兵分两路。“节节草”和乃朵循着茶坊那根水笕指向的方向去寻找水源,而南侯则与他的心腹快刀手安仔顺着山涧向深处寻去。
山高岭峻,峰峦如涛般层叠起伏。“节节草”与乃朵在蜿蜒的山径上奔波了一天,直至夕阳西沉,依旧一无所获。两人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茶坊,瘫倒在床上,很快便陷入昏睡之中。
待再度睁眼,夜幕已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向大地。南侯与安仔迟迟未归,屋内的寂静愈发深沉,恐惧如同无声的潮水,在两人心间悄然蔓延。
“南侯他们不会出事吧?”乃朵声音发颤,往“节节草”身旁靠了靠。
房舍里,死寂令人几近窒息,黑暗如同神秘未知的玄冥之境。就在这时,对面墙角的茶堆处,两点幽蓝的光芒骤然腾起。
乃朵好奇心顿起,伸手轻轻拽了拽“节节草”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姐姐快看,那可是萤火虫么?”
“你过去捉来,不就知道了。”“节节草”压低声音,紧紧地盯着那两点蓝光。
乃朵蹑手蹑脚,如猫般朝着蓝光走去。腐朽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愈发衬得四周寂静。就在她靠近茶堆,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两点幽蓝时,“节节草”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之兆涌上心头,厉声喝道:“危险,快住手!”几乎同时,她腰间的节节草鞭如灵蛇般蹿出,一节草节脱鞭飞出,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划破黑暗,直扑那两点蓝光。
乃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节节草”迅速将她拉到身后。
乃朵浑身颤抖,抬眼望去,只见那两点蓝光如被人拉腰猛抽一鞭的嫩菜蕻,瞬间跌落。
“节节草”点亮蜡烛,一条身长五尺有余的巨蛇映入眼帘。蛇身布满棋盘状的方格花纹,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蛇芯子吞吐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正是山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五步蛇。乃朵如梦初醒,原来那如萤火虫般的蓝光竟是五步蛇的双眼,后怕之感瞬间涌上心头。
待处理完毒蛇,二人正欲稍作喘息,忽觉新的恐惧如阴霾般笼罩心头。她们屏息凝神,倾听着屋外的动静。此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起初以为是自己心跳过速,及至那脚步声渐近门口,方知门外确有人在走动。
乃朵俯在“节节草”耳畔轻语道:“莫非又是昨夜那宫女复来送水?”
“节节草”轻拍其肩,示意其噤声。凭借那细微的脚步声,“节节草”察觉到门外之人并未离去,而是在偷听屋内的动静。
恰在此时,一只蛾子不慎飞入乃朵的鼻孔,引得她打了个喷嚏。“节节草”知其已暴露,见那人迅速从门口走开,便猛然跃起冲出门外,果见一男子背影飞速没入黑沉沉的茶林之中,瞬间踪影全无。
“节节草”见没办法追,只好退回房中。
她返回土砖房,那条差点儿伤人的毒蛇和遁入暮色的男人在她脑海中交织,让她意识到事态十分严峻,也为南侯与安仔他们迟迟未归而忧心忡忡。直到南侯独自破门而入,她心中可怕的猜测才被证实。
“安仔呢?怎么没与你一起归来?”乃朵柳眉紧蹙,心急如焚。
南侯神色凝重,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们原本商定好分头寻找,约在太阳落山时于蓑衣坡会合,等到夜幕降临,却始终不见安仔的身影。之后,我又沿着我们分开的地方寻找……他至今未归,恐怕……”南侯声音越来越低,默默垂下头来,脸上写满自责与担忧。
听完南侯的讲述,“节节草”也将刚才在茶坊遭遇巨蛇的惊险一幕说了出来。南侯听闻后,心中猛地一沉,说:“你们在山上,可曾遇到过什么人?”
“确实碰到三个人,其中一人手拿捕蛇夹,看样子像是捕蛇人。”乃朵说。
南侯眉头一皱,说:“不好!看来他们已知晓我等的行踪,抢先下手了。”
为不引起恐慌,南侯没有将心中的担忧完全说出来,安慰道:“敌人在暗,我等在明,往后行事定要加倍小心才是!”
快刀手安仔的失踪,如同一片阴霾,笼罩在众人心头。
夜幕愈发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突然,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若有若无,像猫在蹑足潜行。南侯和“节节草”瞬间警觉,两人轻手轻脚地趴在事先用剑戳好的观察孔旁,屏息凝视。
借着朦胧的月光,只见一个茶女提着水桶,脚步轻盈地走来。她将水桶放在门口,动作娴熟自然,和往常并无二致,随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节节草”向南侯使了个眼色,轻轻拉开房门,跟在茶女身后,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茶女来到茶坊东边的一间青砖房前,进入了房间。
“节节草”身形一展,如灵猫般轻巧地跃至猫头檐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房间内的动静。
茶女入得房内,抬手点燃了蜡烛,那昏黄的光晕在屋内摇曳,映出她略显落寞的面容。她在床边呆坐了些许时候,神情满是疲惫与无奈,随后准备宽衣上床。
“节节草”见房内仅有茶女一人,心中念头一转,正欲纵身跃入房中,将心中诸多疑问向她问个明白,一阵突兀而猛烈的撞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茶女听到声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伸手拔去了门闩。
一个身形踉跄的男人野兽般扑了进来。
“节节草”心中一惊,这男人竟然是太监主事。只见他满脸通红,步伐飘忽凌乱,显然是醉酒之态。
茶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推搡仰倒在床上,惊慌失措地大声呼喊道:“大人,使不得,这样万万不行啊!求您放过我吧。您便是罚我去干再繁重的活计,我也绝无二话,只求您别……”
“节节草”在檐上看得真切,那太监主事仿若失去了心智,全然不顾茶女的苦苦哀求,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乖蛋蛋,亲蛋蛋……”双手如恶狼的爪子一般,朝着茶女伸去,意图强行非礼。
“节节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同为女性的屈辱与愤怒之火,瞬间燃遍全身。她暗自思忖,难怪那茶女暗中送水,原来是在向自己发出求救的信号。但她毕竟心思缜密,念头一转,若此时贸然现身,以莽撞之态行动,恐怕不但救不了茶女,还会将事情弄得更糟。于是,她强压心中的怒火,想着等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查明后,再为茶女报仇雪恨。
“节节草”眼疾手快,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檐下悬挂着的一帘干草。眨眼间,火苗迅速蹿升,烟火冲天而起,将黑夜映照得一片通红。
房内的太监主事瞧见房外陡然燃起的大火,吓得脸色惨白,原本迷乱的眼神瞬间被恐惧填满。他惊慌失措地匆忙提起裤头,夺门而出,向着取水处奔去,慌慌张张地提水去灭火了。
一夜悄然过去,翌日,晨曦的微光如同温柔的薄纱,轻轻地洒落在这略显破旧的茶坊,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未发生。
茶坊的院子里,几个茶女正蹲在地上清洗着茶具,眼神中满是畏惧与惶恐。
“节节草”佯装随意地靠近,试图从她们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然而,这些茶女像是惊弓之鸟,因惧怕太监主事的淫威,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节节草”只能从她们那偶尔畏畏缩缩吐出的片言只语中,艰难地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原来,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太监主事,竟然是个假太监!看着茶女们那欲言又止、羞于启齿的神态,“节节草”心中已然明白,她们中的许多人恐怕都未能逃脱太监那如禽兽般的恶行。
“节节草”还探听到,那个暗中给自己送水、昨夜险遭淫辱的茶女,是新近从王府被遣送出来的。坊间传言,她在王府里与人私通,东窗事发后,就被发配到此地采茶。也正因如此,太监主事愈发有恃无恐,行事毫无忌惮。
夜幕仿若一块厚重的黑色绸缎,悄然笼罩了整个茶坊。那茶女又如往昔一般,吃力地提着一桶水,缓缓来到“节节草”所在的土砖房门口。她轻手轻脚地放下水桶,正准备转身离去,冷不防被“节节草”伸出的手一把拽进了屋里。
进得房来,茶女突然扑在“节节草”肩头,抽泣起来。她一边抽泣,一边哀求“节节草”道:“女侠救我,带我离开这个可怕的鬼地方吧,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节节草”轻声地安慰道:“莫要害怕,咱们得先好好整治一下那个假太监,出了这口恶气再说。”说罢,她仔细吩咐茶女,让她把其余的茶女都悄悄叫起来,躲到隐蔽的地方,只等事情发生后,一同冲进房来。
安排妥当,“节节草”自己换上那茶女的衣服,身姿轻盈,仿若一朵摇曳的花朵,迈着灵动的步子,朝着茶女的房间走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太监主事就贼头贼脑地晃到了房门前,随后猛地撞门而入。他一瞧见“茶女”静静地躺在床上,顿时淫心大起,双眼放光,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床上扑去。可谁能料到,就在他即将得逞之际,那原本平整的被套陡然间蓬然鼓起,一只脚闪电般从被套里迅猛伸出,不偏不倚,狠狠地蹬在假太监的腹部。太监主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画出一道难看的弧线,“哎哟”一声,重重地跌落在床前的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哀号不止。
与此同时,南侯、乃朵与早已候在一旁的茶女们,听到房内的动静,立刻冲进房内。太监主事见此情形,心中暗叫不好,惊得脸色煞白,浑身瘫软,连起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节节草”柳眉倒竖,怒目圆睁道:“你这恶徒,可知自己犯下何罪?身为太监,竟然作假,此乃大罪其一;倚仗权势,肆意奸淫宫女,此乃大罪其二……”她话未说完,太监主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乞求饶命。
南侯到底久处官场,深知事情一旦闹大,恐怕会惹出诸多麻烦,赶忙上前好言劝解“节节草”,暂且饶过那假太监一命。
“节节草”故意大声道:“要想活命,你得老老实实听我的吩咐!”
太监主事磕头如捣蒜,说:“行行,女侠有事尽管吩咐,在下一定照办!”
七月流火,夜长昼短,转眼间一天便在不经意间流逝。“节节草”不由自主地来到茶坊外的草坪上,静静地坐下。
南侯与乃朵随后也来到草坪上,闲坐相伴。
南侯不经意地说:“快立秋啦。”
“快立秋啦,快立秋啦。”“节节草”默念着。立秋,不仅是汉兵进攻的最后期限,也是她向起义军、向多吉定下的最后期限。然而,新的水源尚未找到,乳泉被污染的原因也未查明,她不知如何面对多吉和那些拥戴她的弟兄们。
南侯心中更是焦急如焚。暗中上山寻水已过去半月有余,不知军中状况如何,又有多少将士携家带口西迁。若汉兵此时前来攻打,守军恐将不堪一击。这不仅辜负了先王的重托,更何谈尽忠!此外,还有女侠“节节草”对自己的信赖,以及自己对她和起义军的承诺,这些都让他深感压力。
这一夜,众人皆无睡意,和衣躺在木榻上。
东方渐露鱼肚白,土砖房门便被轻轻推开。“节节草”抬眼望去,见是那送水的茶女,心中一紧,快步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早过来。”
茶女微微摇头,轻声答道:“无事。”
“节节草”愈发疑惑,追问道:“天尚未亮开,你……”
茶女似是明白“节节草”的意思,接话道:“我来带你们去找水源。”
众人听闻去找水源,瞬间来了精神,都兴奋地一跃而起。
南侯问:“现在就出发?”
茶女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即刻出发!”
一行人赶忙收拾妥当,轻手轻脚地尾随那茶女,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山路崎岖难行,众人深一脚浅一脚,不多时便来到一道较高的山梁上。此时,天空已从混沌的墨色,渐渐变得清朗起来。
茶女停下脚步,抬手遥遥指向远处那个山坳,说:“你们看那里。”
众人忙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那山坳里有一道厚重的水雾,像一条扭动着身躯的青蛇,向远处爬去。
众人见状,迫不及待地冲下山梁,朝着那道凝重的水雾寻去。然而,真到了近前,却有了那种“远看是雾近却无,身在阵中不识阵”的奇妙感觉,怎么也找不着刚才在山梁上清晰看到的那道水雾。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凭借着肌肤对空气中湿度的微妙感知,来判断自己所处的位置。
“节节草”抬手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语气笃定地说:“大概就是这个地方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骤然响起,划破了山林的寂静。众人皆惊,不知发生了何事,慌乱之中,一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声音是从几蔸叶片肥绿的芭蕉树丛中传出来的。南侯他们赶到时,只见乃朵面色惨白,惊恐万分地从芭蕉叶丛中慌不择路地蹿出。
众人满心疑惑,小心翼翼地拨开芭蕉叶片,只见叶片之下,是茂密的蜈蚣草,草丛深可没膝。而在那草丛之中,一具男人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众人的目光首先落在一双脚上。南侯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缓缓揭开盖在肢体和头部上的芭蕉叶,所有人都惊得呆立当场:尸体竟是失踪多日的快刀手安仔!
快刀手安仔在即将寻得水源之际,竟遭人杀害了,死状与先前诸位高手之死如出一辙:周身无伤,唯有太阳穴处嵌着一粒亮如星子的铣铁弹。
此情此景,“节节草”心中惊骇更甚于南侯,脑海中一幅画面悄然浮现:苍穹之下,飞鸟掠过节节谷,一英俊少年悠然自得,从怀中取出一粒锃亮的铣铁弹,曲指一弹,飞鸟应声而落,坠于一女孩身前。女孩拾起,见小鸟圆睁双目,弹丸已入胸膛,不禁潸然泪下。
在安仔遇害不远处,果然找到了一股细细的泉水。南侯蹲在泉眼旁,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润湿光滑的岩石,稍作思忖后便开始掘罅掏眼寻找泉水源头。就在那方横亘于眼前的长条石被撬开的刹那,一股清冽的水腥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泉水奔涌而出的声音,如同一串串石铃在风中相互撞击,清脆又急促。
乃朵正抬手用袖口擦拭着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突然听见左侧的蒿草丛里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那响动,明显不是流水滑过蒿草的沙沙声,好像是有什么活物,正以极快的速度在这莽莽草丛中破浪穿行。
“有毒蛇!”南侯低吼一声跳开。
乃朵听到呼喊,急忙转身,只见那片蒿草像绿色的潮水裂开,一条青鳞闪烁的巨蛇从中破水而出,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扬起,蛇芯子吞吐着,蛇瞳中闪烁着琥珀般的冷光,寒意逼人。
就在南侯抽刀砍向毒蛇的瞬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呼:“慢!抓活的!”
一个腰间系着红带的青年向这边奔来。在他身后,两条精壮的汉子呈包抄之势扑过来。其中一人手中甩出一条浸过药汁的麻绳,麻绳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另一人手持套索,眼神专注,精准无比地朝着蛇颈套去。三人配合默契,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当那毒蛇察觉到危险,迅速盘身,试图施展绞杀之力时,红带青年眼疾手快,掌心已然稳稳地扣住了蛇的七寸,指腹在冰冷的蛇鳞上快速游走,巧妙地卸去了蛇的蛮力。
此时,泉眼四周的蒿草,在渐浓的暮色笼罩下,染上了一层金绿的色彩。三位捕蛇者见南侯他们帮忙找到毒蛇,便也蹲下身帮忙清理着泉眼周边的杂草。“节节草”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那个腰系红带的青年,发现他有意无意地护掩着腰间的鹿皮吊袋,里面似乎装有非常重要的东西。
太阳西坠,众人处理完泉眼,整装回往茶坊。
三位捕蛇者见天色已晚,便随南侯他们一同返回。南侯见其热情相助,亦不便阻拦。
回到茶坊,三捕蛇者并未到茶坊里安歇,而是在茶坊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支起了帐篷。不一会儿,帐篷外便燃起了篝火。
“节节草”独自坐在茶坊的廊下,手中整理着节节草鞭,目光不时地望向那堆篝火。火光摇曳间,那抹红带的影子偶尔闪过,在她的脑海中飘摇不定。
翌日清晨,乃朵前往杓耳寨,唤村民前来取水。
南侯留于泉水旁守护,以防不测。
“节节草”则速回节节谷报信,将寻得水源之事告知起义军与多吉。
“节节草”身轻如燕,攀上山岭,深吸一口清晨之气,极目远眺。正欲享受心旷神怡之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惊失色。只见蓑衣坡前帐篷林立,人头攒动。她本以为是汉兵进山了,近前细看,方知是起义军。
多吉未按立秋举兵之约,擅自提前行动,这让“节节草”满心失望。她心绪难平,冲进军营,找到多吉,质问他为何不等自己的消息。
多吉见“节节草”归来,心中大喜。自当年在王府用竹篓救出“节节草”后,他便对她情根深种,却始终将这份感情藏于心底,只以兄长之礼对待她。“节节草”擅自出谷寻水,让他又气又急。他深知南侯老谋深算,难以捉摸,于是提前举兵。如今见“节节草”平安归来,他不禁喜出望外。
“我妹妹呢?她怎未与你同归?”多吉兴奋地问道,见“节节草”一脸怒气,他的心情又瞬间低落,“你莫要信那老贼之言,那不过是缓兵之计。”
“节节草”并不回应,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夜险些被毒蛇吞噬的情景,以及南侯手下快刀手安仔那张俊美的脸。她清楚,这其中必有更大的阴谋。
杓耳寨的男人们都被征到边塞守关御敌去了,村寨里只剩下妇幼和老人。他们听说已经找到水源,都雀跃起来。
“大家带好挑担背桶随我去取水啊!”乃朵站在一处较高的屋畔上,对迅速围拢来的村民们大声说。
村民们的情绪再度高涨,纷纷返回家中,取来担水的工具,等待出发。
乃朵见村民们都已准备停当,便跳下屋畔,领着他们一路有说有笑地朝新发现的泉源方向走去。
翻过两个小山岭,乃朵抬手指了指前方,说:“看见没,就在那条坳里……”
她话未说完却停住了,见那坳涧里有许多黑点在移动,心里突生一种不祥之感。再走近些才看清,原来是移动的人群。她弄不明白,那里怎么一下子拥来那么多人,杓耳寨离新泉最近,不可能有人跑到他们前面,而且那些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晓这眼新泉所在。
前来取水的其实大都是些女人,见新泉边拥挤着那么多汉子,女人们便不敢向前走动了。
乃朵这时已看清了,原来是起义军,便对女人们说:“不要怕,是自己人。”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泛起疑云:起义军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女人们听说来的是起义军,就放松了警惕,畏畏缩缩地朝泉井走来。
再说那些草兵,他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一顿饱饮后,纷纷腆着肚子到树阴下的岩板上歇息。一些后来的和躺了一阵又觉得渴的草兵还在井泉边引颈畅饮。
躲在树阴下休息的草兵们,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说笑话。过了一小会儿,他们突然感到浑身燥热起来,便脱了衣服,光着身子,摘一张阔叶当扇子在面前扇风取凉。有的草兵走向泉井,干脆往身上浇凉水。
经凉水这么一冲,草兵们果然感觉清爽了许多,可是让人感到奇怪的是,那种燥热并未完全褪去,而在这种让人陶醉的清爽中,迅速幻生成另一种更加奇异的感觉。他们开始出现幻觉,这种幻觉是从肌肤上滑过的泉水开始的,他们仿佛感觉到自己身处浴池之中,无数双柔软润滑的女人的手臂在抚摸着自己。
他们偷偷地把手伸进裆间自乐起来。恍惚中,不知是谁的手在一个草兵的裆间抓挠了一把,而这个被抓的草兵也胡乱地往另一个草兵的裆间回抓了一把。这样,开始是一只手,接着是两只、三只……很快便有无数只手在骚乱的人缝中伸进缩出地晃动。
此时,“节节草”正与南侯站在一棵大树下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
“节节草”说话间抬头看了一眼南侯,发现他正睁圆了眼睛盯着自己。她开始没在意,当她再次抬头看南侯的时候,发现那双眼睛仍旧盯着自己,眼睛里有一种火焰在燃烧,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此时,她自己也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身体的某个部位上涌,眼前逐渐出现男欢女爱的幻觉。她大感不妙,立即气沉丹田,意敛天门,暂时镇住了邪念,慌忙起身出去查看士兵。
一个草兵突然抬手一指,高喊一声:“仙女!”
草兵们迅速转头,果然在那个草兵所指的方向,一群仙女步态轻盈地飘然而来。草兵们叫喊着,潮水般向那群仙女涌去。
“节节草”凭着内功,暂时镇住了邪念,消除了幻觉。她看清了那并不是什么仙女,而是乃朵带过来取水的少妇和姑娘们。
惨不忍睹的事情发生了。
姑娘们开始四处逃散,一些胆小的来不及逃走的紧紧地围抱成一个大大的肉团。淫性大作的草兵们已脱得精光,像狼群一般扑将过去,罪恶的魔爪猛烈地抓向这个充满诱惑的肉团。那些被撕扯下来的姑娘便被奸淫,没有撕下来的仍死死地抱成一个整体。欲火焚烧的草兵们急不可待地在肉团上乱蹭乱顶,嗷嗷直叫。
再看那些逃跑的姑娘,被疯狂的草兵们追得满山奔蹿,衣裙被刺划破了,嫩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道殷红的血痕。一些再也跑不动的或裙摆被荆丛缠住的,或一脚踩空跌倒的,立即被蜂拥而至的草兵们淹没。
这一切都被“节节草”看在眼里,她本想前去阻止,却力不从心,双腿软绵绵的像去了骨头。当她艰难地来到一处坑凹,眼看几个草兵张牙舞爪地扑向蜷缩在一丛荆团中的姑娘,她想上前阻止,没走上几步,却双腿一软,瘫倒在坑凹里动弹不得了。
从荆丛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草兵们肆意的淫笑声,像钢锯一样锉着“节节草”的心……
草兵们像饱食的狼群,相继散去了。
强烈的悲愤使“节节草”渐渐地恢复了意志和体力。
她找到南侯,南侯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惶恐无措。
他们一同去寻找多吉,却未果。
“节节草”抓过一个草兵,问:“多吉呢,看到多吉了没有?”
那个草兵惶恐地指了指茶坊的方向,说:“事发前,我看见多吉同几个兄弟往那边去了。”
“节节草”与南侯疾步奔至茶坊,果见茶女们蜷缩在茶林间抽泣,心知事情已然发生。二人四下寻找,未见曾暗中送水的茶女与多吉。
当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茶女房间时,果然听到一阵混杂着痛苦呻吟与淫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愤怒的“节节草”一脚踹开房门,眼前的场景令她不忍直视:赤身裸体的多吉,浑身蒸腾着汗气,嘴里不停地发出疯叫,他那沉重如岩板的身躯下,茶女娇嫩的身躯如同一只幼小的羊羔,正被压迫得痛苦地挣扎、无助地呻吟着。
这便是当年用灯笼救了自己的多吉,被起义军兄弟们拥戴的、果敢又忠义的多吉,深爱着自己却又不敢袒露心意的多吉,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大哥般的恋人多吉!“节节草”痛苦地回忆着。
一旁的南侯回过神来,怒吼着拔剑向前,却被“节节草”一把拽住。
茶女的一声凄厉叫喊,将“节节草”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抽出腰间的节节草鞭,抖腕甩出,只听“嗤”的一声,多吉的胸膛当即被贯穿,血液顺着节节草鞭流到她颤抖的手掌上。
亲手杀死了多吉后,“节节草”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她不敢面对乃朵那纯真、友善且蕴含着失去亲哥哥的悲痛与凄凉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节节草”常常独自一人在茶坡上漫步,看着天上独来独往的流云,任由发丝随风拂动。她更不想见南侯,每当南侯试图开口商讨事宜,她都预先岔开话题,起身离开。她不禁怀疑此次随南侯下山是否真的太过冒失。
她沿着茶坡慢慢行走,没膝的茶树轻拂着她的腿。劫难后的茶女们已经上工了,时隐时现在摇曳的茶林之中。
“节节草”漫无目的地来到一个茶岭,坐下来休息。
不知何时,从那边坡坳里传来了熟悉的童谣声:“天变人变不由心,扯根草儿问一问。扯成井口晒太阳,扯成扁担雨不停……”“节节草”静静地听着,思绪随着记忆的扁舟回到了那条遥远而清新的童年之河。这首她曾与乌措哥哥无数次唱诵的童谣,宛如一首渔歌,回荡在这条童年的河上……
乃朵和南侯急急忙忙地向她跑来。
“那个茶女走了。”乃朵说着,掏出一封信递给“节节草”,“是我在她梳妆台上发现的。”
“节节草”接过信。
南侯问:“要不要追她回来?”
“让她去吧。”“节节草”说着,展开信看了起来。
我本出自善意,为诸位侠士寻找水源,孰料竟是一眼淫泉,致我等陷入此等劫难。又因我之故,致多吉殒命。我不辞而别,实因满心愧疚,无颜再见诸位。临别之际,有数事相告。事发前一日,我等皆饮过此井泉水,未出现异样,为何第二日便有毒矣?莫非当夜有人暗投毒药?那三个神秘捕蛇者,为何恰巧现身于此?
此皆为我之猜测,然望诸位多加防范……
信末,字迹洇着水渍,像是被泪水浸过的痕迹。
“节节草”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众人传阅时皆沉默不语,唯有山风掠过竹梢,在静谧中添了几分萧瑟。
自多吉殒命后,这已是第三日,乃朵沉浸在失去哥哥的悲伤与事件的迷幻中。原以为寻得活水,却不想是祸端的开端。
近几日,他们也在疑团中苦苦探寻线索,不时借故前往捕蛇者歇息的帐篷,试图寻得蛛丝马迹。
这日,乃朵又至帐篷中。
三个捕蛇者正围蹲在生锈的铁锅前吃蛇肉,见乃朵前来,遂热情相邀。乃朵素来不敢吃蛇肉,但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怀疑,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那系红带的捕蛇者将一龇牙咧嘴的蛇头夹给乃朵。乃朵是女儿家,见此恶心之物,手臂一软,差点儿摔落饭碗。她强忍胃中翻涌,敷衍应对,食之不敢,不食又恐生疑。
正左右为难之际,忽见南侯撩帘入帐。
“我来食之!”南侯大声说着,在铁锅旁坐下来。
“鱼头肉尾,果然是行家。”其中一名捕蛇者说。
南侯夺过一双筷子,夹起蛇头,稍作停顿,突然连齿带骨一口咬住,猛嚼起来。
乃朵再也忍不住,转身扶住帐杆干呕起来。
三个捕蛇者也被南侯的举动惊住了,心想这老头真厉害!
“老哥好狠的牙口!”其中一个已有醉意的捕蛇者大声说道。
南侯抹了把嘴,抱起地上的酒坛,仰头痛饮。酒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在麻布上洇出深灰的印子。三个捕蛇者相视一笑,捧起粗瓷碗牛饮,不多时便东倒西歪。
南侯却独独清醒,盯着跳动的篝火忽然起身狂笑起来,说:“你等这般酒量,怎配在此山林行走?”笑罢,忽而哭将起来。
乃朵知他心中难过,上前安慰,却被他一把推开。
南侯结结巴巴地说:“乃朵,我对不住……你哥、安仔和那些义军兄弟,还有那些无辜的姑娘……他们不会白白死去,我已寻得另一处新泉。”
南侯仍不停地说着。
乃朵担心他会泄露新泉的位置,急切地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言。
南侯并未理会,借着酒劲,朗声说道:“乃朵莫要见外,在这荒山野岭,难得三位兄弟赐我鱼头美酒,哪还有我见外之理。”他白了乃朵一眼,将新发现的泉井位置当众说了出来。
帐外夜色如墨,不知何时起了雾,竹枝在风中摇晃。
幽月高挂,树影摇曳,只见三个黑影在树林间穿梭。他们时缓时急,朝着蓑衣坡的方向而来。月光虽是明朗,但树影深处依然透着一股阴森气息。一群夜鸟被蓦然惊起,“扑扑”地飞过空谷,愈发衬得四周空旷森然,让人心里瘆得慌。
三个黑影迅速钻进旁边的一片小松树林里。
过了一会儿,山野恢复了平静,他们鬼鬼祟祟地从松林里出来,继续往蓑衣坡赶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眼尖身轻的青年,腰间系着一条红带。他时不时回头,催促后面的人加快脚步,还示意他们勿要发出声响。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他们终于赶到了蓑衣坡东北角,也就是南侯喝醉时失口说出的新水源所在位置。
三人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眼泉井,心里渐渐不安起来。
“是不是这个地方?”其中一人低声问道。
“没错,就是这儿。你看,这蔸狃花树都找到了。”另一人回答。
“不会有诈吧?”
“应该不会。”
他们又在林子里找了好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突然,一人惊恐地喊道:“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有个东西泛着青光。他们小心翼翼地猫着腰走过去,发现原来是树干上的老皮被削去了一块,树汁从伤口渗出,在月光的映照下,幽幽地泛着光。
“有人来过这里。”系红带的青年说着,凑上前仔细查看,发现上面刻着“多吉”两个字,顿时心头一惊。
“这里也有!”
系红带的青年闻声跑过去,果然发现另一棵树干上同样被削去了一块老皮,上面刻着“安仔”二字。他心里又是一惊,这不就是南侯手下的快刀手安仔吗?
就在他震惊不已的时候,另外两人从林子深处跑过来,报告说在林子里还发现了好几处这样的标记,上面都刻有字迹。
系红带的青年心想,肯定是那些遇害姑娘的名字无疑了。想到这儿,他心头一紧,大声吼道:“快跑,我等中计了!”
三人惊慌失措地冲出林子,来到蓑衣坡前。果然,正如系红带的青年所料,南侯、“节节草”、乃朵及众将士正站在月光下,怒目圆睁,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三个“捕蛇者”如梦初醒,原来昨晚南侯和乃朵来帐篷喝酒买醉,唱的是一出引蛇出洞的双簧好戏。
“没想到吧?捕蛇的反倒被老夫引出了蛇洞,哈哈……”南侯大笑道。
“老贼别得意!立秋将至,汉兵就要进山……你已失信于义军,前后受敌,看你还能嚣张几日!”
“你不分是非,为虎作伥,污染乳泉,造谣惑众,煽动仇恨,罪该万死!”南侯一口气罗列出数条罪状,每一条都是死罪。
“老贼,你在节节谷苟且偷生,算你命大……”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天老夫就取了你这条狗命,报我断臂之仇!”南侯说着,“咣哧”一声拔出长剑。这剑本就是寒月夺魂剑,在月光的映照下,青光闪闪,寒气逼人。
站在一旁的“节节草”早已怒火中烧。夯坨驿蛊惑民心,水车下毒,阻止自己出谷寻水;茶坊夜放毒蛇,差点儿让自己葬身蛇腹;快刀手安仔丧命;新水源被染,起义军中毒,无辜姑娘惨遭践踏,原来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伙人所为。
“节节草”想到这些,心中的怒火仿佛要将她吞噬。见南侯拔剑,她一把拽住他,说:“南侯,让我亲手杀了这个罪魁祸首,为安仔和姐妹们报仇!”
话音刚落,月光下,一根线状草竿如离弦之箭,沿着坡面平行飞射过去。那青年不愧是北侯的心腹猛将,身经百战,练就了遇事沉着冷静、以静制动的本领。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等草竿快要飞到面门时,突然扬手一挥,一粒寒光脱手而出,直迎草鞭。只听“哧”的一声,那形如蛇头的草鞭箭头就被寒光咬住。原本飞速前冲的草鞭,就像一条青蛇头部遭致重击,猛然间蔫折下去,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节节草”见状,心中暗暗吃惊,这小子果然厉害!她迅速抖开第二根草鞭,再次向青年逼去。青年见第一根草鞭被自己轻松制服,心里不免有些得意。眼见第二根草鞭又贴着坡面飞来,他依旧站在原地,静观其变,准备伺机出击。当第二根草鞭快要与第一根并头时,青年觉得是时候发弹了,迅速摸出一粒锃亮的铁弹。就在他挥手发弹的瞬间,却发现这鞭只是虚晃一招,并未向前,而是迅速与第一根草鞭交叉,像一把剪刀一样向自己飞速剪来。
青年暗自吃惊,这女子果然有两下子!就在他吃惊的瞬间,两根草鞭已经从他两侧飞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那擦身而过的草鞭在他身后再次交叉缠住,迅速向他围锁过来。
青年恍然大悟,此时若不赶紧脱身,一旦被鞭结锁住,自己就性命难保了。于是,他气运双脚,纵身一跃,跳出了包围圈。然而,未等他站稳脚跟,刚才那个剪刀圈已经迅速散开,在空中杂乱无章地穿梭起来,就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盘旋在他头顶,让人根本分不清鞭头所向。这招数乱而不散,暗藏玄机,其中的厉害不言而喻。
青年迅速摸出两粒铁弹,“噌噌”两声,向“节节草”握鞭的手掌飞去。“节节草”正全神贯注地运气抖鞭,没想到对手突然来这一招,手一松,躲过飞弹。可这空中飞舞的草鞭,全靠“节节草”的内力操控,突然遭到飞弹袭击,内力中断,草鞭在空中开始紊乱起来,慢慢向地面滑落。
青年见这一招又被自己破解,心中好不得意。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得意,刚才被自己制服的草鞭竟没有掉落在地,而是迅速升向空中。重新升起的草团纷纷脱节散开,迅速幻化成无数个草节暗器,像天女散花一样向他飞来。眼前景象惊得他目瞪口呆,他赶紧从衣袋里抓出一把铁弹,大喝一声:“泼水蜂落!”说完,抖手一挥,铁弹像雨点一样散开,扑向飞来的草尖暗器。
那些被击中的草节暗器,像被雨点打湿翅膀的黄蜂,纷纷坠落。
青年仰天大笑,说:“原来南侯用一只手掌请来的女侠也不过如此!”笑完,摸出五粒锃亮浑圆的铁弹,放在五指骨节处。这是他的杀手锏——“五指连弹”。先后发出的五粒铁弹,能分别击中对方的天门、人中、太阳等五大命穴,只要被击中一弹,必死无疑。
南侯正与一个“捕蛇人”在打斗,乃朵也在与持滑勾的瘦猴周旋,她回首的瞬间,余光瞥见一粒寒光正朝着“节节草”飞去,不禁大惊,纵身一跃,扑向“节节草”。
“节节草”被飞身扑来的乃朵推出一丈多远,而乃朵却来不及躲闪,那粒拖着寒光的铁弹击中了她的天门穴。接着,第二粒铁弹飞来,击中了她的太阳穴……
这手法这场景,曾无数次在“节节草”的梦中出现过。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寒光闪闪的铁弹击中乃朵的命穴,脑子里一片空白……
战斗结束已是深夜,月光如水般洒在蓑衣坡上,四周一片寂静,仿佛能听到月光洒落的声音。坡上绿茵茵的蓑衣草沾满了夜露,在月光下,就像一件被雨淋湿的蓑衣,摊在那里,草芒上缀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节节草”怎么也没想到,苦寻二十载的乌措哥哥竟还活着。更令她惊愕的是,那个屡屡阻挠寻水、与自己作对的红带青年,竟是记忆里那个眉眼温润的少年,且自己险些丧命于儿时与他一同练就的五指弹法那熟悉的招式里!
南侯得知乌措未死,且是那红带青年时,记忆瞬间也回到了那个夜晚。
当年事发前一晚,南侯奉命查看铣铁王铸狮工序。手提灯笼刚至锻铸房门口,忽见一人影左手裹着黑布,神色慌张地夺门而出。那匆匆离去的背影,南侯瞧着极像北侯。当他走进铁水炉旁,见地上凝固着泼洒的铁水。彼时,他并未多作思量,只当是铣铁王检查铁水质量时不慎遗漏……直至今日,他才知晓,眼前这位女侠,正是事发后侥幸逃脱的那个女孩,而那个未经仔细验明便匆匆掩埋的男孩,不过是宫中不幸夭折的男孩的替身。
这一切皆为奸臣北侯的阴谋。北侯早有谋反之心,对木王身边德高望重且手握兵权的南侯恨之入骨。此番见南侯请来铣铁王为木王铸雄狮以振军威,便偷偷地潜入锻铸房,舀走几瓢铣铁王调好的铁水,致使那场灾祸发生。
最终北侯阴谋得逞,南侯被派往边关镇守。可怜铣铁王一家却蒙冤遭难。
深谋远虑且一心谋反想当木王的北侯,念及男孩弹法精湛,想着将其培养成才,待其指间弹法能碎千军甲之日,便是自己黄袍加身当王之时,遂暗中救下了乌措。
一段时日后,经南侯再三劝说开导,“节节草”渐渐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对“节节草”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水源,或是查明乳泉被投毒的位置,绝不能让北侯的阴谋得逞。”
次日清晨,南侯起身,却不见“节节草”的踪影。他以为她去了茅厕,久候不至,心中渐生忧虑。她究竟去了何处?南侯正欲出茶坊寻觅,忽见“节节草”从茶岭方向匆匆奔来。
“节节草”回到茶坊,未等南侯开口,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茶岭方向奔去。南侯不明所以,懵懵懂懂地跟着“节节草”,登上浪岭最高的一处茶岭。
“你瞧那里——”“节节草”用手一指。
南侯放眼望去,整个坡坳尽收眼底。在茶树繁茂的坡坳间,隐隐有一条比其他茶树颜色更深的绿线带,蜿蜒穿出坡坳,直入茶坊。而过了茶坊,这根深绿的线带便又消失不见了。
南侯循着绿色线带走向,在茶坊前面的坡上仔细找寻。果不其然,那根深色绿带过了茶坊后,竟化作一根浅黄线带,蜿蜒向山下延伸。
“节节草”道:“此中道理简单,那绿带之下,必有暗流经过,茶树得地下水滋润,故而颜色更深。而那浅黄茶线带,显然是受了某种东西的侵蚀,致使茶树枯黄。”
“节节草”看了看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南侯,接着说道:“依我推断,乳泉或许就从这里流过,绿带便能证明,其下水源尚未遭污染。如此推理,那黄线带应是吸收了受污染的水源才变成这般模样。若我的假设与推理无误,乳泉被污染的缘由,便在这神秘的茶坊之下。”
南侯听完“节节草”的分析,对她的发现兴奋不已,心中暗自佩服这位女侠敏锐的观察力和严谨的逻辑思维。
“那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是不是直接从茶坊入手?”
“不可。”“节节草”道,“若他们真在茶坊下投毒,必定会派人把守。万一我们推断有误,不仅耽误时间,还会打草惊蛇,事情便会愈发复杂。”
“那依你之见呢?”
“我们先在绿线下方横腰挖一道深坑,若真发现未被污染的水源,便证明我们推断正确,再对茶坊动手不迟。”“节节草”说。
二人来到茶坊后面的坡坳,却发现那根绿线又不见了。他们凭借在茶岭上目测的方位,找到绿线所在之处。一番仔细查找与勘探后,终于在一处自然梯面上寻得令人振奋的线索。一根翠绿欲滴、饱吮水露的节节草,从梯面褐红色风化岩的缝隙中钻出,草尖顶着一颗晶莹的水珠,在霞光映照下,宛如一颗剔透的珍珠,散发着水灵灵的光芒。
“节节草”兴奋地伸手去碰,那颗珍珠般的水珠却在触碰瞬间滑落,消失在干燥的泥土中。二人立刻找来锄锨,顺着节节草的根茎往深处挖掘。
整个茶坊院落一片寂静,茶女们昨日已完成秋露还春茶的最后一道工序,此刻正在茶坊里休息,只等立秋小阳春雨来临。
立秋将至,昼短夜长。一天的时光,就在单调的铿铿锵锵的挖掘声中悄然流逝。夜幕降临,他们挖出的坑穴已没过头顶。坑壁与穴底十分潮湿,底部开始有浸水渗出,踩上去凉津津的。
事实证明,他们的推断是正确的。
“天黑了,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呆会儿月亮就会升起。”
然而,月亮并未如他们所愿升起来。只见东天泛起一团惨白,转瞬之间,那团惨白也消失不见了,天空阴云密布。
“看样子要下雨了。”南侯压低声音说。
就在东方那团惨白消失之际,他们撬开了穴底的石板,一阵“淙淙”的流水声从撬开的石板下方传来。
“节节草”如孩童般雀跃起来,南侯那张始终紧绷的阴沉面庞也舒展开来。然而,暮色并未因为他们的心情而停下脚步,一会儿就暗了下来。
“已完全看不清了,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南侯无奈地说。
二人踩着那令人兴奋的“淙淙”声回到茶坊,不可抵挡的疲惫迅速蔓延至全身,一会儿便在优美悦耳的流水声中沉沉地睡去。
雨是半夜后开始下的,“节节草”和南侯并不知晓,那雨声与“淙淙”的流水声一样优美动听,似梦非梦。
夜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节节草”和南侯起床,拉开门走进院落,只见茶女们早已起身,正在院落、厅房、甬道上打扫夜里被风雨打落的开始泛黄的树叶。
“节节草”悄悄拦住一个低头扫地的茶女,问:“你们今日为何一大早就起来打扫院舍?”
茶女答道:“这雨一下,茶树便要开蒂冒芽了。听主事说,今年王妃要来亲自采茶,所以吩咐我们把茶坊打扫干净,迎接王妃。”
“主事可曾说王妃何时会来?”
“这可说不准,说不定今日就到。”
“节节草”和南侯听闻王妃要来,心中一惊。
“看来我们来不及再去茶林掘坑挖穴了,得赶紧在茶坊内动手。”南侯说着便走出了院门。
雨过天晴的茶林一派清新,袅袅岚雾之中,忽见两道人影朝着茶坊方向迅速跑来。
南侯忽见军中两名得力手下匆匆赶来,知道必然出了事端。
二人见到南侯,即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南侯,大事不妙!军中探马来报,汉军大队人马已越过阿奈内瓦山,日夜兼程,挥师挺进。我军将士听闻此事,尚未携家西迁者,惶惶不可终日,加之连日无水供应,军中怨声载道,更有甚者,竟扬言国之将亡,不如将城池交予起义军,以求背王而不亡国。”
“此外,起义军已在王府外八十里处扎下营寨。我军曾派人前往其营中斡旋,然起义军将士皆称,必先诛杀荒淫无道的木王,再全力抵御外敌。”
“他们还扬言,我木那族勇猛善战,岂会惧怕中原散漫之猴!”
南侯与“节节草”听闻,不禁大惊失色。原来,多吉不幸身亡后,其弟竹青王接管了起义军。在竹青王的带领下,起义军经过一番整顿,再度兴兵进发,誓死为多吉报仇。
南侯与“节节草”对视一眼。“节节草”本欲即刻前往起义军营寨,向他们说明乳泉被染并非仙女降罪,实乃有人蓄意下毒,但转念一想:多吉死于自己的节节草鞭下,若自己前往劝说,万一被人知晓,起义军将士与竹青王非生吞活剥了自己不可,又怎会听自己辩解?况且,自己此前的举动已让起义军遭受重创,失信于他们,如今再言乳泉被奸人下毒,又有谁会相信?
想到此处,“节节草”心中一阵悲凉。遥想当初,自己身为起义军二头领,兄弟们对自己既崇拜又亲近,没想到如今竟落到这般非敌非友的尴尬境地。当务之急是查明水源被染的内幕,才有面对义军的勇气与说服他们的理由。
然而,经过一番搜寻,所查之处皆无所获,破绽究竟在何处?“节节草”与南侯面面相觑,突然,他们眼前一亮,几乎同时想到,那个曾暗中给自己送水的茶女住过的房间还未曾搜查。于是,她立刻招呼两名士兵,朝着那房间快速奔去。
二人刚要踏入房间,却见远处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朝着茶坊而来,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大轿。众人正诧异间,茶坊中的茶女与太监主事已走出院门,前去迎接。几名先行护卫已抵达茶坊。“节节草”见状,心中暗忖,这想必就是茶女们所言前来采茶的王妃了,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
一名士兵低声道:“国之将亡,城池危在旦夕,王妃竟然还有此闲情逸致,前来采茶。”
另一名士兵冷言道:“她应该就是那从汉地过来的萱妃。木王斧砍绸纱柳,皆因这女子而起。听闻萱妃深谙阴阳房事之术,木王难以招架,才听信北侯的谗言,砍了那棵绸纱柳做了龙榻。”
说话间,大轿已行至茶坊前,在院门外的平地上落下。太监主事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一名护卫一把推开。太监主事如同遭主人训斥的老狗,退至一旁,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众人屏气敛息,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顶华丽的大轿,目光中满是急切与好奇,都盼着轿帘掀起的那一刻,能一睹王妃的尊容。
就在这时,一只仿若春笋的纤纤玉手,从轿帘一侧悄然探出,动作轻柔地掀起了轿帘。
王妃轻轻地挽起衣袖,身姿婀娜,款款走下轿。就在她抬头展眉的那一瞬,时间仿若凝固,所有前来迎接的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在当场,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这……这不就是那个在夜幕笼罩下偷偷送水,侥幸逃脱太监主事的淫威,后来又不幸遭多吉玷污,最后不辞而别悄然下山的茶女吗?
“节节草”在惊叹之余,忍不住偷偷瞥向一旁的太监。只见那太监,刚才还如同一条谄媚的老狗,满脸堆笑,此刻却被眼前这位神秘王妃的出现惊得呆若木鸡,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变故陡生,“节节草”心下慌乱,急忙扯过身旁呆立的两名士兵,悄然绕至茶坊后避开。
从茶坊入手已无可能,“节节草”当即吩咐其中一名士兵速速下山向南侯禀报情况,自己则领着另一名士兵奔赴昨日挖掘的坑井,希望能找到新的线索。
二人用铁钎撬开阻隔水流声的石块,果然露出一个铜盆大小的洞口,洞内混沌漆黑一片。那股从沉沙碎砾间流过的水流,在洞口处的光线映照下,闪烁着无数灵动的光点。他们继续用铁钎捅撬洞口,至半截人形大小。二人猫腰艰难钻入,因洞口光线被身形堵住,洞内愈发漆黑一片。士兵点燃事先备好的一团松脂,无奈洞内水汽太重,光线难以散开,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此处是一条地下水道,每逢大雨倾盆,山洪暴发,咆哮的洪水便会潜流地下冲刷。待雨后山洪退去,水流变小,便留下这条勉强可供人猫腰爬行的涵道。
在松脂微弱光线的映照下,二人时而躬身,时而跪行,沿着地下暗流艰难前行。爬行了五十余步,眼前的涵道豁然变得宽敞,形如葫芦之腹。
二人凭直觉推测,此刻应该已至茶坊下方位置。
来到葫芦腹后,水汽较之前有所减弱,松脂的光亮也随之散开,四周变得明晰起来。
“女侠,快来看!”士兵突然惊呼道。
“节节草”闻声过来,凑近查看,循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果然在一处沙渚软沙上发现有人踩踏过的足印,心中蓦然一紧,遂警惕地巡查起来。沙渚前方有一小潭,水色幽暗如洞,大小足以容纳两头水牛洗澡。小潭上方有一块巨大的檐岩,潭水一半被掩于檐岩之下。
诡异的是,水流经过檐岩后,颜色竟发生了变化。见此情景,“节节草”眼前一亮,当即吩咐士兵找来一根细长木棍,对着檐岩下方捅戳。每捅一下,檐岩下便涌出一股更为浑浊发黄的水流。
士兵捅了几次后,对“节节草”说:“里面触感绵软,似是装着谷物的麻袋。”
“继续捅!”“节节草”吩咐道。
当士兵再次用木棍向檐岩下捅去时,果然发现一个鼓鼓的麻袋慢慢漂浮起来。
这个发现让“节节草”心里一沉,急忙与士兵将麻袋从水中拖至沙渚,准备打开查看究竟。麻袋口的绳结上,赫然盖着木王醒目的大印。
正在“节节草”惊愕不已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响,一束光亮射下,紧接着,一个身影快速闪落。与此同时,“节节草”身旁响起一声人中箭后临死前的短促喊叫。
“节节草”转头望去,随同的士兵已然倒下,手中燃烧的松脂也被甩入水潭,瞬间熄灭。
葫芦腹内顿时一片漆黑,一张熟悉又陌生的狰狞面孔,在头顶泻下的光柱里显得高深莫测。
太监主事!“节节草”心中暗惊。
看着“节节草”一脸惊愕的样子,太监主事得意地说:“没想到吧,你本来可以不死的,怪就怪你挡了北侯称王、让木那国再次强大的路。如今你既然知晓了我们的计划,只能让你永远闭嘴了。”
太监主事说着,伸手去拉岩壁上悬着的吊环。刹那间,葫芦腹内响起巨石移动的轰鸣声。“节节草”意识到自己即将葬身于此了,原来他们早就设计好了一切,织好了网,等着自己一步一步往里面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只握着吊环的手突然松开了,太监的身子如遭电击般猛地一挺,随后倒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轻盈的身影顺着那道光柱飘落而下。
竟是王妃!
受辱的茶女,尊贵的王妃,再到眼前出手相救的侠女,这一切变化太快,“节节草”已弄不清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看着一脸错愕的“节节草”,王妃缓缓说道:“女侠勿要惊愕,听我说来,你便知晓一切缘由。我便是从大汉来的萱妃,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事端,皆为我与木王的精心策划。既然你已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我便告诉于你。我是奉了大汉皇帝之命,前来联姻劝降木那国的。木那国民性粗犷刁蛮,且地势险要,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历朝官兵征伐均未成功,生灵涂炭。为实现大汉疆土与文化统一,木王最终动摇了,决意归顺大汉……”
看着“节节草”一脸茫然的样子,王妃继续说道:“木王深知,若要此计划成功,奸臣北侯和忠臣南侯将是两大阻碍。于是,我们利用北侯的篡位之心,在乳泉被污染后,让他造谣惑众,煽动民心造反,主动阻止你们寻找水源,从而嫁祸于南侯,扫平北侯篡位的障碍。而南侯世代忠良,必定会想方设法寻找新的水源,查明泉水污染内幕,安抚民心,阻止民众弃国西迁。此时,北侯必将会阴招频出,从中设陷作梗,令南侯失信于民。如此一来,南侯即便一片忠心,也将报国无门。”
“那淫泉之事,也是你们暗中策划的?”
王妃并未回应,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念你侠肝义胆,心怀家国百姓,着实令人钦佩。不过,你却要永远背负起民族罪人的骂名了。这个秘密仅有我与木王知晓,你便是第三人,万不可外露。今我不杀你,望你永远保守秘密,离开木那国,去到遥远之地。若女侠有意前往中原汉地,我可为你指明道路……”
“节节草”已听不清王妃后面的话语,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些为寻找水源、追查乳泉被污染真相而相继死去的亲人及将士面容,如秋风中飘零的落叶,一张张在脑海中闪过。
此时,“节节草”心中茫然一片,节节谷放走南侯,私自下山寻觅水源却遭人陷害,情急之下怒杀了曾冒死相救且深爱自己的多吉。一切犹如梦境,不曾在现实中真实发生。多吉的死让她内心极度不安,满怀愧疚,试图在多吉的妹妹乃朵身上偿还这份情感,寻求一丝慰藉。未承想,乃朵竟替自己挡下飞弹。这是“节节草”始料未及的,她曾立誓要用生命守护乃朵,谁知她竟命丧于乌措之手!
然而,更让“节节草”深感惘然与失落的是,历经此番恩怨情仇厮杀,得到的竟是这般囯亡家破的结局。她想到了南侯,这位为国家、为百姓不惜肝脑涂地的忠良之将,若知晓了这背后的内幕,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去接受?
此时,“节节草”心中最强烈的念头,便是尽快找到南侯。她正欲起身下山,却见先前派去禀报南侯的士兵折返了回来。
“战况如何?南侯何在?”“节节草”急切地问道。
“南侯命你安心查找毒源,不必他想,他已调集亲信部队及王府民众,连夜在王府外修筑围墙御敌。”
“节节草”听闻,惨叫一声:“南侯性命休矣!”
“节节草”立即快马加鞭奔赴王府。果不其然,南侯一家老小已被押往刑场。
原来,木那国历来忌讳修筑围墙,因“木”外加框,便成“困”字。南侯一心想着筑墙御敌,竟忘了这一祖训。北侯见南侯连夜筑墙,暗自窃喜。待围墙筑好后,北侯立刻派人从城墙外射进一封劝降书,并趁机煽风点火,进谗言说南侯居心叵测,筑围墙意在陷害木王。
木王为完成归顺大业,顺势降旨抄斩了南侯全家,以绝后患。
“节节草”什么也不顾,施展出浑身的解数,冒死从刑场上救下了即将被斩的南侯和一个三岁的孩童。他们一行四人且战且退,逃至蓑衣坡时,北侯的人马便追了上来。
一场激烈混战就此展开,双方死伤惨重。随“节节草”一同去劫法场的那名士兵,为掩护孩童中箭身亡。南侯也在混战中右腿受伤,体力不支。
北侯仗剑步步逼近,大声道:“何方妖孽,竟敢劫持法场,救走死刑犯!”
“节节草”闻言,怒火中烧,大声回应道:“好你个奸恶之贼,可还记得你左手上的疤痕来处?二十年前,你为陷害忠良,暗中舀走几瓢铁水,致使雄狮失去耳朵,铣铁王含冤九泉。接着你又佯装好心暗中救下铣铁王的独子乌措,利用其复仇之心,成为你的得力爪牙。可你百密之算终有一疏,不承想二十年前的一时疏忽,竟成了你今日的绝路!”
“难道你就是二十年前,那个躲过兵勇搜捕逃走的女孩?”
“正是!纳命来……”“节节草”大喝一声,抖开节节草鞭,直取北侯。
只是,这根昔日神出鬼没、变幻无端的节节草鞭,竟然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原来,立秋之后,节节草便开始枯萎败死,失去了以往的硬度与韧性,不能变幻自如,战斗力大大减弱了。
北侯见状,执剑腾空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五枚锃亮的铁弹从左侧一块檐岩后飞出,击中了北侯的五大命穴。由于惯性,中弹的北侯并未立刻倒下,仍按原来的速度向“节节草”刺将过来。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影从一块岩石后闪出,腾空扑向“节节草”。躲闪不及,北侯手中锋利的长剑,瞬间穿透了那人的胸膛……
替“节节草”挡剑的正是乌措。他在檐岩后偷听到北侯和“节节草”的对话,终于明白了爷爷的死是北侯的一个阴谋,内心悔恨万般。当他知晓“节节草”当年并没有遇害,还苦练奇功成为了女侠,几次险些死于自己手下,更是自责得无有生念。当他发现“节节草”即将死于北侯剑下时,便飞身用身体挡住了刺向她的那把长剑。
其实,比乌措更加令人绝望的是女侠“节节草”,她苦苦寻找了二十年的乌措哥哥,相见后竟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死在了自己眼前。
大仇得报,亲人却已相继离去,人世沧桑,何处才是归途。“节节草”久久仰望苍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世界,只有在那个世界里,才有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直到南侯拖着受伤的腿脚来到她身旁,艰难地将她搀扶起来,她才极不情愿地回到这血腥的现实之中。
“节节草”神色漠然,将如何在葫芦腹查到投毒药包,接着遭遇王妃相救等内幕,一一向南侯作了讲述。南侯听后,怆然泪下。
为全忠全孝,南侯仗剑在手,仰天长叹道:“先王列祖,微臣有罪啊!”言罢,自刎身亡。
方才还血雨腥风的蓑衣坡,瞬间死寂一片,满地尸首狼藉。那些尚未冷却的尸体,仍在汩汩流血,茵茵蓑衣草被染成一片赭红。
这时,一丝稚嫩的声音传入“节节草”耳中。“节节草”循声寻找,见那名帮自己劫法场的士兵胳膊动了几下,以为他尚有生机,赶忙跑过去搀扶。就在她伸手挽起士兵的胳膊时,一只稚嫩的小手从士兵胳膊下伸将出来。
原来,士兵用身体挡住了射向孩子的利箭!
“节节草”急忙翻过士兵已僵硬的身体,将小孩抱了出来。她满怀深情地抱起小孩,心底涌起一丝慰藉,自己终究保住了一代忠良南侯的血脉。
“节节草”抱着小孩,回到节节谷。节节谷里一片凄凉,满坡满坎的节节草已然枯萎败死。她最后一次在竹片围成的小院中独坐片刻,便抱着南侯的遗孤,混入西迁的人流,踏上了告别木那国的征程。当他们抵达夯坨驿时,太阳已经西斜,她突然忆起当初劫南侯水车正是此时光景,心中不禁一阵悲凉。
“我们还会回来吗?”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节节草”没有回答,最后仰头望了一眼那即将从阿奈内瓦山巅沉下的落日,抱起小孩,朝着大山腹地走去。
十二年后,乳泉边的石碑上刻着:“大汉·光武二十五年,木那国归汉,置辰州府。”
这天,一位身着中原服饰的女子,携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踏入曾经的木那国地界。刚入境,他们便惊觉,竟有人能顺畅地以汉语与之交谈。二人行至昔日王府前,如今王府已更名为辰州府。他们在府前久久伫立,思绪万千,随后便移步前往乳泉。
乳泉之畔,人潮如织,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处处洋溢着盎然生机。十二年前被砍去的绸纱柳,如今已再度抽枝展叶,繁茂生长。那细长的柳叶,宛如绸缎轻纱在微风中轻摇慢曳,拂过乳泉旁酷似玉女双乳的石峰,恰似玉女含羞掩襟,正以乳哺人。
少年快步上前,俯身饮了一口泉水,不禁惊叹道:“娘,这泉水怎会如此甘甜?”
女子微笑着回应:“此乃乳泉,滋养一方,自然甘美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