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回)
佐文杰、罗舒和李恒正在研究那份赈济委员名单。名单上列着七个人的姓名,首位是法墨,修元医馆的郎中。以下是:厉龄年,天一锦绸缎庄掌柜;万文田,万盛银号掌柜;唐九韶,震丰园掌柜;江一荻,清溪馆掌柜;朱铠,朱家酒坊掌柜;周研,河下书院主持。
又是朱铠!佐文杰指着朱铠的名字问李恒:“你这位同窗好像是个通天的人物,应该知道不少内情。我们再去会会他?”
李恒说:“弟所愚见,他虽是我的同窗,毕竟分开多年,这种事各有利益在其中,恐怕打草惊蛇,反而会坏事。”
也对!佐文杰思索着,拍打着那一木箱账册,说:“韩先生已辨别出一箱账目为两个人所写,是两个人的指纹。这说明什么呢?说明通箱账目就是这两个人所伪造。现在要紧的是找出这两个人,他等应该就在这七个人之内!”
李恒就有点儿担心了,对佐文杰说:“你我去会过朱铠,当时不知道他竟在这份名单之上,会不会……”他很为那一次的接触担心。
佐文杰略作思忖,说:“打草惊蛇也好,蛇躲在深草丛中,难觅其踪,惊出一条,便得蛇穴!”
三兄弟一番合计,决定放一放朱铠,先拔掉蛇穴周围的草,让蛇穴露出来也不失为良策。第一把草是河下书院的主持周研。理由很简单,读书人,又是授馆的人,操守高雅,虽谋生计,也会守法度。周研的答复却大出三人意料,周研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是县令徐宽所托,不好推辞。他只参加了一次堂议,得知受灾者有两千余户,近五千人口,定下放银的数量,其他就由别人去做了。是什么人去做呢?周研回答,都是商贾人等,算法精熟,分配有方,无需读书人操心。
周研是个老实人,讲不出赈济的要领,他能进入这份名单,大概也就是个摆设。
第二把草,佐文杰把目光锁定在万文田身上,他是万盛银号的掌柜,其总号设在京师,这里是分号,各地都有万盛的铺号。接待佐文杰三人的并不是万文田,而是淮阴分号的总管屈子野。屈子野说,赈济委员名单上虽列着万掌柜的名字,但他在京师,并未回来,出席堂议是由屈子野代理的。万盛号只是承接了官银转汇的业务,由汇票兑成现银,没有参加分派。他拿出户部、工部、吏部的汇单,共计两万五千两。
罗舒问:“分派都是由谁经手?”
屈子野道:“应该是几个商家,他等买进卖出,经营琐碎,更善于操纵分派。”
追查毫无进展。
剩下的就是四个商家、一间医馆了。鉴于修元医馆前期与红阳教的瓜葛,佐文杰不想过早地动它,光凭一箱账册显然不行。如果不把外围的证据做足,他就会毁赃灭迹,那不是铁军门行事的风格。
他与李恒、罗舒商量了半天,决定还是去找朱铠。
朱铠见到身着官服的李恒、佐文杰和罗舒,吃了一惊,他问李恒:“兄弟,尔等不是贪我的‘淮阳春’吧,一次次登门,难道就是为了讨口酒喝?”
李恒说:“当然不是。兄弟我办差,有些事情不甚明了,故再次登门请教,望勿惊恐。这位亦是总督府参将。”他拉过罗舒,向朱铠作介绍。
朱铠更加紧张了。
佐文杰笑嘻嘻地说:“‘淮阳春’让人难忘啊!”
朱铠就挤出一脸笑容。
佐文杰问:“朱掌柜参与了淮阴县的赈济义举?”
“是。”
“放赈银多少?”
朱铠想了一下,说:“两万五千两,均是从万盛银号兑出。”
“怎样发放的?”
朱铠说:“这次水灾,本县推举赈济委员一共七名,我是县衙刘班头叫去参加堂议的。堂议中,徐大人举荐修元医馆的修元药师主持,由于大家都有生意要打理,又逢水灾,经营艰难,每家捐银以后就各忙各的,我捐了一百两银子。”
佐文杰问:“你没有经手赈银派放?”
“没有。一没工夫,二没做吏员的能耐。”
“两万五千两不是小数目,是怎么派放下去的?”
“赈济委员中都是各商铺的掌柜,平时筹划经营,哪个愿意下到乡野,逐户派发几钱银子?天一锦绸缎庄的掌柜厉龄年便提议,各家出一个账房,代为操办放银之事。听说那些银两,兼本县商号的捐献,除了用于疏浚固堤,都尽数发放了。”
佐文杰问:“都找了哪几位账房?”
朱铠说:“修元药师认为,事关官银,人员不宜太杂。就选了两位,一位是天一锦的账房靳继孝,另一位是震丰园酒楼的王俦。整个赈济均由他二人操持,最后公布了账目,谁也没有细看,签字画押了事。”
佐文杰问:“为什么不细看?”
朱铠两手一摊,说:“张三李四,分住在各乡,谁识得?看也是白看!”
问到此处,事情大抵也就清楚了。
佐文杰嘱咐朱铠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三人到贵号只是痛饮‘淮阳春’,其余的话就不要对外声张了,与你性命攸关,切切记牢!”
铁保的行踪一直在徐宽的视线内,他想,总督府的侍卫把赈济委员都找了,分明是在查我!铁保这个老贼,放着好端端的两江总督不做,偏要无事生非,搅起一河浊浪,让淮阴天下不得安宁!他当即把手下徐禄叫到跟前,悄悄地嘱咐了几句,徐禄领命而去。
徐禄来到修元医馆,越过前堂,径直往里走,一直走到诊室。
一个中年郎中拦住他问:“徐爷,今日又找什么方子?”
徐禄说:“我找修元药师。”
中年郎中说:“药师不在,有事告诉我就是。”
徐禄说:“我家夫人病了,想请药师出诊。”
中年郎中说:“记下了。”
不到一个时辰,修元药师便出现在县衙后院。这人行踪无定,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连徐宽找他也要通过转告。
修元药师问徐宽:“徐大人,你哪里不舒服?”
徐宽极恭敬地把他让进密室,说:“两江总督铁保差人调查赈济委员,已经查了三位,不日将查到你的头上。”
修元药师呵呵笑道:“我行走江湖,悬壶济世,他能找到我吗?”
徐宽没有纠正修元药师,提醒道:“那样不好吧?”
修元药师说:“铁保这个老儿,一意孤行,汪日章专程前来,劝他见好就收,他却要一条道走到黑。他以为守着李毓昌一具冷尸就能找到别人的马脚?竟扬言与那个死鬼对话。”
徐宽问:“你怎么知道?”
修元药师说:“这个县的风吹草动,什么能瞒得了我?我的手指摁着淮阴的脉,它怎么跳,都在我的指下,我早就封了他等的口,他想对话,除非也下到阴曹地府!”
徐宽说:“我请药师过来,只是提醒不要过于回避,以免引起麻烦。”
佐文杰三人其实已经从朱铠口里探明了赈济大员中的秘密,关键人物不在名单中,而在名单之外。既然访查已经大白于天下,索性把它变成例行公事,于是他们进了天一锦绸缎庄。
这是一个很大的绸缎庄,进得店内,便觉满眼云霞,熠熠生辉。掌柜厉龄年是个胖老头,操一口扬州话,他把三个人引进客房,献上茶后,问:“三位官爷是总督衙门的吧?”
李恒是本地人,也操着一口淮阴话与他对话,说:“厉掌柜慧眼,果然洞若观火!”这句话很厉害,听起来像夸奖,其实如枪入心,一枪挑落了对方所有的掩饰。
厉龄年苦笑一声,说:“哪有慧眼,他等已经告诉我了。”这是一个巧妙的躲闪,无需你挑落掩饰,现在我就甩掉所有的遮掩,赤裸裸地站在你面前,任你盘查!看似愚氓,其实藏有大智,只有久经生意沉浮的历练才能有这样的从容。
佐文杰追着问道:“哪个告诉你了?”
厉龄年说:“恕在下不恭,这个无关紧要,官爷不打听也罢。我只说敝店所为,其他一概不知!”
天一锦绸缎庄派出它的账房靳继孝承担起代官府放赈的差事,一去便是两个多月,开始还在县内设粥厂赈济灾民,后来听说下了乡村,再没有音信。大约两个月后,县衙刘班头进店告知,靳继孝赈济灾民时,不幸染上瘟疾,殁于外乡。与他同殁的还有震丰园的账房先生王俦。不久,两具棺木运回,证实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佐文杰问:“死者验看了没有?”
厉龄年说:“家属也想看最后一眼,无奈被告知,瘟疾传染甚烈,怕殃及旁人,终没有打开棺木。”他叹了一口气。
李恒问:“葬在何处?”
厉龄年说:“城外七里处的枫塘村。”
啊,这么巧!莫非他也是枫塘村人氏?佐文杰暗想。
罗舒一直默默地听着,听到这里,突然问:“厉掌柜,你这里有没有靳先生记的账册?”
“敝店所有的账都是靳先生经手的,他的账一目了然,难道你等怀疑他?”厉龄年有些许愤怒。
罗舒解释道:“厉掌柜误会了,我等只是想看看靳先生记的账。”
厉龄年叫过一个店伙计,吩咐到柜上把账簿搬来。伙计去了不久,搬回一摞账簿放在案几上。
厉龄年拿起一册,随手翻开,脸上便有凄然之色,说:“斯人已去,余温犹在!”
罗舒拿起一册,翻了几页,冲佐文杰点了点头。
佐文杰会意,对厉龄年说:“厉掌柜,挑几本账册借观一下可好?”
厉龄年这回没搞明白几位官爷的用意,借几本账册怕什么?又不是借金银,就说:“拿去吧!”
佐文杰三人又到震丰园拿到王俦的账房手记,回到驿馆,取出木箱中的账簿对比,赈济账目正是靳继孝、王俦两位账房先生的手笔。
这些账簿在铁保和韩冰手里传看着,字迹就是留给人看的,字如其人,没有丝毫隐瞒,两位账房先生用自己的字迹告诉了世人他们的足迹所在。
铁保喃喃地问韩冰:“死了?怎么这么巧,都死了?”
韩冰说:“死人也是会说话的。要不要让他等说话?”
铁保在室内踱着,他在心里梳理着淮阴县桩桩件件诡异的事端,这一切都有红阳教的特征。以民生灾难发难,趁朝廷赈济打劫,与贪官勾结,把官势与匪势结合到一起,实施颠覆朝廷的阴谋。那个祸乱封丘的吴可航已经败走,是不是逃到这里,纠集余孽死灰复燃?那个自称修元的郎中与吴可航是什么关系?吴可航不是也自称郎中行走于江湖吗?
他说:“让死人说话的事暂且别急,先听听活着的人怎么说。”转过头问李恒,“我等能不能探一探修元?”
李恒说:“据标下上次探知,修元有三处住址,一处在城内修元医馆,另一处在城外一片莽林中,还有一处在楼船上。楼船飘忽不定,当地人说,那是他行医的船。那艘船出没于附近几个县,若不能判定他在哪里,很难会到他,弄巧成拙反而暴露了自己。”
铁保说:“我等找第一个人时,已经暴露了意图,即使是现在,也在他等眼皮底下。既然如此,不如来个‘弄拙成巧’。”
“弄拙成巧?”佐文杰思索着铁保的用意,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名堂。
韩冰也在思忖,但是他脑子里只有医道,缺乏世道,想了一会儿,想得头疼,他能教死人说话,能给病人诊脉开方施治,却开不出给社稷诊治的方剂。
顺着铁保的思路能跑远的是罗舒,他总是能用自己的方式体现出铁保的所思所想。
他说:“修元是淮阴赈济委员的头号人物,我等既然把其他的人都找了,找他也在情理之中,不找他反倒有悖情理。索性去敲一敲他的门。”
李恒问罗舒:“你先敲哪扇门?”
罗舒说:“我等愚钝,只敲医馆的门。那两扇门嘛,有点儿难,那艘船来去无踪,那座院子,据李恒兄弟讲,只许女眷进入,只好守了。若要守,我等人手又不够,因此,难!”
罗舒点破了题,佐文杰的脑子顿时开了窍。在封丘时,铁大人让他二人瞩目北城,他二人就出没于北城,一个游动,一个蹲守,屡屡得手。捕获永远是狩猎的机缘,所有的捕获都是在瞬间创造出来的,捕获的路径却要事先设定好。他便说:“跟那艘船也不难,找一艘民船跟上去也能守住。只是跟上去做什么?既无法入舱窥探,又不能水上获取,不如放开这条路。那座院子却不可掉以轻心,最好能够探一探。”
“怎么探?”李恒问,“男眷都被挡在门外,除非你男扮女装。可是你有那个本事吗?”
佐文杰坏笑起来,说:“我没有那个本事,可有人有。”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佐文杰,连铁保也用眼睛扫了他一下。
佐文杰看了罗舒一眼,说:“得先问问他,看他答应不答应!”
罗舒被众人看得发毛,叫道:“看我干吗?我又不是女人!”
众人大笑。
佐文杰没有笑,一本正经地说:“可否借岚岫用用?”
罗舒的脸立马红了,说:“你问她去,关我什么事!”
现在大家全明白了。
铁保说:“不行,她还是个女孩子,怎么能进那个院子!你等不能打她的主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探访修元医馆是佐文杰和李恒一起去的,医馆前面是一个宽阔的厅堂,一排高大的柜台迎门而立,柜台后面是药柜。
早有店伙计在门首迎住佐文杰和李恒,说:“二位客官,抓药还是就医?”
李恒说:“我等是来拜会修元药师的。”
伙计说:“药师出诊了,不在医馆内。”
李恒问:“药师何时回来?”
伙计说:“这个不好说,有时一两日,有时一两月。”
李恒问:“怎样才能找到他?”
伙计说:“你到里面去留个言吧。”
按照伙计的指点,二人看到旁边有一道雕花小门,门上挂着门帘,掀开帘子进去,是一条镶着木板墙壁的通道,木板的墙壁也与那柜台药柜一色,就给患者一种信任感。走到头又是一道木门,推开门竟是一个庭院,正房的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可见案几明亮,笔砚、脉枕陈列在桌上。
一个中年郎中听到脚步声,从东厢房内走出来,问:“诊病?”
李恒掏出腰牌一亮,说:“拜见修元药师!”
中年郎中说:“药师出诊了,有事可告知于我。”
李恒问:“足下是何人?”
中年郎中说:“我是药师的徒弟,药师出诊,这里都由我照应。官爷有话尽管吩咐,不会误事的。”
李恒说:“奉两江总督钧命,对赈济的布施做一个调查,毕竟这是朝廷下拨的银两,用度要有一个回复。药师是赈济委员,故要走访一番。”
中年郎中说:“在下已经记下了,一定转达药师。”
傍晚时分,修元药师就来到了驿馆门前,指名求见两位总督府的官爷。
铁保征询韩冰的意见,问:“雪樵,会会他?”
韩冰答道:“我正想会会此人。”
铁保就差李恒和佐文杰把修元药师请到厅上。
修元药师没想到铁保能够会见他,按规矩,徐宽就是两江总督接见的最下层人物了,总督大人怎么会轻易见一个庶民?他有些愕然,但还是跟着佐文杰和李恒进去了。
进得厅堂,他看到堂上坐着两个人,都没穿官服,他猜想坐在中间的那位肯定是铁保,便赶紧施礼。
铁保把手往右一挥,那是上座,示意他入座。
修元药师走到座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铁保说:“水患当头,淮阴贤士挺身而出,为生民操劳,朝廷不胜感激。按制,赈银放出去,必有落实。毕竟是民赋国帑,总督府此次巡察,就是监察赈银去处,故依次走访各位委员。”
修元药师站起来,向铁保和韩冰施了一礼,再向佐文杰和李恒施礼,说:“小可就是淮阴一郎中,跻身杏林,悬壶济世,也是混碗饭吃。没想到洪水当头,受乡民推举,担此重任,诚惶诚恐。为了不负上意,医馆亦捐银一千两,聊表寸心。”
医馆捐银了吗?铁保未曾听说。他是两江总督,任何喜怒于形都会给属下以错觉。他平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修元药师掏出一纸文书,起身离座,恭敬地递到铁保面前。
铁保接过来一看,是淮阴县开具的收据,赫然写着:悉收修元医馆为夯筑义字坝捐银壹仟两,可嘉可彰。
铁保注意到,收据下端鉴着淮阴县的朱印。他笑了笑,把那张收据还给修元药师,说:“此事淮阴为何没有奏报?”
修元药师说:“区区小事,何必声张?这也是小可的心意,故嘱咐徐大人不必旌表。”
铁保说:“到得淮阴才闻知先生名播四乡,追随者甚众!”
修元药师又施了一礼,说:“大人谬奖,乡民有疾,惶惶不可聊生,小可也就施些小技,纾解生民之痛。有去病者,赠几句美言而已,哪有追随者?”他听出来了,急于撇清“追随”二字,那两个字既是他苦心经营的得意,在官府面前又是刻意掩饰的曲衷。但他中了铁保的计。
铁保又问:“李毓昌大人死了,你知道否?”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说不知道,堂堂一位总督派遣的监察官员客死异乡,堂堂的赈济委员怎么会不知道?说知道吧,谁知后面又会有什么刁钻的问题追过来?修元药师早在心里布下的阵脚有点儿乱了。然而,修元就是修元,他是从惨败和潜逃中走出来的天理教道首,自有一套精神上的乔装术,当别人不易察觉的时候,他已在脸上布下了坦然,说:“在下知道。”
铁保察觉到他脸上瞬间飘过的神情,追问道:“你是郎中,你相信他是自缢的吗?”
真是绝妙好棋,在棋谱上这一招叫大刀剜心!铁保在悄然行棋间,于风平浪静中突然祭出杀招。
此时的修元药师已经扎下阵脚,他以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地回答:“相信!”
“哦?”铁保喉咙里发出一声探问。
修元药师明白那声探问的用意,是持续的追问,便答道:“小可奉徐大人之命,去看过。去时,李大人已无气息,脖颈上有绳痕,系自缢无疑!”
韩冰认真地听着修元药师的叙说。
铁保遂问:“你是赈济委员,赈济本是拯民于水火,造福于社稷的善事。从这个担当上看,他为何要自缢?老夫百思不得其解,因此请教你这位当地贤达。”
修元药师从容答道:“小可乃乡野之士,难窥上意,与李大人亦无交集,不知他如何草率了却了自己的一生。说来亦是令人叹息!”
他不卑不亢,与铁保玩起了推手。
想从修元药师身上找到破绽不是易事,坐在下座的李恒第一次看清了这位神秘药师的真面目。李恒第一次见到他,是他送魏子安离船,那个清晨江雾弥漫,只见踪影,不见面目。原来他是这等面目,中等身材,形体硕健,走路轻盈,应是身具武功之人。
送走修元药师后,铁保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李恒说:“这个人不像郎中。”
“为什么不像郎中?”铁保问。
李恒说:“大人让我细说,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他不是能够给患者看病的人!”
韩冰听后笑了,对李恒说:“望闻问切,你望到了。你说不准,我替你说!这个人说的不是郎中的话,而是官府的话。一个从未登第的人开口便‘不负上意’,反倒不像百姓言语。他在想什么呢?他是谁?一个一心为人治病的人,讲几句草木之哀倒也无妨,我行走于宫廷,也行走于江湖,确实没见过这样的郎中,太操持社稷之困了!”
佐文杰从韩冰的话里领教了“望”的洞悉力。这个老头好厉害,那一眼仿佛刺穿了肌肤,直视骨髓,看清了人的五脏六腑。修元药师这个人,怎么看都像徐宽的一个影子,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道篱笆,生怕有人把这道篱笆打开一个口子。想到这里,他起身施礼,说道:“军门,到了让李毓昌说话的时候了,我就是要验一验这个修元郎中说得对不对!”
铁保把韩冰调过来,就是要验看李毓昌尸身的,这具尸身疑点太多。但是,再次开棺就等于告诉淮阴县,追查已经逼近到他的门口。这具尸身既是本案的铁证,又可能是伪证。万一他就是自缢的呢?须知,反复开棺惊扰一个死去的人也于法不容!如果检查李毓昌确是自缢,就等于授人以柄,两江总督府将处于被弹劾之境地!这就是铁保调来韩冰,又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原因。
现在佐文杰提出二次开棺,是总督府被逼无奈,必须从这里寻找突破口了。既然要下这个决心,时间口一定要选择好,不然,在没有拿到更有力的证据前,他等销赃毁迹,即使将一应罪魁拿下,他不开口,你也无可奈何。对手不是市井百姓,而是窥测朝廷存亡的一股势力。淮阴县步步为营,修元药师一干人紧扎篱笆,总督府手里尽管有一箱伪造的账册,可是记账的人双双死亡,又断了取证的路径,靠鞫讯是问不出来的,只有把证据做实。现在唯有这条路了!于是,他把佐文杰叫到身边面授机宜,佐文杰闻听,开始一愣,愣了一会儿,听明白了,立刻动身而去。
案件无论大小都是从细微处撕开口子的。铁保下令再验李毓昌。
两江总督的钧令一下,徐宽就慌神了,这明明是告诉他,对他所说,总督府从来就没有相信,但是他挡不住!淮阴县的仵作及闲杂公人一律屏退,韩冰只带着罗舒、李恒进入厝殿。罗舒此时才发现这个地方原来是地藏殿,地藏菩萨高坐在莲台上,这是一个讲轮回的地方,把李毓昌的灵柩放到这里说明了什么呢?
棺盖被再次撬开,韩冰命令把尸体抬出来,放到一块木板上。李毓昌平静地躺着,衣服还是平常穿的官服,韩冰一件一件地剥去,一面剥一面检查,竟然在一个兜里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没有打开,把那张纸放进一个随身携带的纸袋里。他继续剥,直到剥光,李毓昌直挺挺地躺在地藏菩萨面前。韩冰从其躯干查起,一直查到头颅,他验看了那道勒痕,把手伸到脖子底下反复按捏,又用压舌板撬开死者的嘴。这时,所有侍卫的眼睛都向那张嘴里望去,尽管已经殓尸多日,一股血腥味还是熏得众人扭过脸去。嘴里呈暗紫色,腥臭难闻。韩冰挥了挥手,让把衣服给逝者穿上,棺木复原了。
殿外的仵作们闲散地坐在廊台上,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殿门,他们已经打听到了,进去的那个老头是给皇上瞧病的御医。这是什么来头?他们是拜服头衔的,仅这个头衔就让他们心生畏惧。
今晨,淮阴县接到两江总督开棺的钧命,徐宽还以为是让他手下的仵作去验呢,于是把这些人派来,谁知总督府压根就没让他们靠近。有人溜出去报信,徐宽闻讯,立刻紧张起来。
用了很长时间,韩冰才带着人走出来,他们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仵作们相互瞅瞅,进到殿内,见棺盖已经合死,他们又相互瞅瞅,领头的刘班头一挥手,仵作们便走出了寺院。
那厢,韩冰一步跨进铁保的客房,他看到铁保的眼神充满焦虑。韩冰招呼随行的侍卫们坐定,才压低声音说:“老夫已经查实,李毓昌为毒酒鸩杀,而非自缢而死。”
铁保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悬在心上的石头放下了。他怀疑李毓昌的死,不知道李毓昌是怎么死的,还不知道李毓昌为什么而死。韩冰为他揭开了第一个答案。
韩冰说:“杀人者手法拙劣,先用鸩酒将人毒死,再制造缢死的假象。死者死亡时七窍流血,他等清理了面部的血迹,却没有清理口鼻中的血痕。佐文杰曾发现床下脚踏板上有血迹,说明他等为李毓昌灌下毒药后,先扶他上床。李毓昌在床上毒性发作,呕吐流血,那血溅到床下,虽经清理,百密之中难免一疏,就是那一滴血迹。”韩冰讲解着,从腰中取出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随手递给铁保。
纸袋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笺,铁保抽出来一看,纸笺上写了一行字:有淮阴冒赈,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恐上负天子。
啊,原来如此!李毓昌果真说话了。
李毓昌留下的便笺在几个人手里传阅着,室内的人不胜唏嘘。
韩冰断言道:“这就是他的绝笔,在药性发作前所写,话没说完,肯定还有许多话要说,他写不动了,才留下这么几句。他就用这种方式与这个世界告别了!”
铁保没有猜错,他驻到这里不肯离开,已然断定淮阴县的赈济出了问题,只要他坐到这里,淮阴县就不敢造次!这帮乱臣贼子,在官场上杀人越货,不啻运河上劫船谋命的大盗,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那两个账房先生也死得蹊跷,与李毓昌的死有没有干系?为什么同时染病?染病时有没有被救治?他在封丘遇到过瘟疫,只要救治及时,断无丧命之理!他怀疑淮阴县不仅仅是“冒赈”之罪,而且有红阳教残余在作乱。如果是那样,就有颠覆朝廷之危险!
韩冰显然也从李毓昌身上意识到那两个账房先生之死,便向铁保提议是否也打开他们的墓看一看。
铁保摆了摆手,说:“且慢,先看看淮阴县的动作。”
在铁保的棋盘上,二次打开李毓昌的棺木绝不只是验尸,他再次向淮阴县这潭恶水投下一枚石子。石子既然投出,就要看一看涟漪。果然不出所料,当晚徐宽就来拜访了,随他前来的刘班头捧着两个锦盒。
徐宽向铁保和韩冰先后施过礼,说:“水患虽已过去,然诸事接踵而至,不胜忙碌,难以抽出工夫探望二位大人。今日得暇,特地前来探望,不知在淮阴几日,大人们还过得惯否?”他指着锦盒,“知道总督大人清廉,这不是礼品,是淮阴乡里的一点儿心意!”遂示意刘班头打开锦盒。
第一个锦盒打开,顿时香味满庭。铁保看时,是烹制好的鸡。
徐宽介绍道:“这不是一般的鸡,是淮阴黄鸡。肉细体健,用当地香料熏制,故香醇可口,绝无油腻之感。”
铁保微笑不语。
刘班头又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捆山药。那些山药个头均匀,粗细适中,虽经洗涤,身上的根须却毫发无损,用红绸带系着。
铁保从没见过这么雅致的山药,这种植物竟能如此登堂入室?
韩冰看到这盒山药时,眼睛竟然一亮。
徐宽的笑就掺杂了一点儿媚色,对韩冰说:“这是淮山药,太医识得的。《本草》上说它是楚地仙物,食为佳品,入药则为神品。”
这两样礼物含着深意,送礼者可谓煞费心机!说它是礼物吧,它普通得唾手可取,说它不是礼物吧,却是稀有之物。那份淮山药显然是为韩冰准备的,不知他怎样探得这位御医的身份,以极不经意的手段送出了刻意营造的孝敬。
铁保对徐宽说:“谢谢徐大人!淮阴县遭洪水重创,尚未恢复,贵县还悉心慰问我等,不胜惭愧!”
徐宽说:“总督大人如此说话就见外了,到淮阴县的大人,哪个不殚精竭虑?只是小县物匮,难尽报效之心,万望宽宥!”
铁保任漕运总督时,在淮阴呆过三年,熟稔淮阴风情,他便与徐宽聊民风,论过往得失。
徐宽越聊越坐不住,终于问道:“总督大人,今日复验,李大人的尸身可曾腐坏?”
铁保就等着他这句话呢。他来干什么?不就是打探消息的吗?没想到他竟以这种方式问出来,也算是苦心孤诣。
铁保便说:“可以下葬了。”
徐宽说:“那好,下官照办!”
他心内的忐忑没有消除,这句话可以理解成一切都结束了,可以盖棺定论了。也可以理解成该验看的都验完了,淮阴县可以处理后事了。但是验查的结论呢?
徐宽仍然惴惴不安,想问却不敢问,因为一问就会露出马脚。
正在徐宽沉吟之际,铁保发话了,说:“徐大人,赈济委员共有几人?”
“回总督大人,一共七人。”
“本官在访查中发现还另有其人,是怎么回事?”
“大人是听谁说的?就是七人!”徐宽信誓旦旦。
“还有两个人死了?”
徐宽一愣,说:“死了?”但他立刻镇定下来,“七个人都可以找来,哪个死了?”
铁保的剑锋已经戳到徐宽的要害处,他说:“死的那两个,一个是天一锦绸缎庄的账房,一个是震丰园的账房。”
徐宽真不愧久历官场,恍然大悟道:“大人说的是这两个人啊,他二人并非赈济委员,只是下乡收账的,染疫而死,与赈济无关。这是何人,道听途说,混淆视听!”他轻巧地把逼到眼前的危机推了出去。
铁保可不想上他的当,继续追问道:“既染瘟疫,是否就医,可有医案?”
徐宽不想再与铁保交手了,他发现这位总督大人不是几句美言就能说动的,无穷的追问让他难以招架,言多必失,他抵挡得十分吃力了,就说:“大概送医了吧?这是他等店铺的事,下官没有过问。”
送走了徐宽,铁保重新陷入权衡之中,修元药师那头已经露出破绽,徐宽这边陷入难以自圆其说的境地,怎样才能拆掉他等扎起的篱笆呢?是打开那两个账房先生棺木的时候了,听听他等的叙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韩冰在罗舒和李恒的带领下来到了枫塘村。满眼残垣断壁看得出昔日村落的痕迹,不远处坟茔连绵,荒草在土冢间肆虐地生长。所有的坟上都没有墓碑。韩冰三人在坟冢间穿行辨认,看哪个是靳继孝,哪个是王俦。可是,一样的黄土、青草掩盖了亡魂。
韩冰对罗舒和李恒说:“我等算是白来了,早知如此,应该叫上这二人的掌柜前来指认一下。”
李恒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当顶,即使把两位掌柜请来,也近黄昏,打开棺材什么也看不见。三个人无比扫兴,从树干上解下马缰绳准备打道回府。这时,官道上突然有个人匆匆地走来,那个人影好生面熟,定睛看时,竟是佐文杰。李恒一阵兴奋,他来这里干什么?
佐文杰是来枫塘村找秦旺水的,他在淮阴城里一连转了数天,断定那官印是被人窃去了。几天下来没有眉目,焦燎之中他就想到了秦旺水。当初秦旺水就是作为贼与他狭路相逢的,大凡做贼都有贼的路径,还有贼的同道,找不到这条路径,即使贼站到面前你也抓不住他!他来找秦旺水,就是向秦旺水问路径的。
罗舒迎上佐文杰,问明来意后,故意和他贫嘴道:“这么说,你是寻贼拜师的?”
佐文杰回击道:“你也不是好东西,刨坟掘墓,断人家的风水!”
说笑间,韩冰就做出了决断,他提议不回县城,只差一人回去请天一锦绸缎庄庄主厉龄年和震丰园的掌柜唐九韶,其他人今晚就宿在枫塘村,一同去会一会秦旺水。
这是个好主意,罗舒和李恒都赞同,可是他二人总得有一个回去,断没有让韩冰回去的道理。谁回去呢?他们都愿意和佐文杰一起探寻那颗官印的下落。于是二人你推我,我推你,争得不可开交。
佐文杰一笑,说:“这还不好说。”顺手从褡裢里摸出一枚铜钱,“抛钱选去留,铜钱落地,上面一面为去。”他把铜钱交给韩冰,请韩冰抛。
李恒抢着选了正面。
铜钱落地,正面朝天。罗舒高兴地蹦到李恒跟前,冲着官道恭敬地一伸胳膊,那意思是说,请上路!
韩冰故意逗李恒说:“李恒抢了一个美差!”
李恒绕到罗舒背后,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悻悻而去。
李恒走后,佐文杰就找到了秦旺水,对他说:“我在县城碰到了一点儿难事,想请秦兄弟帮帮忙。”
秦旺水怯怯地说:“乡野之人,有什么能耐帮官爷的呢?”
佐文杰说:“先不说这些,你给我等三人找个下处。”
秦旺水脸上就有了难色,房倒屋塌的枫塘村狐兔出没,哪有什么住处?他就说:“官爷干脆住我家吧,尽管简陋,还有点儿人气。”
佐文杰问:“那你与妻子、母亲住到哪里去?”
秦旺水说:“我等好办,片屋断炕都能对付。”
佐文杰哪能占据别人的屋舍,就说:“找个能栖身的地方就行,我等都是军旅出身,只要一盘炕能躺下,半片屋能遮住雨就行。”说着扔下一块银子,“你去帮我弄点儿吃的,充饥即可,晚上咱们一起聊聊。”
秦旺水的心先暖了一半,领着三人在残垣断壁间寻了几家,都不甚中意,最后寻到一座院落,正房后墙洞穿,两间厢房斜着歪在院子里,看来那场大水的水头正冲着院子穿过,横扫屋舍,居家什物荡然无存了。从院落的规制看,这曾是一户殷实人家,真是水火不识贫富,主人早不知漂到何方做鬼去了。
佐文杰看到正房两侧的暗间各有一盘砖炕,炕上长满了青草,就说:“这里甚好,打扫出来正好安睡!”
晚上,秦旺水带了家中的粗食过来,让三人简单充了饥。
佐文杰问秦旺水:“在淮阴城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县衙里丢了东西?”
秦旺水说:“知道。”
“丢了什么?”
“官印。”
“哪个偷的?”
“官爷,这个小人委实不知道!”秦旺水知道这道坎在等着他,他绕不过去,他不是已经走上独木桥了吗,左右无路,后退无着,剩下的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佐文杰就问:“知道朱掌柜这个人吗?”
(编者注:佐文杰后来又接触了朱铠,还和淮阴县衙的刘班头一起喝过酒,他隐约发现朱铠与县衙失印一案大有关联。因篇幅所限,相关情节省略。)
他这一问,别说秦旺水,连一旁的罗舒都吃了一惊,他在朱家酒坊会过朱铠,莫非他是偷官印的贼?秦旺水闻听后,就像自己的祖宗被人抹了一把黑,连忙辩解说:“可不能冤枉朱掌柜!他可是好人,他是这个县商家的恩人!”
“哦?”
搞不清佐官爷是有谱还是没谱,秦旺水发觉自己心里藏的那点儿无良和良知全被佐文杰窥去,他把牙一咬,索性道:“我都说了吧,要关要杀,悉听尊便!”
原来,那场洪水到来后,知县徐宽要用银子筑一道拦水的堤坝,使商家安生,便向各商号索派,几乎要把商家经年的积累刮走。全城商号有苦难言,众商号便委托朱铠出面讨饶。朱铠先拿出一百两银子,其余掌柜纷纷效仿,可是出银不等,有出十两的,有出八两的。徐宽不耐烦了,说:“每家百两,向朱掌柜看齐。事关国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淮阴城顿时炸了锅,商家有咒骂衙门太黑的,有抱怨朱铠把他等带到坑里的。徐宽却不由分说,挨家派下公文,限时缴银。这下好了,商铺有关张的,有携老拖幼出城避难的,有一家酱菜铺掌柜的胆小,竟然直接寻了短见。
几个大商号却搬不走,像震丰园、清溪馆,搬走了就不是淮阴老号了。有一天,一位师爷找到秦旺水他们——全是在城里避难的流浪汉,让秦旺水他们次日子时在城内大肆盗窃,事后赏一两纹银,到指定的铺子认领。哪有这等好事,偷了别人还有赏?这乾坤颠倒过来了吧?秦旺水没想偷窃,但他想看看这桩稀奇事,那晚就来到街上。没想到,像他一样想看稀奇的难民满街拥挤,还有一些压根就不是难民,也混在难民堆里。秦旺水看到朱铠拉着一车酒进了衙门。就是那一夜,官府的大印丢了。
次日,难民们到这些大商号领取酬银。人家说他等讹诈,报了官府。官府接报,见乞丐就抓。倒是朱铠见秦旺水可怜,送给了他一两银子。
几天后,各商号开张。秦旺水如梦方醒,官府的大印丢了,索派的收据发不出来了,商家才能坦然开张!世上真有高人啊,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替人家做了一回鬼。他恨死了那些商家,发誓要报这个仇,偷穷这些有钱人,这才碰到了佐文杰他们。
佐文杰对秦旺水说:“我想请你帮个忙,找到那枚官印,那可不是徐宽的,而是朝廷的。”
秦旺水不说话了,有点儿作难的样子。
佐文杰也不说话,默默地等着他。佐文杰知道,贼有贼道,只有贼才能领取那条路上的通牒。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秦旺水终于答应下来,但他说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试试看而已。
第二天,日上三竿,官道上走来一匹马两头驴,驴背上坐着天一锦绸缎庄掌柜厉龄年和震丰园掌柜唐九韶。骑在马上的李恒把他二人直接引往墓地。韩冰带着佐文杰、罗舒闻讯赶来。
面对着一片土丘,两位掌柜怎么也找不到前些日子瘗埋自己伙计的地方了,只见满眼荒草,掩没了那片黄土,所有的土丘都一样,辨不出是谁的坟冢。
唐九韶自语道:“不对呀,王俦忠心事我,当初我是为他立了碑的,可碑呢?”
李恒也怀疑,说:“唐掌柜,你是不是记错了?”
唐九韶说:“哪会记错,刻骨铭心!人都死了,还有谁与他过不去呢?”他的脚跺着大地,脸色愠怒,似有话说不出来。
佐文杰冷冷地看着。
厉龄年也说:“账房都是以家人相待,情同手足,靳继孝长我两岁,我尊他为兄。他的坟前我也立了碑,为的是他的家人找来好有个交代,这却如何是好?”
佐文杰见状,捅了捅罗舒,小声说:“看到了吗,有人做了手脚!”
罗舒会意,点了点头。
韩冰说:“诸位莫要着急,仔细寻一寻,坟墓不是别的,总能寻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两位掌柜折下两条树枝,在青草里扒拉着,挨个坟头验看。正在查找,就从青草里扒拉出一个人来,两位掌柜差点儿吓掉了魂,尖叫一声,扔下树枝撒腿就跑。
罗舒眼尖,看那人影,却是秦旺水!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从草丛中拽了出来。
秦旺水大叫道:“爷,饶命!小人没有歹意,只是看到各位官爷昨夜宿在这荒村野岭,心下奇怪,就跟过来看个究竟,官爷饶命!”
佐文杰心里暗笑,这秦旺水的确不是等闲之人,是个有心思的贼,看来找他找对了!他走到秦旺水跟前,问:“你既然跟到这里,一定在此处有勾当,速速招来!”
秦旺水见是佐文杰,磕头道:“佐爷,小人是起过歹意,但的确不曾有什么勾当。”
原来,王俦、靳继孝下葬那天声势浩大,两家的伙计执事来了不少,惊动了枫塘村活下来的十余户村民,秦旺水也来看热闹。他看到棺木豪华,心想这棺材内定有陪葬。挨过两日,他想趁早下手,不然被别人抢了先就什么也捞不着了!趁着夜晚,他带了铁锨潜到这里。刚要动手,他突然听到官路上有人声,只见一辆马车向墓地走来,马车停下,从车上跳下两个人影,也径直走向这两座坟。秦旺水吓得悄悄向后缩。那两个黑影走到坟前挖起来,秦旺水以为是盗墓的,谁知那二人只挖出墓碑,吭哧吭哧地抬到车上。还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人说:“这个土堆太大,太显眼了。”就见两人把一个坟堆上的培土铲掉了一些,马车把那两块石碑载走了。
佐文杰问秦旺水:“哪两座坟?快指来!”
秦旺水说:“小人也怕记不住,就在那坟头坟尾各埋了一块石头,有石头的便是。”他领着众人走到两个坟头前,用脚点了点地面。
李恒和罗舒挖下去,果然有石头的暗记。
韩冰屏退无关人员,说:“这是瘟疫遗骸,仍有极大的传染性,各位请回避一下!”只留下佐文杰、罗舒、李恒。
验完尸,韩冰大吃一惊,两人均是被毒酒鸩死,与李毓昌一样,根本不是死于瘟疫。他取出印泥和纸张,提取了两名死者所有的指纹,重新殓葬。诚如秦旺水所说,他没有动过死者的物品。
死者“开口说话”了!
韩冰回到驿馆,把提取的指纹与赈济账簿上的留纹一一对比,所有的指纹都出自这二人之手。他们是参与了谋财,还是受到了胁迫?
铁保在驿馆厅中听着众人的禀报,问:“死者‘开口说话’了,他‘说’凶手是谁?”
此刻铁保的思虑更多,徐宽不可能亲手杀人,凶手必定另有其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起贪污与凶杀的连环案是不是与红阳教有关?这支邪教队伍威胁的是朝廷,总是在国家危难之时伺机作乱,是他的一块心病。对两位账房先生验尸是迫不得已的事,这就等于告诉隐藏在淮阴县里的歹徒,总督府要动手严查了!徐宽把他逼上这条不得不走的路,走上这条路必然惊动徐宽。于是,他下令:“回江宁!”
韩冰找到王俦和靳继孝的坟墓,的确让徐宽吃惊不小,天一锦绸缎庄和震丰园的掌柜一动,就有人报知于他。别忘了,这是他的辖地,满街站着的衙役可不是吃干饭的。
可是,铁保验过尸后突然打道回府了,这让徐宽大惑不解。什么意思?是他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还是……
徐宽陷入迷魂阵中。他无法再次赶赴江宁府探口风,他已经去了一次,反复往那里跑等于不打自招!如果铁保继续住在驿馆倒好办,四面都是他的人,不就是那几个侍卫吗?你能耐再大,也在本县的监视之下。现在他等走了,总不能跑到总督府去安插眼线吧?徐宽进退无据,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铁保也在思量,如果没有红阳教搅和其中,仅仅是一桩贪污赈济款的案子,拿下徐宽便是了。杜云鹤访查淮阴时发现的疑点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搞不清红阳教与徐宽有没有关系。修元药师这个家伙十分狡猾,李恒当时始终没有窥测到他的真面目,韩冰看了他一眼,就说他神不宁气不正,不是正道上的郎中。他那个“修元医馆”,那艘漂泊无定的楼船,更有那座神秘的庭院,都被一股烟云笼罩着,看不清真容。拨去这片烟云不难,强行搜查就是。可一旦抓不到证据,又能奈他何?还不是得放虎归山,任由他等继续颠乱社稷?思虑良久,他想到了李恒的提议,那座神秘庭院每天都吸引着大量女眷前去进香或教习功法,不如让一个女子前去探个究竟。佐文杰看上了岚岫的机灵,话里话外点岚岫的将。当时他制止了部下的荒唐想法,他不能把一个纯洁的女孩子推进火坑!现在看来,真的还得让岚岫出马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就在铁保等人不动声色地重返淮阴之时,住在枫塘村的佐文杰得到秦旺水的消息,他出去三天没有照面,回来时绷不住喜悦,神秘兮兮地对佐文杰说:“佐爷,东西找到了!”
佐文杰急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秦旺水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县城的一座城隍庙中!”
“是哪个放的?”佐文杰心头有些兴奋。
秦旺水一脸狡黠道:“小人也不知道!”显然他不愿意把底牌告诉佐文杰。道理在那里摆着:告诉他哪个放的,不就是告诉他哪个偷的吗?偷到衙门里是什么罪?
但是秦旺水告诉佐文杰,为了寻这颗印,他费尽周折,把佐文杰给他的银两都用光了,在请十余名乞丐吃饱喝足之后,一个帮内大哥把他引到城隍庙,那颗官印就在城隍爷脚下摆着。
佐文杰有点儿不相信,哪有这么巧的事?那帮衙役为了寻这颗印恨不得掘地三尺,这座城的旮旮旯旯都搜寻遍了,官印摆在城隍爷脚下竟然视而不见,骗鬼的吧!
秦旺水说:“小人若是敢骗官爷,城隍爷有灵,惩罚小人爬着走路!”
佐文杰说:“走,带我去看看!”
秦旺水到家里安顿了一番,便引着佐文杰向县城而去。这座城隍庙就在县衙后面,设一个马场,县衙用的马匹都在马场里饲养。马场后墙隔着一条街就是城隍庙。
佐文杰赶到时,夕阳已经落到黄河上游的河中,给西天留下一天的彩霞,给城隍庙留下一片阴暗。过一座石牌坊就走上砖铺的甬道,再走到头,被一座山门挡住,看那山门,有一副楹联:
枉法豪夺,骗官骗民依旧鬼晓神晓;
暗钱巧施,瞒上瞒下仍然天知地知。
佐文杰一看就笑了,怪不得淮阴县的那些捕快不愿意到这里来,原来是心虚呀!他等那点儿猫腻城隍爷全知道,还没进门,就全告诉城隍爷了。
进了那座山门,只见院内柏树苍苍,虬枝交叉着覆盖了头顶,归宿的鸦雀嘎嘎地鸣叫着飞起来又落下去,沐浴着一天里最后的夕阳,若没有这些宿鸟,院子里几无生气。
秦旺水把佐文杰领进正殿,佐文杰看不清城隍爷的脸,隐约间与暮色混合在一起,倒是见它穿了一件绿袍,戴旒冠,前朝的装束,没有给它打理,神龛里就尘土厚积。城隍爷脚下有一个供案,案上设香炉、烛台,一堆供品不知是猴年马月的,干得连老鼠都不吃了。就在这供品里扔着一个布包,那包是一件乞丐的破衣服,破洞与补丁连缀,堆成了渔网状。秦旺水指指那堆破衣。佐文杰心下疑惑,伸出手去就着案子打开,一方铜铸的大印藏在里面。
佐文杰没有动那方印,他打量着殿宇,又走出门去查看。看了一番,重新回到殿内把神龛前后都查了一遍,他断定这枚印是故意放到这里交付于他的。交付的方式颇发人深思:用一件乞丐的衣服包着这么一个圣物,还放到城隍爷面前,这个贼想表达什么?
忽然之间,佐文杰为难起来。这颗印是带走还是不带走呢?如若带走,就和偷印贼完成了赃物的交割,可是那贼是谁呢?如若不带走,放到这里……
他突然定下主意:放到这里最安全!周围一定有人看守,那个人就是贼,而且是一个想对官府说话的贼,他要让铁大人来看看淮阴人想说什么。
主意一定,他掏出两锭纹银,对秦旺水说:“连日辛苦,这点儿银子聊表酬谢。”接着又拿出一锭银子,“这枚印权且寄放于此,委托你照看,这些银子是你的饭资。在此等我,我自有道理!”
秦旺水一脸兴奋地问了一句:“佐爷,小人得等你多久?”
佐文杰说:“很快!”他相信这里绝不是秦旺水一个人在守护,而是一群人,是一群人要与总督大人对话。怕什么,既然给他送来了,那就丢不了。
佐文杰匆匆赶回驿馆复命,可是铁军门已经回江宁去了。
与此同时,李恒扮成脚夫赶着两头驴,驴上坐着一对夫妇,男的是罗舒,女的是岚岫(她爽快地接受了铁保安排的任务),一同走进了李恒前番到过的那片密林。
李恒沿着去年魏子安走过的路,很轻易地找到了那座庭院。与去年不同的是,庭院门前已没有等候的车轿,大门关闭着,很是冷清。
李恒向罗舒颔首示意:就是这里了!
罗舒从驴上跳下来,他要去扶岚岫,岚岫把他的手拨开,自己跳下来。李恒见状,在他们身后偷笑,心里说,罗舒,你还没和人家拜堂呢,就亲昵起来了!
罗舒从怀里掏出一个橘子大小的铜铃交给岚岫,说:“在里边如果发生意外,你就设法把这个铜铃扔出院墙,我就会进去救你。”
岚岫镇定地接过铜铃藏到衣襟下,背过身去的时候她向罗舒递了一个眼神,告诉罗舒:等着我!
罗舒走上门前台阶,拍响了大门,拍了半天,才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哪一个?”
罗舒隔着门回应道:“看病的!”
大门没有开,声音又传出来:“看病到城里修元医馆。”
罗舒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道坎,不知道是暗语还是接洽的路径,他决定试一试,就说:“去过了,是那里的郎中介绍过来的。”
里边的人不再询问,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处往外看。看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婆子站在门洞里。她约摸四十开外,身着玄色罗裙,短衫,脚上穿了一双绣着花边的鞋。
婆子打量着罗舒和李恒,问:“头回来?”
罗舒说:“是!”
婆子说:“不像本埠人氏!”
罗舒说:“是,我们是从河北过来的。”
婆子问:“怎么就找到这里了?”
罗舒说:“谁不知道修元药师的名气,我等那边家喻户晓,不是这场水患,我等早就赶过来了!”
婆子闻说,侧开了身。
罗舒扶着岚岫就要跨过门槛,却被婆子拦住了,她没好气地说:“没看过妇科?这是爷们儿进的地方吗?回避!”
大门关上了。
就在院门关闭的瞬间,无数身着布衣,腰上缠着巾带的农人无声无息地包围了这座院落。
岚岫跟着婆子转过照壁往院里走,发现这个院子好大。院子隐在林中,庭院里却没有树,那是一个宽阔的场子,一条甬路把场子分成两半,场子靠墙处却放置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锁,另一边竖着箭靶,分明是一个演武场,哪是看病的处所?场子尽头是一片馆舍,形似殿宇,黄色的琉璃瓦增添了馆舍的气势。
婆子问岚岫:“用膳了吗?”
用膳?这是什么去处,竟然用宫中的语言?僭越礼规!她没法回答。罗舒告诉她,碰到没法回答的问话就用摇头或者点头来对应。于是她摇了摇头。
婆子笑了,那笑含着神秘,似乎隐喻着祝福。于是,她沿着一条曲廊,把岚岫引至一个旁馆。岚岫看那馆时,三面窗棂挂着竹帘,竹帘把室内遮得幽暗,竹帘外的水池里漂着几朵睡莲,夺目的色彩欲从帘的缝隙中挤进来,有七八个女人在吃饭。
婆子向那些女人喊:“爱妃们,新的贵人来了!”然后低声问岚岫,“你叫什么?”
“岚岫。”
婆子便宣告:“新贵人叫兰秀(岫)!”
那些女人全都站起来,如久别重逢般迎接她,拥着她入座。岚岫看到女人们面前堆满了早餐。她象征性地拿起一块酥,吃了一口,又乘人不备吐了出来,罗舒提醒过她,不要轻易吃里面的东西,喝里面的酒。
早餐后,婆子让岚岫跟着那些女人走。
女人们没有走岚岫进来时走过的门,而是向另一个门走去,出了这道门又是一条走廊,便被领入一座宽敞的馆舍。岚岫快速地扫了一眼,判断着这间馆舍的用途,由于一直在廊道里行走,她失去了方向感。馆内设一座莲座,座上立着一尊观音,那观音好生奇怪,华服罗裙,鲜亮无比,不似寺庙里的塑像。莲座下又是一个莲台,台是空的,台下则是一片蒲团。
一个女人问岚岫:“你求什么?”
求什么?女人能求的是什么?岚岫红了脸。
那个女人笑起来,说:“还不好意思,女人不就是那点儿事,听药师指点,调理调理就好了。”问岚岫,“结婚几年了?”
岚岫硬着头皮说:“三年。”
女人顿时严肃起来,说:“三年可不短了,再误下去就不好治了!”
婆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高声宣布开坛。下边顿时肃静下来,女人们各自坐在蒲团上,岚岫也选了一个设在边上的座位坐下去。
一名药师走出来,上了莲台。岚岫看他,不似外边的男人剃头留发,这个男人把满头的头发盘起来束在头顶,用一根簪子绾住,身着玄色袍服。他面目斯文,倒像个读书人。她心里暗想,莫非他就是修元药师?
莲台上的药师也看到了岚岫,满堂玄色中只有她穿的是自己的衣裙,在众人中分外醒目。于是,药师指着岚岫问:“你是新来的吧?”
岚岫连忙站起来回答:“是!”
旁边的一个女子提醒她道:“回药师的话时要跪着,不是站立着!”
婆子走过来,帮着岚岫跪在蒲团上,岚岫顿时成了一个馆堂的弟子。药师在莲台上发出接纳的话:“缴纳根基钱才能生根,然后赐给她一件法衣。”
婆子应声:“是!”
药师讲的是世道浑浊,阴阳混淆,故庶众脉理不和,气力衰竭而时时恐危。如何调理呢?他讲道,于世要祈盼红阳当头,驱散浊障;于身要涤除杂念。什么是杂念?修元药师告诉在座的女人们,以为身患顽疾,而服食众药就是杂念。怎么摒除杂念呢?他给出一个方子,谓之男女和谐。他说,彭祖认为,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天地得交,故万物繁衍。人失交绝,便有夭折之渐,所以要掌握阴阳平衡之术。
岚岫听得心头撞鹿,怦怦乱跳。
药师讲毕,便要众女子习练功法。这时从帷帘后走出数个汉子,均身披玄袍,有目标似的走到几个蒲团前面,身子只一抖,玄袍就脱落在地,裸身站在女子们面前。那些女子也脱去玄衣,天哪,原来她们里面一丝不挂!
一个汉子走到岚岫面前,赤裸地站着,说:“请兰贵人自便!”
岚岫脸色苍白,颤抖着连声说:“不,不,我不练这种功……”
婆子走过来笑着劝道:“都要过这一道坎,过了就得道了。你看她们,都侍奉红阳,自己也来世富贵。”
岚岫说:“我不要这种富贵!”
婆子又劝道:“你没听药师讲吗,世道浊障,去掉浊障才是真身。你看,”她向莲座走去,走到那尊菩萨脚下,拉住一根带子,只一拽,菩萨身上的彩衣竟然脱落下来,一个赤身裸体的菩萨赫然立在她面前。
婆子走过来问:“看到了吗?”说着就动手去脱岚岫的衣裙。
婆子的手触到了那个藏在岚岫身上的铜铃,铜铃掉到地上,发出响声。
婆子问:“这是何物?”
岚岫说:“这是我的护身物件。”
婆子的笑顿时变成狞笑,说:“我看你就是个探子!来人,把她给我绑了!”说着弯腰去捡那个铜铃。
岚岫一伸脚把铜铃踢开,铜铃“叮铃铃”滚出很远。站在岚岫面前的汉子猛地扑上来抱住她,现在岚岫就不客气了,将这些时如亭夫人教她的防身之道尽数用上,双手扣住那人的一只腕子一溃,那家伙没想到这个小女子还有这般身手,手腕子疼得像折断一样,另一只手随即松开。岚岫看准机会,一个转身用右膝盖向男人的裆部顶去,那家伙的那里正兴奋着,一根肉棍子摆出了架势,遭岚岫一顶,立刻软了下去!那家伙也顾不上涤除杂念,双手捂在裆下疼得哇哇乱叫。
婆子欲拽住岚岫,被岚岫一脚踢翻。
药师在莲台上大叫道:“有奸细,抓住她!”
旁边的几个汉子扔下自己的女人欲扑向岚岫,怎奈他们脱得赤身裸体,急忙捡起衣袍胡乱地往身上披着。趁这当口,岚岫抢出一步捡起那个铜铃,向门外跑去。
那些汉子岂容她跑掉,不知从什么地方操起刀枪,一齐向岚岫追来。岚岫跑得再快也赶不上这些男人,她压根就不知道那是一帮恶徒,红阳教在淮阴的骨干麇集于此,平常时候帮助修元药师招收门徒,聚敛钱财,修元药师则诱骗这些女人淫乐于他。他等还是淮阴县的帮凶,杀害李毓昌及两位账房先生的凶徒全在其中。此刻他们显露狰容,挥刀追杀岚岫。
岚岫跑出馆舍向院门疯跑,她从来没有这么跑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就酸软起来。那个校场太长了,她必须跑到头才能把那个铜铃扔出去。
一个矮个子凶徒撵上她,一伸手拽住她的头发,奔跑着的岚岫身子一仰,被拽倒了。
凶徒淫笑着说:“小婊子,送上门来了,还想逃出混元佛祖的掌心!”说着,开始剥岚岫的衣裙。
岚岫躺在地上挣扎,拼命地呼叫:“罗舒哥哥,快来救我!”她看到后面的歹徒一窝蜂地拥了上来。
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飞过来,扬起一脚把那个压在岚岫身上的凶徒踢倒,大喝道:“哪个敢上来?她是我妹妹!”
岚岫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定神一看,竟是哥哥岚峻挡在她面前。
岚峻眼里一片杀气,抓起那个凶徒掉落在地上的钢刀,冲着赶过来的众人吼道:“哪个不要命的敢过来,我先宰了他!”
岚岫见到了失散的哥哥,哭喊道:“哥,你怎么在这里?”
岚峻没有回头看妹妹,大喊道:“快跑!”
一个凶徒向岚峻喊话:“岚峻,你背叛教规,这里哪有兄妹?真空家乡,无生父母,我等才是你的兄弟!赶快回头,还来得及!”
岚峻骂道:“放屁,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连你们的娘亲都奸淫吗?”
岚岫不能舍弃哥哥,她一直在寻找哥哥,万万没有想到她在这里和哥哥遇见了,有哥哥在,她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她毅然站到哥哥身边。
岚峻哪有时间和妹妹说话,拉着岚岫向后退,向着院门退去,只要退到院门处,拉开大门,放岚岫出去,她就能像鸟儿一样飞进丛林。
那帮凶徒哪能容他兄妹二人逃出去,像群蜂出巢般扑过来。岚峻一看逃不出去了,大喊道:“妹妹,今天与你携手去见阿玛和额娘,莫怪兄长撇下了你!”说罢,回身挥刀向那伙凶徒冲去。
杀红了眼的岚峻接连砍倒两个凶徒,却被乱刀砍倒在地!
岚岫忘了抛出铜铃,她不顾一切地向哥哥的尸身扑过去,纵有刀斧加身,她都要和哥哥一道走!
突然,院墙上跃出无数身穿着布衣的侍卫,如天神般跃下墙头,为首的正是罗舒和李恒,他们在外边迟迟等不到铃声报警,院内的厮杀声惊动了他们,罗舒当机立断跃上高墙。进院的侍卫拉开门闩,铁保的十余个亲兵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凶徒擒住,捆成了粽子。
李恒高喊:“搜,别让修元老贼跑掉!”
岚岫咬牙切齿,指着院内喊道:“在那边!”
军兵们向院子深处冲去。
铁保的三百亲兵几乎用了一天时间才把这个院子清理完毕,院子里有武器库,藏着千余刀枪;设有经堂、卧室、膳房、课堂,院内藏着二十多个凶徒和甘心以身奉教的女人。但是,上午讲经的是院内的主持,并非修元药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佐文杰没有在驿馆找到铁大人,心知事情有变,铁大人突然离去一定有他的道理。他回到下处,吃了点儿饭,躺在床上梳理着这些天发生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到了掌灯时分,小二敲了敲房门,得到允许,进来了,佐文杰以为他要点灯,小二却把一个封笺交到他手里,说:“适才有人送到柜上,说要交与客官。”
佐文杰接过封笺一看,这是两江总督府的。打开密封,里边只写了一个地址:清宴客栈。
不用细问,满朝文武谁不认得那字迹。佐文杰顾不得收拾,揣起密笺就出了门。
铁保返回江宁,故意做出一副收兵的架势,他手里握着徐宽的几个铁证,然而始终搞不清这位朝廷命官与红阳教有没有瓜葛?如果有瓜葛,是什么瓜葛?如果他等勾搭成奸,是他治下政权的沦陷,绝不能姑息养奸误国!苦于拿不到证据,他欲擒故纵。毕竟不能给这伙人太多的喘息时间,他前脚刚落在江宁,后脚即刻返回。他没有去住驿馆,那等于在徐宽眼皮子底下办案,而是悄悄移居清宴客栈,侍卫全着便装。谁都不知道这位微胖的客官竟是两江总督。
佐文杰来到客栈,掌柜刚要询问,旁边一个年轻的脚夫站起来迎住他,说:“来了?掌柜等你多时了!”
客栈掌柜一看是熟人拜访,就不再多问。佐文杰由那位年轻侍卫引着踏上楼梯,一直进入铁保房中。
铁保正在房中看一册碑帖,见他进来,就屏退了年轻的侍卫,问:“可有斩获?”
佐文杰一时竟生出久别重逢的感觉,眼睛有些潮湿,一抱拳道:“军门,真相大白!”
“哦?”铁保有些意外。
佐文杰便把城隍庙出印的来龙去脉备细地说了一遍。
铁保听完了,奇怪地问:“你在给我讲故事吧?”
佐文杰连忙说:“千真万确,如此重大事件,标下怎敢戏言?”
铁保轻松地笑起来,说:“老夫读书,不敢说通晓古今,前前后后也读了二十二朝,千年荒唐止于愚氓,当朝竟演绎出城隍爷掌印的故事,哪个蟊贼如此大胆,竟敢亵渎朝廷威严?”
佐文杰说:“标下也思量过此事,不与大人相同,大概徐宽在淮阴欺人太甚,故有高人用此法提醒朝廷,并非为难我等。”
铁保一想,也对,百姓们要告倒一个父母官,谁会受理?用违法的手段对付违法的官员,也是无奈之举。他竟被气笑了,说:“徐宽那厮,实在可恶。既然老百姓有此心愿,那好,我就成全这桩美意,明晨你告诉徐宽,我要拜会本县城隍爷!”
次日,佐文杰起了个大早,先赶到城隍庙叮嘱了秦旺水几句,怕这伙蟊贼没深没浅地冲撞了铁大人。他复赶到淮阴县衙,正碰上刘班头当值。
刘班头见佐文杰向衙门走来,老远就咧开嘴笑道:“兄弟,又有酒了?”
佐文杰问:“徐大人在吗?”
刘班头问:“怎么,请徐大人喝酒?”
佐文杰说:“喝酒不假,不过不是卑职请,而是城隍爷有请。”
刘班头就有点儿发蒙,说:“什么什么,城隍爷请?”
佐文杰笑嘻嘻地附在刘班头耳朵上说:“好事,一准你就知道了!”
于是,刘班头屁颠屁颠地上后堂禀报去了。
不大一会儿,徐宽迎出来,抱拳打千道:“不知佐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佐文杰亦抱拳还礼,说:“铁军门闻听贵县的城隍爷灵验,特地前往拜谒,请徐大人同行。”
徐宽一愣,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铁大人不是回江宁府了吗?”
佐文杰宽慰他说:“城隍爷有诏,他不敢抗命,又转回来了。”
徐宽心里狐疑,怎么把城隍爷搬出来了,吓唬谁呢?他不怕城隍爷,那不过是个泥爷,他若不高兴,一瓢水就可以冲化它!但是他怕铁爷,别看他是个写字的爷,弹劾官员从不客气,他手里那字就成了箭矢,人人畏惧。那年在金銮殿上不知弹劾了谁,震惊朝野,虽然圣上出来打圆场,说他弹劾失当,到底把那个倒霉的家伙搞得灰头土脸。他可不想惹这位爷,马上更衣、备轿,只带了刘班头和几个跟班就往城隍庙进发了。
还没走出几步,一个衙役喘着粗气跑过来,他不敢拦那顶官轿,把刘班头往旁边一拽,附耳说道:“修元别院那座林子被众多不明身份的人围住了,任何人不得靠近!”
刘班头眼睛一瞪,说:“什么人,反了?”
衙役说:“小的不知道,看样子这伙人有来头。里面有可疑人员,我等抓还是不抓?”
如果是平头百姓,刘班头的威风就抖起来了,抓!可这是修元别院,和县太爷挂着钩呢,他怎么敢随便抓,抓错了怎么办?遂把胳膊往前一挥,意思是:你且跟着,到了地方再说!
蓝呢小轿停在城隍庙门前,徐宽下轿,向庙门走去。刚过仪门,徐宽就看到铁保站在前殿等他,佐文杰和几个侍卫远远地肃立着。他疾走两步,走到铁保面前道:“给总督大人请安!”
铁保挥了挥手,转身向殿内走去。
徐宽跟在后面,殷勤地问道:“铁大人不是返回江宁了吗,何时转回的?下官愧未远迎!”
铁保一指座上的城隍爷,说:“是回江宁了,刚落脚,它就差人来到我梦中,说要交给我两样东西,我心下诧异,便急急赶回。怕城隍爷言语有谎,特约本城父母官来见证一下。”
徐宽惊异道:“竟有这等奇事?”
铁保一指城隍爷脚下,说:“你打开看看!”
徐宽往那里看了一眼,是一件破烂的衣裳,但是他不敢违抗,走上去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黄绫包裹,心里顿觉坠落,勉强扯掉黄绫子,竟是他丢失的官印!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铁保走过去,问:“我不该来吗?”
徐宽磕头如捣蒜,说:“卑职该死!卑职有罪!实在是贼人猖狂,卑职已然布下罗网,没想到那贼竟将官印藏在这里。”
“事已至此,你还嘴硬。来人!”铁保厉声喝道。
佐文杰进来,把从李毓昌身上发现的纸笺呈送到徐宽面前。徐宽看了一眼,立刻脸色苍白,但他仍然把牙一咬,否认道:“大人!卑职不明白这是何意?”
铁保心里清楚,这样的官员既然下手,就把纲纪法度置若无视,怒斥道:“你以为是贼人盗了你的印信吗?你贪得无厌,掠取人间,谋财夺命,乘国难祸黎民,穿着官衣剪径,掌着府印截道,淮阴人神皆怒!还想狡辩吗?”
徐宽一阵惊恐之后,反而镇定下来,心想,事情都摊开了,与其就缚,不如一搏。他问:“卑职不敢狡辩,大人如此说,可有证据?”
铁保怒火中烧,大声道:“还记得你交给我的那箱赈济账目吗?你唆使靳继孝、王俦做假账,账簿上的手印全是他二人所为。你又怕二人泄漏机关,将二人鸩杀,连李毓昌都是用此法暗杀。你以为天衣无缝,安知天地有良知,岂能饶你!”
徐宽彻底崩溃了,脸色铁青,整个身子瘫软在地,抽搐不已。
这厢拿下徐宽,那厢罗舒和李恒领着众亲兵搜捕修元药师,墙角屋后都搜遍了,就是没有修元药师的影子。
罗舒问岚岫:“你见过一个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吗?”
岚岫摇了摇头,她仍然心有余悸,这里简直就是一个魔窟!但是她从捕获的人丛中认出了那个婆子,一指她道:“她,就是鸨子!”
罗舒一转手把婆子拽出来,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问:“修元在哪里?”
婆子仇恨地盯着岚岫,像要伸出两把刀直刺岚岫的胸口,她把嘴闭上,在闭上的一刹那,一道血痕从嘴角流出来。
罗舒没办法了,他能对付歹徒凶徒,却没办法对付女人,他还没见过这样阴鸷的女人,大喝道:“绑了!”
一个军士走上来,把婆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罗舒又去审问那些黑衣人,别看他们凶神恶煞,全是那身黑衣罩着,一旦绳索加身,就全成了尿泡皮,软软地瘫在地上。他们只是当地红阳教的骨干,平时干些护院的差事,偶尔赏他们一些荤腥,如狗一般。
他们供称,修元药师已经许久没露面了。
李恒也在审讯,他揪住那个讲师的衣领,一把雪亮的钢刀压在他的脖子上,厉声道:“说,修元逆贼在哪里?”
讲师吓得浑身如筛糠,上牙磕着下牙,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药师没在这里。”
“在哪里?”
“在、在、在船上。”
李恒闻言,暗暗一跺脚,只顾着盯这里,竟忘了那艘船!他把罗舒拉到一边,悄悄耳语了一番。
罗舒听后,拳掌相击,骂道:“真是狡兔三窟!”他找到一个校尉,吩咐将这些歹徒分开看押,所有军士全部撤进院内,关紧院门,有进院者一律扣留!
校尉领命而去。
他又拉起岚岫,来到岚峻的尸体旁。岚峻身上也穿着黑衣,黑衣被刀砍出了三道口子,能看到里边鲜红的创口在流血。
岚岫哭着扑到哥哥身上。
罗舒拉起哭泣的岚岫,单膝跪地,抽出钢刀,挑开岚峻身上的黑衣,一条一条地剥去,然后掏出一锭银子交给身边的军士,说:“买一口好棺木,再买几件新衣,把他埋了。”说完拉起岚岫,“跟哥哥去追修元,为你兄长报仇!”
李恒选了亲兵们骑来的三匹战马,带着罗舒和岚岫,策马飞驰向江边。
义字坝上待牵的航船排成长蛇,帆樯林立,李恒在那些船中寻找,眼睛都看酸了,却没有看到那艘医船。他把佩刀挂到战马上,让罗舒和岚岫在岸边等他,他独自来到曾经住过的客栈前,客栈的伙计认出了他,看着他眼里就流出探询:“客官,你这是……”
李恒顺着伙计的眼神看看自己,不禁笑了,去年来到这里他穿的是箭衣,薄底快靴,现在他是牵船汉子的打扮,就自嘲地说:“做买卖赔了。”接着问,“看没看到修元药师的那艘船?”
伙计说:“一个时辰前,他携着一个女人匆匆登上了那船,船沿着运河向南驶去了。”
修元逃了!
李恒跑向岸边,压低声音对罗舒说:“修元往南逃了,乘船,追!”
罗舒三人在码头上征用了一条快船,顺水而下,直追到傍晚时分才追上了那艘楼船。
罗舒和李恒手持钢刀,飞身跃上高高的船舷,把船上的人吓坏了,以为是强人劫货。
一个华妆丽质的女人走下楼梯,双眉紧拧,厉声喝道:“放肆,这是修元药师的船!”
李恒把刀指向那个狂妄的女人,说:“我等是两江总督府的,修元呢?”
女人方知不妙,说:“修元药师不在此船上!”
李恒哪听她的鬼话,搜遍全船,果然没有修元药师的踪影。
李恒大怒,抓住那个女人推到舷窗边上,狠狠地吼道:“他在哪里,不说,就把你推下去!”
女人身体发抖道:“他真的不在船上,你就是把我推下水,我也不知道啊!”
据徐宽交代,杀害李毓昌的凶手就在那帮黑衣人中,一个叫徐富,一个叫徐贵,都是徐宽的家丁。徐宽原有四个家丁,分别命名为福、禄、富、贵,杀人后,徐富和徐贵潜藏到修元馆,对外只说是回乡探亲,就一去不返了。
徐宽与修元药师联手贪污了朝廷下拨的赈银四千两,截留了淮阴商家的捐银两千余两。李毓昌查账,就是从那一箱账册中看出端倪的,他严词诘问王俦和靳继孝,两位账房先生起初抵赖,支吾着问东答西,指北道南,李毓昌愈发怀疑账目有诈,准备具本奏报。他不知道徐宽早已把他盯牢了,在完成奏章时,徐宽带着两名家丁找到他,把他引到震丰园一间雅室中,声言查账辛苦,特赠送白银二百两以示慰劳。
李毓昌严词拒绝,说:“下官身享朝廷俸禄,岂敢暗室亏心,亵渎总督大人的期待!”
徐宽知道此人的去日便是自己的末日。在震丰园他没法动手,回到衙内彻夜未眠,他不能让李毓昌上路,一定要把他永久地留在驿馆中!他派徐富、徐贵为李毓昌饯行,从修元医馆找来砒霜,宴饮后离去。估计李毓昌死去了,半夜时分他复潜回驿馆,制造了李毓昌自缢的现场,搜走了他箱子里的奏折。草草地清理现场时,他不知道李毓昌身上还藏着一封密信。李毓昌死后,徐宽不想留下任何活口,就把王俦、靳继孝骗到枫塘村,用同样的办法毒死了他们。
铁保具本上奏,很快圣旨下来了,是两道。
一道是,徐宽案恶劣,贪污冒赈,鸩杀监察官员,勾结邪恶势力,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罔视恤民,无惧纲纪,解往刑部具审。一干人员一起随押。
第二道圣旨就严厉了,严申两江总督铁保、江苏巡抚汪日章在淮阴洪灾面前,对于朝廷治理银款使用监督不当,致工程敷衍,灾民罹难,给予解职,流徙迪化(今新疆乌鲁木齐)。
嘉庆帝的圣旨震惊了两江总督府。
吏部的宣旨官员惋惜地搀扶起跪在地上接旨的铁保,轻声说:“冶亭大人保重!”
铁保当即卸去顶戴放在公案上,请求道:“容我缓几日成行?”
吏部的官员点了点头,收起那顶冠戴告退了。
吏部官员走后,韩冰走进来,对铁保说:“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铁保倒是坦然,抱歉地对韩冰说:“有劳先生了,本来想为先生饯行,没想到天不遂愿,愧对先生此行。”
韩冰连忙阻止道:“哪里哪里,当效犬马之劳!与大人共事,在下心里舒畅。只是今日之事,让人……”他摇了摇头,无以言表。
铁保说:“当初金榜题名,许多士子就以为从此玉堂金马,春风无限了。错了,从那一天起,伴随你的还有浪迹天涯。做官应慎,不慎去职事小,误国不可饶恕。不瞒先生,这个结局在我意料之中。当初汪日章劝我不要去动淮阴县,今天看来,他也是好意。可是个人之间的好意岂可用来辜负朝廷的重托?汪日章也跟着我受牵连,改日我向他赔罪。”
韩冰说:“不能这么说,一事当前各有见地,大家共事朝廷,争执也是责任使然,岂有罪与非罪?”韩冰看着窗外,秋风正起,吹出一天乌云,就说,“大人难得清闲,收拾收拾准备上路,雪樵就不送行了。我也回去打点打点,取道回府。”
铁保略一沉吟,说:“雪樵暂且留步,我有一事相求。”
“铁大人有事求我?”韩冰一怔。
铁保说:“岚岫是我在封丘收留的孩子,视我为阿玛。罗舒跟着我多年,也是情同骨肉。自从罗舒搭救了岚岫,岚岫就对他心存感激。”
韩冰说:“我也看出来了。”
铁保说:“我想成全他二人,我即将离去,不知何日回归,孩子们等不得。趁你在,给他二人做个媒如何?”
韩冰说:“你是他二人的见证,保个媒多好?”
铁保说:“我是岚岫的义父,哪有又做阿玛又做媒人的道理?”
韩冰笑了,说:“这桩差事好,美差呀!这就是你请求缓行的原因?”
铁保说:“正是。我等老了,要为年轻人着想,莫辜负了他们的青春韶华。”说罢卸下官服,穿了便装向门外走去。
世上有两件事传得最快,一是升迁,话音还没落地,贺喜的人就踏破门槛。二是去职,倒没有人登门,那人都在别的门户间窜行着奔走相告。
如亭夫人坐在家里,已经知道夫君去职的消息,她在等待着夫君回归。直等到落日时分,才见铁保与侍卫们说说笑笑地归来了。
她问:“皇上还给了你何样喜事?”
铁保说:“谢主隆恩,皇上给了我饱览金陵的恩赏,不脱去那一身袍服,如何在街上行走?”
如亭夫人长出了一口气,叹道:“终于轻松了!”随即眼泪就落下来,“一心侍君,谁知竟落得如此下场!”
铁保安慰夫人说:“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可知道,昙花一现的官场,万年的江山。想明白了,你就没有悲哀。”
如亭夫人对着侍卫们说:“孩子们,都不要走了,我已排下家宴,替你等的大人回归布衣接风!”这是一句取笑的话,可是没有人笑,每个人心里都塞着一块铅。
家宴上,铁保对如亭夫人说:“孩子们跟我多年,就要分手了,走之前我想把罗舒和岚岫的婚事办了,已经与雪樵说好了,请他做大媒。”
佐文杰和李恒一听,就向罗舒和岚岫起哄。罗舒反攻为守,端起酒杯向二人灌酒,岚岫则捂着脸跑开了。
如亭夫人向铁保抱怨道:“这么大的事,你也不与我打个招呼,岚岫连嫁妆都没有,让我如何对得起她的阿玛额娘!”
铁保说:“只要成全一个家,何在盛装华服,只要岚岫不委屈就行!”
如亭夫人问:“什么时候办?”
铁保说:“我向朝廷请求宽限两日,圣旨不可违,就明天吧。”
如亭夫人一跺脚,说:“不行,我这是嫁闺女,不是卖闺女,哪能这么草率?怕违了圣旨,你走,我反正不走,不把两个孩子的大事办好,我走了也不安心!”
岚岫从房里跑出来,跪到铁保、如亭夫人面前,哭泣着说:“额娘、阿玛,你们就是岚岫的亲额娘、亲阿玛!你们给了岚岫一条命,岚岫此生难报。我什么都不要,跟着罗舒哥哥,他走到哪,我跟到哪,一辈子不回头!”说着叩头不止。
如亭夫人拉起岚岫就走,喊道:“备轿!我就不信金陵城买不到衣裳。岚岫,额娘给你买下一辈子的衣裳!”
罗舒和岚岫大婚以后,铁保就要上路了,韩冰要返回济南家乡,李恒要回去复命,仍然与韩冰搭伴。罗舒和岚岫商量,金陵是伤心之地,他们不愿意留在这里,也要回泉城。只有佐文杰愿意跟着铁保和如亭夫人远行,为此,他放弃了五品侍卫的前程。
韩冰再次把双手抱成拳,与铁保一家揖别,他吟着一句古诗:“保重了冶亭,布帆无恙挂秋风!”
岚岫哭成了泪人儿,扑到如亭夫人怀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修元药师,他得知铁保突然离开淮阴县驿馆,就判定事情有变。于是,他连夜收拾细软,装到那艘楼船上。
船开之时,正是罗舒、李恒、岚岫带领三百亲兵进剿修元别馆之时。这艘楼船目标太大了,且行走缓慢,官兵若要追赶,不消半天工夫就能赶上。船到扬州时,修元药师谎称行医的密卷落在了医馆里,要去取回来,那是他后半生重新起家的本钱,就悄悄包了几十两银子,跳上了一艘北上的漕船。
躲在漕船上的修元药师望着流水发呆,可惜了这些年的经营,攒下这么大个家当,都留给铁保那厮充当功绩了!也可惜了自己的浑家,成了人家的阶下囚!他此番之所以北逃,一是为了躲避追兵,二是打算前往京城寻找林清。
那艘运米的漕船到了通州后就不往前走了,修元药师从船上下来,雇了一辆马车,辗转抵达北京。他也没有地方去,便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慢慢地打探林清的消息。
连日下雨,已感秋凉。窗外有一只油啦呱躲在墙缝里啦呱啦呱地叫,没有蛐蛐和其他虫子的和鸣,大概这是它给秋天最后的留言。修元药师听得心烦,向店家要了一壶开水提溜出去。
店家好生奇怪,问道:“这位客官,你沏茶怎么沏到墙根去了?”
他说:“这个油啦呱真是丧门星,我这就去烫死它!”
店家说:“唉,你和一只虫子置啥气?”遂不管他。
修元药师讨厌林清,却又不能不找到林清。林清的家就在附近,这小子打小就是这一带的无赖,坑蒙拐骗、讹人钱财的事可没少做。
林清的爹是大兴县巡检书吏,好歹也是个体面人物,没想到竟生出这么一个孽种。他对林清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有时还把自己气病了,可林清我行我素,依然过着敲诈勒索、帮闲乞食的日子。林父的一位好友在衙门里公干,见这小子不务正业,有意引导他走正路,就介绍林清在宣武门大街上做更夫。夜巡中,林清心中生出不平,凭什么尔等入睡我却独自守夜?徜若有朝一日我坐了龙廷……此念一起,他便抑制不住。
不久后林父死了,他母亲又请托县衙让儿子去补乃父之缺。县府开恩,林清便递补登场了。怎奈他不是那块料,被抬举上了梁,却七扭八歪搞得檩斜瓦不正,没干几天,他就被衙门开缺了。林清无路可走,心想,爷本是龙廷上座,岂是击柝摇笔鼓唇之役?此地没有替他铺就登基的台阶,那就另寻风水宝地!他登上一艘卸了货物的漕船,逆水而上到了淮阴,恰粮道署招吏,其实就是庾吏,干些记账、放粮收粮的差事,离着龙廷远着呢!在这里,法墨碰到了林清,两个心存龙图幻梦的人不期而遇,开始修筑登基的台阶。林清再次祭出无赖的伎俩,仗势讹财,倒也仗义,得了钱财立刻请一班庾吏吃喝嫖赌,散财如流水,法墨就跟着他染上了这样流氓帝君的习惯。不料东窗事发,一班庾吏被绳之以法。林清才是真的贼,闻着风声不对,拉着法墨早早潜逃。那道登基的台阶刚铺上一砖半瓦就塌了!
无处可去,林清对法墨说,回我的故乡吧,那个地界我熟,先立足后立业。法墨寻思了一下,有道理,跟着他连夜乘船回到了通州。也是打这个码头登岸,雇了两头毛驴回京。
回到京城,瞎撞了几天,真就让林清撞开了一扇门——润德堂药店。适逢药店扩大经营,招收后场药工,他二人怀揣侥幸去撞大运,竟然被录用了。在那里,他二人学会了汤头歌诀,明白了用药的君臣之道,甚至了解了脉象之理。药工学道精深,掌柜亲自教他们辨识药材,每天切药、磨粉、熬药、调制蜜丸,前堂用的成药均从后场加工。润德堂的名气就靠着药材地道,不以次充优,更不冒名顶替,生意逐日兴隆。
林清先从这个行当看到了拉杆子聚义的玄机,他问法墨:“你看到前程了没有?”
法墨尚在懵懂之中,不解地问:“什么前程?”
林清说:“人皆病患,患病必医,何不悬壶救世,做一个救世的明主?”
他偷换概念,把医家的“悬壶济世”改了一个字,改成“悬壶救世”。这一改可不得了,济世是匡危扶难,救苦祛痛。救世隐藏的喻意就复杂了,是改天换地,推倒了重来!
法墨一点就通,寺庙里给药师佛上香的何其多也,只要有经文,就不愁无信众。林清给混元大法埋下了第一块基石。他以后以药师自命就萌生于此。法墨讨厌林清的无赖,又离不开林清的点拨,若即若离的牵挂就源于此!
这二人把润德堂当成修行的庙宇,他们还要准备更多的“悬壶”技能,医道愈精,信众愈诚,才能远行江湖。怎奈林清突然生了一身疡疽,浑身刺痒,一挠就冒黄水,黄水结成痂,更是奇痒;再挠,痂破溃烂,体无完肤。他守着一个药堂,吃了几副药,依然不见好转。润德堂有堂规:伙计制药,必须神朗体健,断不能以戴病之身把疾患传染给施主。林清显然不适合在这里呆了,掌柜晓之以理,给了他几个钱,把他辞退了。林清出了润德堂,找了一个小客栈栖身,两天以后法墨赶过来,二人遂结伴走上了“救世”之路,在一处荒圮的破庙里创立了红阳教。
红阳教是秘密的,但它的教义是公开的,到处传扬。谁都不知道传递的口号中有语言的暗记。识别红阳教徒并不靠那个绣着红阳符号的标记,那是一般教徒入教的凭证,骨干教徒是靠语言中的暗记识别的,这种暗记在一个字或两个字之中,连说出这些话的人都不知道话中的玄机,只有卦主能分辨出他的来踪去处。
这天,修元药师悄悄去了一趟德润堂,侧面打探,发现林清根本就没在那儿出现过。他也不急,慢悠悠地在宣武门前的大街上转着,他不信林清没来过这里,他要从语言中找到同道的蛛丝马迹。
那天,他离开客栈,继续闲逛,不觉间来到天桥。当年听润德堂掌柜说,这座桥建于元朝,几辈人从桥上走过来走过去,就走出了它的名气。他站在天桥向下望去,桥下的百姓们正忙着自己的生计,有吃开口饭的,也有吃功夫饭的,一个圈子挨着一个圈子,煞是热闹。圈子里最热闹的是耍中幡和爬竿的,他在南方没见过。这是什么把戏?脚步就往桥下走去。
待挤进人圈,满耳都是嘈杂噪闹。在桥头没有看出来,到了桥下才发觉那根在艺人手上托着的竹竿有三丈多高,中间一面幡旗垂下,旗上写着“天圣帝君护佑国泰民安”,旗上有三层红罗伞,伞下装着铃铛。只见耍幡人把那幡竿擎在手上,轻易地托、抱、举,来回换手,那竿稳如风樯。渐渐地他就把竿子举起来,这个动作有个名字,叫“擎天一柱”。众看客正在惊叹他的臂力好生了得,突然耍幡人把竿抛到空中,幡旗直刷刷地上去,又直刷刷地落下来,就落到半空的时节,他用头顶接住,立刻引来一阵喝彩,这叫“霸王托鼎”。耍幡人变换着身姿施出十八般身段,又耍出了“罗汉撞钟”“苏秦背剑”“秦王倒立碑”“老虎大撅尾”。看到热闹处,场外叫好声一大片。修元药师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钱扔进场子,往另一个圈子走去。
一连转了好几个地方,见天色不早,他准备找个小酒馆歇一歇脚。
他向外走去,外层有个圈子很特殊,没有喝彩,没有声息,只听见卖艺的在自说自话:“天下有十八般武艺。那位看官问了,哪般武艺最厉害?我说,您错了!错在哪儿?每一般武艺都有它的长处,也有它的短处,我练的是混元道法。什么叫混元道法?就是把所有武艺的长处集合起来……”
一句“混元道法”灌进了修元药师的耳朵里,他不由得驻足,伸过头去,只见圈子里站着一个老者,六十开外,寒秋天气光着膀子,手里拈着一张弓。
老者继续说道:“就说这弓法,有百步穿杨之能,枪戟虽长,皆不能及。使弓箭的混元之道在哪里?”
老者是在问场子边的看客。
一个看客说:“弓要硬。”
老者赞许地说:“对了,没有硬弓射不得利箭。如果不能中的,这箭有何用?”他向场子周围扫了一眼,“这里没有女眷,老汉就放肆了,你裆下那个玩意儿不硬,你那浑家准不乐意。”
一句话逗得众看客大笑。
“不硬怎么办?”老者转身从摊子上拿起一包药,“这叫金枪不倒散,临战之前喝它一剂,保你上阵战他几百回合,绝不败阵!”
原来是个卖春药的!修元药师暗想,正合了他的行当。他决定看下去。
老者说:“那位看官问了,我喝了你的药,战败了怎么办?”他一拍胸脯,打包票一般,“我替你上!”
众人淫荡地大笑起来。
老者说:“大伙都听明白了,这种战法有替的吗?你放心,我这一把年纪骗你干啥,挣你几个铜钱,让你骂我断子绝孙?这本来是个造福子嗣的事,怎么能把它做反了。”
一席话过后,众人纷纷掏钱买药,嘻嘻哈哈地闹了半个时辰。
等到众人散去,修元药师掏出一块银子扔过去。银子落在老者的脚下,老者一惊,连忙抱拳施礼道:“在下何德,蒙客官厚爱?”
修元药师说:“我听你说得好,想向你讨教一二,万望不吝赐教。”
老者一愣,知来者颇有来历,便收拾一番,跟着修元药师来到一僻静的饭店。修元药师点了几样小菜,要了一壶好酒。
修元药师问:“老哥,在哪个教?”
老者说:“小可在江湖上混碗饭吃,何叫能赚点儿钱就学何叫,驴叫马叫,乡村野语,不值一提!”
显然,他不信任眼前这个施舍过他的人。
修元药师一看,再绕圈子已是无益,就单刀直入,说:“老哥可闻‘要想白面贱,除非林清坐了殿’?”
老者盯着修元药师问:“你是哪个?”
修元药师说:“我是来找林清的。”
老者说:“在下不认识林清。”
修元药师又问:“你可认识吴可航?”
老者说:“这么说,你是……”
修元药师用筷子夹起盘中的一个小红萝卜示意了一下。
老者会意了。
老者带着修元药师往南走,走到凌晨时分,来到一个村落,借着熹微,修元药师看到了搁置着石碾的场园。穿过场园继续往里走,便是连环套一样的院落。院墙不高,目光越过墙头能看到院内,低矮的房屋,房檐上挂着新收的玉米。玉米的金黄把这个尚在沉睡中的村庄染出几分亮色。
修元药师问:“这是什么去处?”
老者说:“黄村。”
老者把修元药师领到一座门楼前,在门上拍了几下,没人搭理。他十分虔诚,继续拍,院里静悄悄的。
趁着老者拍门的当口儿,修元药师打量着这座院子,砖砌的门楼比其他柴门要气派许多,门前三级石台阶,门楼里设着门当,门楼里的漆色陈旧了,有的地方已经剥落,漏出木质,显出了破落。凭着与林清的交往,他断定这就是林家!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谁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
老者低声道:“是我,陈三请娘娘大安!”
大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修元药师看到一位方脸庞的年轻女人立在门内,头发胡乱地绾在头上,衣裙也很随便,倒是穿着得体,这个女人给这个陈旧的院落增添了几分亮色。修元药师不敢把目光长久地盯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脸上,赶紧施礼道:“淮阴法墨叩见娘娘!”他没有使用修元的名号,而是使用了真名号。
女人盯着他问:“你真是法墨?你不是被官府抓住了吗?”
修元药师说:“借一步说话。”
女人一转身向院内走去,老者陈三关好大门也随着进去。
一路走,修元药师一路寻思,林清这个地方比他的修元馆差远了!如此寒酸怎可登基?他被领进一间很大的屋子。屋内摆满椅子和条凳。细看,看出来了,是八卦阵型。他不敢乱坐,看到墙角处有一个闲座,就去坐了。
还没坐稳,就听见林清的声音传进来:“果真是你么,法墨兄弟?”话音没有落地,人已掀帘而入。
果然是林清。
修元药师遵循着红阳教规,施礼道:“可航我主,法墨前来恭请圣安!”
这句话十分得体,当着陈三的面他没有泄漏吴可航就是林清这个秘密。其二,他使用了“可航我主”这种称谓,开门见山地道明了臣服。我不是来和你抢座位的,是来投靠你的,尽管放心!
林清果然欢喜异常,说道:“想破曹贼,就来东风。欲求圣贤,便降甘霖!贤弟,自淮阴一别,一向可好?”
修元药师摇头叹息道:“一桩顺风顺水的买卖,硬生生做赔本了!”
林清安慰道:“买卖嘛,有赔有赚。天下没有只赚不赔之理。我在封丘不也是赔了三成?有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修元药师又叹了口气,见到久违的兄弟,不知是重逢的感慨还是败绩的懊恼,一时泪落满襟。
林清拍了拍修元药师的手背,说:“不瞒兄弟,我在此间听说兄弟落入官府之手,也有消息说是苦战身亡!”
修元药师道:“坏就坏在徐宽那厮身上,贪得昏了头,把一部赈济账目做得破绽百出,还自以为得意,竟然拿给铁保看。铁保那老狐狸何等狡猾,看出破绽又不动声色,布下罗网,我等焉有不落网之理?幸亏我多了一个心眼,才从网中跳出,否则哪能有此重逢!”
林清道:“听说兄弟罹难,我差了三拨人前去打探。淮阴的教友兄弟尽数被抓,修元馆被拆除,弟妹一干人等被押入刑部。”
修元药师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问:“在京师?”
林清点了点头。
修元药师仍旧不相信道:“此话当真?”
林清指着一旁的陈三,说:“我的人遍布京城,嘉庆老儿尾巴往哪里撅,我这里都一清二楚,岂能欺骗兄弟!”
说着话,刚才那个被称为娘娘的年轻女人引着几个侍从,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林清说:“走了一夜,用膳吧!”
娘娘也顺势坐下,招呼陈三一起吃。
修元药师看那早膳,有炸油篦、酸豆汁、驴肉火烧、牛舌酥、豆沙包,外加四样小咸菜。虽不知宫廷早膳是什么规模,但是这里比普通百姓人家丰盛了不知多少倍。
林清继续安慰着修元药师。
修元药师突然问:“魏子安可有音信?”
林清叹了口气,说:“在封丘他染上瘟疫,怕传染众人,就送出去治病,竟一去不回,想必是遭了毒手!”
修元药师摇头说:“不,他进了京城,当初官府通缉得紧,他无处藏身,跑到我那里,我便介绍他入宫做了太监。”
“竟有此事?”林清惊喜异常。
修元药师说:“做太监虽然名声不太好,然而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最能保全。你等没有他的消息?”
林清对着那个女人说:“谁说东风不与周郎便?想着东风,东风这不就来了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魏子安进了宫禁,并没有像修元药师说的那样在帝后身边当差,而是被内务府安排进了御膳房。虽说是在宫中,但此宫中和彼宫中可不一样,宫中分内廷和外廷,从乾清门前就被分开了,乾清门前是外廷,可由朝臣出入,乾清门两侧一派高墙筑起了后宫宫苑,别说嫔妃,连侍女都不能出来。这御膳房在哪里呢?外廷中路是理朝的区域,雄踞着太和、中和、保和三座殿宇。保和殿东侧设了一个小角门,不经意间谁也看不见,出了那扇小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大场子可以蹴鞠。场子北端有一座殿宇,便是箭亭所在。箭亭东侧有一片院落,那里就是御膳房。
魏子安是御膳房行走,他行走的区域西止箭亭西墙,北至乾清门外,向东倒是可以出东华门,径直走到大街上。他什么都干,御膳房食材的采买、玉泉山水车进宫的接引,膳房里所有跑腿的活,都由他担承着。
这天午后,寿康宫的一个丫头跑来,递过一单膳票,说恩妃想吃杏仁佛手,另要一盏龙井竹荪汤。
魏子安接过单子一看,说:“姑奶奶,你点的这两样点心都得现做现烤才好吃,费工夫,如果等不及,现在有合意饼,也是杏仁的料。”
寿康宫的丫头说:“我家主子就喜欢杏仁佛手,我等得及。”
魏子安闲着没事,就和那丫头攀谈起来。
他问:“你主子是谁?”
丫头说:“恩主儿。”
魏子安也搞不清恩主儿是哪个,后宫的主儿多了,站到他跟前也不认识。可是他看到眼前这个小丫头年纪很小,就问:“你多大了?”
“十五。”
魏子安就叹息,这么小的闺女还待字闺中,怎么舍得送进宫中。虽是宫中,也是伺候人不是?他遂问:“选进来的?”
“我额娘养不起我,就说给我找个人家。可找个人家,若是看错了,会受一辈子苦,还不如送进宫来。”小丫头眼睛低垂,含着泪,她一定是想她额娘了。
“你阿玛愿意吗?”
“我阿玛死了,在封丘那场黄水中。我还有哥哥、姐姐,都被大水冲走了。”
“你叫什么?”
“岚珺。”
岚珺口里的恩主儿姓乌雅,住在寿康宫。寿康宫旁边有个大佛堂,没事的时候她愿意到那里坐坐,她要的杏仁佛手不是自己吃,而是敬佛的。岚珺也跟着恩主儿去,恩主儿训斥她:“别傻站着,跪下,磕头!”她就连忙跪在恩主儿身后磕下头去。她见恩主儿磕一个头便双手合在一起念叨一番,她不知道恩主儿念什么,每天有多少事向佛祖念叨呀?
有一天,见恩主儿高兴,她就问:“您天天向佛祖念叨,佛祖能听见吗?”
恩主儿说:“能,一准能。佛是慈悲的,人间一切苦难它都知道!”
岚珺想,恩主儿也有苦吗?是不是也想她额娘了?
岚珺心里有苦,那苦就是不知道自己的额娘好不好,她是应该在家里照顾额娘的,可是来到宫中她就得服侍恩主儿。恩主儿多年轻呀,又漂亮,她偷偷地算过了,恩主儿其实比她大不了几岁,如果她的亲姐姐岚岫活着,也是这个年岁吧?跪在蒲团上,岚珺胡思乱想着。
恩主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愣着,就呵斥道:“想何事呢?告诉佛祖!”
岚珺明白,光跪在这里还不行,还要向佛祖祷告点儿什么,嘴唇就动起来,恩主儿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佛如果知道,她告诉佛,杏仁佛手挺好吃,快吃吧,放一夜就不酥了。
和魏子安熟络起来后,岚珺看魏子安和大佛堂那尊佛差不多,不长胡须,不男不女,笑眯眯的,就问:“魏公公,你说佛为何不长胡须呢?”
魏子安闻听,伸手往自己下巴上一抹,说:“那是为了喝粥方便。”见岚珺愣着神,他解释道,“你想啊,下巴颏一把胡须,端起粥碗来,粥还没喝到嘴里,胡子就先进去了,喝完粥先洗脸,多麻烦?所以,普度的人都不留胡须。”
一席话逗得岚珺“咯咯”直笑。
有一天传膳,岚珺问魏子安:“魏公公,你经常出去,能为我捎点儿东西吗?”
捎什么?
原来岚珺积攒了几个月的例钱,想捎给在宫外的额娘,她出不去,就想到了魏公公。魏子安一力承担,要了地址,再出宫时,赶着采买的马车绕了几条街,在隆福寺旁边的米黄胡同找到了岚珺的家。一个四旬上下的女人听见喊声迎出来,看见一个宫里打扮的人站在门外,脸上就忐忑起来。她就是岚珺的额娘,姓赫舍里,名纫秋。
魏子安问:“你是岚珺的额娘吗?”
纫秋慌张地连连点头,回道:“是,是。您老是宫里来的?”
魏子安说:“宫里来的。你闺女孝顺,托我给你捎例银来了!”说着,把一袋碎银子交到纫秋手上。
纫秋接了银子,泪就流下来,问:“岚珺她懂事吗?没惹娘娘生气吧?”
“岚珺好着呢,恩主儿喜欢她,拿她当亲妹妹一样!”
“哟,恩主儿这么年轻呀!”纫秋满脸惊奇。
魏子安心里说,不年轻皇帝要吗?你以为后宫都是老婆子啊!他还有事,不能和眼前这位婆子长聊,便说:“岚珺她娘,你给我写个条子,回去我好交给岚珺,表明那银子你如数收到了。”
纫秋说:“不是借记,不是还贷,什么条子不条子的,报个平安我就知足了!”
魏子安动员说:“还是写一张,我也好做人不是?”
纫秋想了想,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递给魏子安,说:“岚珺看到这根簪子,就知道你把钱交给我了!”
魏子安收了簪子,离去了。
从此,魏子安就成了岚珺的交通,也成了寿康宫的交通。恩主儿有点儿什么事,都交由魏公公去办。
除了腿忙,嘴也忙,魏子安告诉这些小太监小宫女怎样在大佛堂修来世。在宫墙外的看着宫内好,只有进了宫院,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可心可意的天地,紫禁城就是一个华丽的笼子,进去就别想出来!恩主儿怎么样?高贵不高贵?她也休想逛逛大栅栏!魏公公带回的绸缎样、珠宝样就是她外面的世界。来世应该在外面,像鸟儿那样想飞到哪就飞到哪,想落到哪根枝上就落到哪根枝上。这是侍女和小太监心里的愿望,愿望心照不宣,只有从魏子安那里能找到来生的路径。
魏子安把自己修炼成了宫中的一块宝。
嘉庆也在养心殿里扒拉着自己的宝,最近几件事让他劳心伤神。封丘之后,连着几场水患似乎淹到他的丹墀下,一干府臣治理不力,把奏折写得天花乱坠,下边灾区却一塌糊涂。水把天下冲乱了,据河南、山东、直隶几个密折奏报,那几个地界有乱民聚集的迹象。老是往下拨银子不是办法,多少银子才能筑起挡水的大坝?大水又让粮食无收,这一里一外,库帑虚弱,国家的架子不是摇摇欲坠吗?水患已是他心中的大患,更有人患让他忧心,去年新疆喀什葛尔叛乱刚刚平复,今岁各地密奏频频,说“红阳教死灰复燃,两股恶流重新合污了”!
他又把费淳召了过来。
费淳从只言片语间就窥到了圣上的心思,便说:“圣上所虑,天下之虑。要挡住洪水之患,是人而不是堤!”
“你说什么?”
费淳说:“一官守土,智者能唤起百万庶众,这是何等壮观的长堤。庸者只能望水兴叹,等待朝廷驰援,靡费粮银而民不聊生。臣以为,治水之道先治官员。”
嘉庆静静地想了一会儿,问:“铁保在新疆干什么呢?”
费淳回禀道:“先是在叶尔羌充任办事大臣,后又调喀什葛尔参赞大臣。”
嘉庆问:“他没有怨言?”
费淳笑了,说:“这个人姓铁,个性亦如其姓,刚直如铁,宁折不弯。臣与他有鸿书往来,论及淮阴余事,他心底坦荡,不著一句怨言。”
嘉庆的脸色舒缓了几分。
费淳说:“臣得到他寄来的几首诗。”
“哦?”嘉庆好奇地望着费淳,“还记得吗?念来。”
费淳想了想,念道:“当筵醉舞号妫娜,对对红妆耀金饰。低昂应节态婆娑,翩若惊鸿曳双翼。”
嘉庆一笑,说:“他倒自在!还有呢?”
费淳又念道:“三百六十日如驶,以月占岁岁如始。闺中礼拜心最诚,拜罢升斋啜甘旨。”
嘉庆冷着脸问:“是‘旨’还是‘脂’?”
费淳答:“是旨。”
嘉庆似有所感,说:“当初四千两白银落入污吏之手,一位恪尽职守的官员遇害,他不担责哪个担责?不拿他是问,以后每个巡抚都轻慢职守,乱局怎么收拾?”他问费淳,“那边的叛乱消停了没有?”
费淳说:“多亏铁保警觉,识破叛匪阴谋,铁腕出击,他手下有一个叫佐文杰的侍卫十分得力,在叛乱中力敌百余叛匪,擒得匪首玉素普,迫使贼众溃败。臣念的那两首诗就是他得胜时,新疆百姓犒劳他,他即兴所吟。”
嘉庆问:“他走了多久了?”
“已过去两年之久。”
“召他回来。”
“喳!”费淳应答。他在等着,等皇上的下一句旨意。
嘉庆说:“先让他整顿吏部!”随即又说,“刑部也该有个得力的人啊!”
就在京城对铁保的任命以五百里加急飞往新疆的时候,在京畿黄村也有两道密令飞往豫东和鲁西北平原,林清征调豫东李文成、鲁西北冯克善速速来京,共议大事。
修元药师在黄村呆了两年,在这里拜识了林清的军师蒋秋鸿。蒋秋鸿四十开外,到了这里就蓄起胡须,故意把自己打扮得老气横秋。封丘兵败,他引着林清逃出来,一路北窜,先在大名落脚,看看官府搜得严,就改奔黄村。半年后风声过去,他和林清收罗旧部,重扯大旗,黄村就是他们的根据地。天桥那帮练把式的,有十数个人都是从黄村出去的,在他麾下专事联络失散人员,窥测京中风向。自林清听修元药师说魏子安就在宫中,碰到宫里出来的公公就打听,希望得到魏子安的消息,那些公公都摇头,不认识这个叫魏子安的人。魏子安在宫中藏着呢,隔着高高的宫墙,上哪里去找他?
找不到魏子安,林清心里的东风就借不到,常常自叹,东风不与林郎便。他那个破宫院寻不到二乔,二乔在他向往的更加辉煌的宫苑中。
数天之后,两个贩夫披一身黄尘赶到黄村,一个是雇了驴过来的,另一个把驴牵在手上,驴身上搭着一条褡裢。谁都不知道,这两个像乡村财主一样的人就是从封丘混战中潜逃出去的乾卦卦主李文成、艮卦卦主冯克善。
林清大喜,大宴三天款待昔日的弟兄,这一次修元药师坐到了兑位上,蒋秋鸿坐在了坎位上,李文成仍据乾位,冯克善据艮位,有三个位置空着,分别是巽位、离位、坤位。
林清神色肃穆,说:“自封丘一役,昔日的兄弟又聚齐了,此间还经历了淮阴蒙难。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是从刀口上挤过来的,说明什么?说明红阳不落!那时候是被几块云彩遮住了,阴晴转换是天理,云彩遮了红阳不是末日,云彩过去,红阳这不又出来了吗?遗憾的是,几场仗打下来折了两个兄弟。”
林清的话说到此,众人都看着空出来的座位,每个人心里都明白那座位上曾经坐着谁。可明明是三个座位,教主怎么说两个兄弟呢?
只有修元药师没有交头接耳,盯着眼前的桌面听林清讲话。
林清并不急于说破原委,他在介绍坎位,这个位上的卦主原是自告奋勇前往封丘道上劫粮的郭潮俊,他碰上佐文杰,星陨龙王庙镇。林清认为他本性上属流星,一闪而过,自到黄村便拜蒋秋鸿坐上这个位置。蒋秋鸿当得此位,在封丘若不是凭他百般调度,哪有将近三年的落脚?最后的惨败还是天运命数不济。现在林清把蒋秋鸿介绍给众位卦主。
林清说到此,举酒邀众人祭奠艮位和离位,李文成端起酒杯又放下,问:“教主,为何不祭坤位?”
坤位是魏子安。
林清说:“容我一步步道来,先祭奠再说。”带头把酒洒到卦位上。
几个人也一齐效仿他的样子把酒泼洒下去。
林清才说:“子安贤弟没有走远,就在我等身边,这个座位还是他的!”
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教主向来神秘,天上地下不知所云,魏子安又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林清笑着对修元药师说:“法墨贤弟,你与大家说吧。”
当修元药师说出魏子安的行踪后,举座皆惊。这简直是一场蜕变!由凡胎变成神仙,由尘世变到宫中,只是不知道变了的魏子安心中还有没有红阳教。
林清说:“放心,大家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爬出来时放弃过红阳吗?我只知道乾卦李文成、艮卦冯克善东山又起,经过两年聚集,兵强马壮。而我这里埋伏着千余精锐,你说子安兄弟会背叛红阳教吗?”
这次黄村聚义,林清确立了红阳再起的升阳谋划,他要乾卦、艮卦在豫鲁两地策应,震卦直取皇城,夺取龙座,实现林清坐殿的教旨!而要进入皇宫,魏子安就是一根门插关,只要把这根门插关拔出来,便宫门洞开。林清仔细研究了宫城禁卫,别看他们龙旗锦甲,其实都是镴做的枪头,摆设而已。真若交手,不定鹿死谁手!
这是一套连环计,连环的首环在魏子安身上。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魏子安!
魏子安在宫禁中,林清的部下在京城游弋,找了两年,不得其踪。谁也进不得宫廷,这股东风林清借不到!
正苦恼间,李文成问林清:“可航,你手下寻找子安的人认识他吗?”
林清说:“他等手里都有画像。”
李文成摇了摇头,说:“靠不住!画像本就有偏差,况子安入宫,赴汤蹈火,有没有变化皆不可知,即使街头相逢,你我能否认识尚不好说,何况他人?”
李文成的话是有道理的。魏子安被骟了裆下的宝贝,谁知道他是变成娘娘样还是姥姥样?
冯克善对修元药师说:“刚才听大哥讲子安入宫,既然能通过田公公介绍,何不去问问田公公?”
“着呀!”林清一拍大腿。
修元药师却为难地说:“我何尝未想过此道,只是田公公也在深宫,我若能进去,不自己就找到子安兄弟了吗?”
冯克善说:“我有办法!”
次日,一辆驴车来到东华门外,过了该拐弯的地方不拐弯,仍然傻乎乎地往前闯,就被门前的禁军拦住了。
禁军喝道:“干什么的,没看见前边没路了吗?”
赶车的正是冯克善,今天他变成了一个壮硕的庄稼人,他指着前边那个高大的城门,傻乎乎地说:“进去!”
“进去?”禁军笑了,“不知道谁在这里住着吗?”
“皇帝。”
“知道这是皇帝住的地方还进去?”
“我不找皇帝。”
“找哪个?”
“田公公。”
“什么甜公公苦公公的,在哪个宫,当何差?”
“小人不知道他当河差还是山差,他叫田进忠,是小人的表哥。秋天来了,俺娘叫俺拉这一车山货送来,说让他拿给皇上、娘娘尝尝!”
磨了半天嘴,傻乎乎的冯克善把自己磨得安然无恙。禁军侍卫把一位参将请过来,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耳语着。参将过来也不说话,用刀挑开车上的麻袋,又大又红的枣像流水一样流出来。又挑开一条麻袋,流出来的是板栗。
军官不挑了,指着剩下的麻袋问:“还有什么?”
冯克善殷勤地从麻袋底下掏出一小包东西,沉甸甸的,塞到参将手里,说:“大人辛苦,孝敬一杯茶钱!这一车东西不值钱,给田公公送来,是让他在宫中好做人,没别的意思。”
参将一如既往地回过头去喊:“有请坤宁宫田公公!”
声音就一层一层地传进去。
约摸两袋烟的工夫,一位年龄与修元药师相仿的宫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冯克善心想,大概就是此人了,怎么认呢?万一认错了可就露馅了!
正犹豫着,那宫人隔着老远就问:“哪个找我?”
冯克善就地跪倒,口称:“表哥安好,奉娘之命带这一车干货送来,请表哥献给皇上!”
田公公是机敏之人,脸上不动声色,回礼道:“大姑可好?”急忙跨上一步搀起冯克善,低声问,“你是何人?”
冯克善亦小声问:“魏子安何在?”
田公公说:“晚上到安乐堂胡同找我。”就走到车前抓了一把枣,走到参将跟前,塞到他手里,又把枣分给各位禁军,然后才对冯克善说,“兄弟对皇上的孝敬我代收了,只能送到这里,卸下来吧。”
八只装着红枣、核桃、板栗、柿饼的麻袋堆到东华门前。
安乐堂胡同在地安门街东,一条胡同里住的都是宫人。当修元药师和冯克善找到这里时,不用打听就看到黑咕隆咚的胡同里亮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赫然写着一个“田”字。院门没有插,一推便开。二人走进去,只见房高院深,树木掩映间几间屋子里都有灯火。
正不知怎么走,黑影里传出一声问:“表弟来了?”
一个年轻女子就从暗处走出来。
冯克善忙答:“莫非是表嫂?”
女子不答话,径直往前头引路,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指着一处灯光说:“你表哥在那里等你!”
修元药师上前一步推开门,看见田进忠果然坐在灯下,他连忙施礼道:“田兄,受法墨小弟一拜!”
田公公站起来,说:“我正坐在这里纳闷,何方表弟找我?原来是你!你不是在江南翻船了吗?何时来到这里?”
修元药师说:“原来田兄了如指掌?”
田公公喊:“看茶!”
就有一名女子捧着茶盘走出来,女子美若天仙,宛若宫廷中人,她把茶盏分别放到两位客人面前就进去了。修元药师想问这是谁,可是他不敢造次,心想,这公公在宫里伺候别人,回到家有人伺候他,也算世间俊杰!
田公公问:“你二人找我作甚,难道也要走割骟之路?”
修元药师问:“还记得两年前,我荐举的魏子安吗?那也是我的兄弟,我想打听他的下落。”
田公公问:“魏子安?宫中没有魏子安。两年前来找我的是魏舜贤。”
修元药师一下子就明白了,魏子安怕人供出他来,化名进了宫。好一个“坤魏”,他仍然在坤位上!于是他问:“他可好?”
田公公说:“好,好着呢!他在御膳房行走,身边聚集了不少宫女和小太监,天天听他讲法。”
看来田公公什么都知道。
修元药师说:“一别经年,我想见见这位贤弟。”
田公公说:“好办。他每天清晨赶一辆马车沿神武门后街采买,等着他,一准能碰到。”
修元药师掏出一包银子放到田公公旁边的桌子上。田公公并不客气,只说了一句:“让贤弟破费了!”
二人不便久留,拱手告辞。
田公公有意无意间说了一句:“最近魏公公忙些,皇上要打热河回銮了,御膳房要准备迎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嘉庆颁下铁保回京的圣旨后,就到热河避暑去了,铁保在路上走了两个月,于晚秋时节回到京师。
他们在宝钞胡同有旧宅,走到胡同口,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老人倚门而望,门前的槐树把叶子黄成了金树,一阵秋风吹过,扑簌簌地往下落,落到老人的肩膀上,老人无意掸去,任叶子披在肩头。
铁保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那是老家人刘仁,还守在这里。他老了,一头白须连起了稀疏的发辫,深情地向这边瞩望着。
铁保滚鞍下马,向老人跑去,跑到老人跟前,单膝跪下,口称:“冶亭请老人家安!”
如亭夫人也跑过来双膝跪地道:“伯父,女儿如亭有礼了!”
老家人刘仁是铁保的阿玛诚泰将军的侍卫,当年诚泰为泰宁镇总兵,刘仁忠心耿耿护卫着老将军。铁保幼时在他怀里玩耍,也往他的酒杯里撒过尿。戎马倥偬,才几个秋天就把人变老了!
刘仁大惊,连忙下跪,口称:“折煞老奴了,经受不起!少东家,啊,不不,冶亭大人受老奴一拜!”磕下头去。
铁保和如亭夫妻一边一个搀扶起刘仁。
刘仁说:“朝廷有旨下来了,告诉我少军门要回来了,我就天天等啊等啊,从树叶绿等到树叶黄,我就想,莫非要等到下雪?今天有两只喜鹊站在枝上喳喳地叫,好兆头啊,我就想,你等真要回来了?果然,喜鹊把你等唤回来了!”
铁保和如亭夫人搀扶着刘仁往院子里走,院落依旧,只是也苍老了,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砌砖,门窗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木纹。只有那棵小槐树长成了大槐树,伸开枝丫覆盖着院子。进得屋内,陈设依然,恍若昨日,老家人依旧保持着主人昔日的习惯。铁保的眼睛再一次潮湿了,抓住老家人的手抚摸着,什么叫忠心耿耿?眼前就是!他感慨地自言自语道:“去京多少年了?”
没想到刘老家人记得清清楚楚,说:“嘉庆四年,少东家出任漕运总督,就没回来过,到如今十有四年了!”
铁保说:“宦游在外,虽锦衣鼎食,哪及在家能放得下心来。我走了那么多地方,淮阴、两广、济南、金陵乃至新疆,处处为家,处处都不是家,如果说家,只牵挂着这里。谢谢您,老人家,不离不弃,守着这所宅院,让我心有所归啊!”
刘仁道:“这个院子还是你走时那个样子,看着它,犹如你等犹在!”
佐文杰默默地收拾着行李,他看到了一个老军士的忠诚。
铁保换了衣服,青衣小帽,带着佐文杰去相府拜望费淳。
见到铁保,费淳很是欢喜地问:“怎么走了那么长时间?”
铁保说:“我也想插翅归来呀!大人可知,戈壁滩上走骆驼稳稳当当,若走马匹,任你脚步再健也难适足。”
费淳说:“不管怎么说,你回来得正当其时,明日就到刑部点卯。”
铁保问:“不是吏部吗?”
费淳说:“原来定的是吏部,圣上到避暑山庄去了,走时又改成刑部了。”
铁保有些愕然,刑部不是他的长项,恐难以施展。
费淳说:“社稷不稳哪,对你来说,轻车熟道于吏治,对于朝廷来说,更关切国泰民安。没有强大的刑治,哪有民生?所以圣上走时叮嘱我改过来,也是看中你的封丘之治和淮阴之治。”
铁保还能说什么呢?圣上关切,臣子效命,岂有二话?他欣然受命。
铁保带着佐文杰回来时,刑部的侍卫已经着手警卫了,厨师在收拾近乎荒废的厨房,匠人在裱糊屋子,院子里一片繁忙。
铁保进屋与如亭夫人商量,家中不是衙署,在衙署里前呼后拥,回到家中仍然被仆役们围着,你说累也不累?
如亭夫人想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不喜浮躁,怎奈刘仁老了,怎能像从前一样驱使一个老人?”
铁保说:“我想再找一个管家,替下刘仁。刘仁嘛,你我权当自家的长辈孝敬。侍卫嘛,留下两三个足以应付门前院后,院内有一个佐文杰,可挡千军。”
如亭夫人问:“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管家呢?”
铁保说:“这事就交付于你。”
几天后,如亭夫人对铁保说:“刑部的管事给找了一位管家,在旗,不过是个女的。”
铁保笑着问:“是你的主意吧?”
如亭夫人说:“她姓赫舍里,名纫秋。”
铁保说:“这个院子交给你了,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两天后,纫秋进院了。
如亭夫人端详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她梳着满族女人常见的发式,即把头发梳到头顶上,再向两边分开,中间有一个简单的黑缎骨架支撑起头发,这叫两把头,是满族女子的身份标志,可能初来乍到,那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穿一件宽袖夹袄,袖口磨损了,用线细细地缝过,那件袄显然浆洗过,褪了色的面料挺括洁净,袄外罩了一件蓝布坎肩,布裙,黑底的绣花鞋,鞋陈旧了,蹬在脚上与身上的洁净有些不搭。
如亭夫人一看就喜欢上了这个女人,她请纫秋坐下叙话。
纫秋不肯,说:“奶奶有话尽管问,奴婢不敢撒谎。”
如亭夫人有些吃惊,问:“你才比我小几岁,如何称我奶奶?”
纫秋脸有些红,不知道怎么回答,仍然站着,不肯就座。
如亭夫人站起来,推着她,推到旁边的椅子上,摁她坐下。纫秋就坐在椅子边上,垂着眼皮静等问话。
“听说你在旗?”
“回奶奶,乌兰察布正红旗。”
如亭夫人叫起来,说:“又是奶奶,奶奶,你都把我叫老了!”
纫秋惊恐地望着如亭夫人,不知怎么应对。
如亭夫人说:“叫姐姐,我认下你这个妹妹了!”
纫秋离座,施了一个大礼,叫出来的却是:“尊姐!”
尊姐就尊姐吧,如亭夫人心里舒服了一些,继续聊着:“你夫君生前是做什么的?”
纫秋告诉如亭夫人,她的丈夫是张秋县关税监督,封丘那场大水淹过来时,全家人正准备晚餐,突然听得窗外有一种骇人的怪叫,像厉风呼啸,又像群狼奔突,她的夫君大喊一声“不好”,起身就往外冲,镶着门的那面墙连着门就迎头倒过来,随着砖石砸下,一股黄流铺天盖地压过来,瞬间天昏地暗。大女儿岚岫吓得大叫,儿子岚峻摸着黑去抓他阿玛,她则紧紧地抱住幼女岚珺,想夺路而逃,可是到处是水,没有路了。紧急时刻她的夫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抓住一张倒扣的桌子,她把岚珺放在桌面上,夫君扶着她摸索到院外,四面大水茫茫,一个浪头打来,把他们冲散了。
纫秋推着桌子顺水漂流,一直漂到山东,被一老乡救下。洪水退后,她又辗转回到张秋,可是满目荒滩,一点儿家的影子都找不到了。有人说,曾见她的儿子岚峻在京师街头乞讨,她便携着小女岚珺赶到京师,怎奈茫茫人海,哪里有他们父子的影子。她困在京师,靠缝补为生,将小女养大。正逢宫中应招侍女,她便一咬牙把岚珺送入宫中。侍奉皇家总比嫁个乱七八糟的人家让她这个做额娘的放心。听说这里要找一位佣人,她没有犹豫就来了,不为别的,为着排解心中的寂寞。
如亭夫人听着,听得眼圈红红的。她惊讶地问:“你的大女儿叫岚岫?”
纫秋说:“叫岚岫。那年从乌兰察布到盛京生下的,故叫岚岫。”
如亭夫人欲言又止,想告诉她岚岫的去处,可是这样一来,势必牵出岚岫阿玛的死以及岚峻的死,让这位母亲伤心。她忍下了,还是找个机会让她们母女团聚,一切都让岚岫告诉她额娘吧。
在黄村,当修元药师和冯克善把田公公的话转告给林清,所有的人都陷入惊讶之中,这位田公公是什么人,怎么对魏子安了如指掌?
修元药师也怀疑,这个田进忠是他少年的玩伴,进过私塾,家里有几亩薄田。他父亲把田产交给管家打理,自己出去倒腾点儿生意,家道倒也殷实。一次外出贩江南的丝绸,不想横死客栈,这个案子就惊动了当时的杭州府。府衙查了半年也没查出凶手,就按下了。谁想千里之外,那管家乘虚溜进女主人的房中。田进忠从母亲欢快的眼神中看出端倪,在一个大雨之夜,他用备下的利刃拨开母亲的房门,那曾经是父亲居住的地方,现在被另一个男人占据了,正和他的母亲胶粘着,他把利刃捅进管家的胸脯,拔腿就跑。
大雨冲刷了他的所有罪恶。
他不知道,在他逃匿以后,他的母亲无法面对这一摊乱麻似的局面,索性悬梁自尽了。修元药师是在京中润德堂当学徒时见到田进忠的。田进忠躲藏在一家官宦之家给人当家丁,来润德堂抓药时与他相遇,便向他打听家里的情况。他如实相告。田进忠听罢,释然地吐出一口气,抓起药包走了。一个月后田进忠又来找他,说是要进宫当差了,从此变成了田公公。
林清问:“他在那个府邸好好的,为何要走这条男人自戕的路?”
修元药师说:“我哪里知道?”
林清问修元药师和冯克善:“田公公说了一句话,你等注意到了没有?”
修元药师和冯克善如此这般地搬回了田公公的话,并没有深思,就问:“哪句话?”
林清说:“他告诉你等,嘉庆要在近期回銮,这是什么意思?”
林清就是林清,他要坐殿,眼睛就盯在金銮殿上。现在的金銮殿是空的,嘉庆老儿在热河避暑山庄,今日不乘虚而入更待何时?只要他林清坐到那把龙椅上号令天下,嘉庆的圣旨就是一个屁了!
田公公给了修元药师一个信号,修元药师也是一个有谋略的人,却把这个信号忽略了。冯克善更别提,他的眼光在寸内,只盯着脚下方寸之地。可是林清察觉到了,他问:“是不是有这个话?”
修元药师立刻领悟了,说:“有!”
林清一拍大腿,说:“得了,十年经营,在此一举!”他做出了惊人的决定:夺取紫禁城!
李文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说:“我回去调集军马!”
林清伸出手搭在李文成的肩膀上,摁他坐下,他分析,兴师动众会打草惊蛇,调动军马势必会引起清军的注意。不如百万红阳军在鲁豫两省起事,官军必然要倾力进剿,只要把官军调出去,这边只需小股精锐即可夺下宫掖!
李文成终于搞明白了林清的声东击西之计。
可是这边,宫中必须有人策应,谁来打开宫门?谁在棋盘一样的宫中引路?
只有魏子安。
魏子安就是他们的东风!
修元药师才记起,他当时向林清说起魏子安下落时,林清脸上涌出的欣喜,嘴里念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今日魏子安还是昔日的魏子安吗?他能当这股期待的东风吗?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找到他。
不知不觉间,宫城周边布满了林清的眼线,从东华门出来往北走,卖糖葫芦的、挑担卖菜的、背着布匹吆喝的、擎着招子算命的、把青布小轿停在道边歇脚的轿夫,还有僧尼等,从这里走过,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从那个大红门里出来的赶车太监。
卯时刚到,深秋天气,曙光还没够到东华门的城楼上,一辆马拉的轿车果然从城门洞子里驶出来,凌晨看人是个影,从头顶的盔帽和一身打扮能看得出来,驾车的是个太监,那辆车径直前行,奔东边去了。街上有林清的暗探,这些人并不认识魏公公,但是这个时辰,这身装扮出来的人不是他又是谁?有人打出暗号,就有红阳探子跟了上去。
此时,东华门外大街已经热闹起来,大小的官轿忽悠忽悠地往东华门内走,轿两旁跟着侍卫、杂役,凡走东华门的轿,轿内都是当朝大员。皇上开恩,准许他们上朝走这条近道。外边的庶民当然不知道,进了东华门,走里许便被一条河拦住,这条河叫金水河,与紫禁城外的那条河成盘龙形势,拱卫着宫阙。河上有一座白石桥,轿过白石桥从文华门前经过,再往前走,右首有协和门,进此门就是太和门前的朝房。
如铁保一样的官员不能走这道门,他们要从天安门进入,过端门、午门,才能在朝房点卯。
东华门是老臣、重臣的便道。京城自有京城的气派,那是一个国家的作息。
跟着马车的是天桥练耍中幡的一个小子,他不急不慢地跟着那辆马车,见那辆车进了菜市,又进鱼市,就有人把一盆活鱼端到车内。车继续往前行,在牛羊市停下,宫中旗人多来自大草原,御膳房采买牛羊肉是大头,必须挑选鲜嫩的肉品,一丝儿不能马虎。有的牛羊刚被宰杀,那肉还不时地在抽动,这才是御厨首选的食材。这个太监就是魏子安,他今天出来还有一桩事要办,那就是给岚珺的额娘送一份例银。时辰尚早,他有足够的时间采买,等太阳升起,再去敲人家的大门。
这时,他的身体就被人撞了一下,扭头一看,是个青皮后生。他正想发作,那后生躬下身子赶紧施礼道:“对不住了,公公,小子脚下打滑了。红阳未起,世道黑暗,难免打滑不是?”
魏子安一听,话里尽是暗语,心里一怔,脸上升起疑团,正要发问,那后生低声说:“有故人求见!”
魏子安警惕地问:“你是何人?”
后生说:“请跟我来!”转身就走。
魏子安心里疑惑,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走出牛羊市不远,一个人迎着他走来。这人好生面熟,他正思想在哪里见过,那人跨上一步抱住他,说:“子安贤弟,别来无恙?”
魏子安看明白了,来人是修元药师!他换了装束,不再是南国的绫罗直衫,换成了北国的马褂,留起了胡须,俨然另外一人。他心里没有涌起激动,只泛起涟漪般的不解,这是给他指出一条活路的人,也是断送了他半条性命的人,成为阉人之后,他不断回顾起往昔那段岁月,他问自己:莫非这是唯一的生路?可是任何路都是可以回头的路,只有这条路无法回头!
魏子安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混惑,他问:“药师缘何到此?”
修元药师说:“跟我走!”拽住他的手就要拐弯。
魏子安甩开修元药师,说:“我还有车。”
修元药师说:“不用担心,让罗卜(青皮后生)给你看着!”
魏子安就跟着修元药师穿了几条胡同,只感觉修元药师对这里比他还熟,东拐西拐进了一家客栈。客栈掌柜的见有客人到来,一句话没说,恭敬地让开,魏子安突然感觉这里有点儿像嵩岳禅舍,还没想明白,便被拉进最里面的一间客房。
林清从里边迎出来,说:“子安贤弟,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话,抚到了魏子安心头的创伤上,无边的委屈夹杂着人生的屈辱顷刻间冲破情感的堤坝,他双膝一屈,跪在林清面前,大哭着叫了一声:“大哥……”便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
林清也双泪满颊,在魏子安背上轻轻地拍打着,像拍打一个婴儿。封丘之败,把他们打入地狱,这是在哪里?是劫后重生吗?
林清说:“兄弟,你让我找得好苦,没想到你我相隔咫尺,竟如天涯。你看看都是谁来看你了?”他拉起魏子安。
魏子安看到了封丘县吏蒋秋鸿、乾主李文成、艮主冯克善,还有淮阴的修元药师。
他问:“这是……”
林清却问他:“不知兄弟心中是否还有红阳?”
魏子安说:“满腹乌云,强作欢颜,哪里还指望红阳再起?”
冯克善走上来说:“时辰到了!”
林清咬牙切齿地说:“壮志未酬,只要三寸气在,定擎起旭日!”
魏子安有些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一屋子人,然后木讷地问:“怎么举?”
林清小声地问他:“听说你在宫中有不少红阳弟子?”
魏子安分外吃惊,说:“你听哪个说的?”
林清神秘地笑着,笑容里有几分得意。
魏子安小声说:“五个与我一样的公公,还有一个宫女。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解闷而已。”
林清说:“这说明你心中的红阳从来没有陨落!”
魏子安摇了摇头,苦笑着,过了片刻猛地明白过来,问:“莫非你等又要起事?”
林清说:“我等离那个座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近。”
魏子安似乎明白了什么,就问:“你想让我干什么?”
林清说:“只需拔下两门的门插关即可!”
魏子安说:“哪两道门?”
林清说:“东华门和西华门!”
魏子安问:“时辰?”
林清说:“你早晨采买时自有人告诉你。”
魏子安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匆匆告辞。
回到牛羊市,那个撞了他一膀子的罗卜正在车前等他。他向罗卜一抱拳,那是一声答谢。罗卜很懂事,一声没吭,悄然离去。
魏子安心中有了一种踏实感,踏实的是曾经的兄弟又回归了;但是也有一丝困惑,林清怎么知道我在宫中的所为?说明宫中还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他要为岚珺的额娘送上当月的例银,采买完毕,就驾车绕到米黄胡同。叫了几声,从房内出来的却不是纫秋,那个老妇告诉他,纫秋搬走了,要找她,就到宝钞胡同栋鄂府去找。
栋鄂府在宝钞胡同声名赫然,魏子安并不知道当年在封丘让他覆灭的对手铁保就姓栋鄂氏,这是当朝刑部尚书铁保的府邸。他向门口的侍卫报称,要找纫秋夫人。
侍卫一看,眼前这位是宫中的公公,不敢盘问,说了一句“稍候”,转身去叫家中的管家。进院的时候,碰上外出的佐文杰,随口报了一句,宫中有人找纫秋管家!佐文杰心下就怀疑:宫中有什么人认识纫秋管家?走出去一看,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前的公公似在哪里见过。不可能呀,纫秋管家怎么可能认识公公?
这一刹那,魏子安却认出了佐文杰。这位在封丘让他心惊肉跳的人物怎么在这里?在那个粥场上他只与佐文杰打过一次照面,就发现此人眼里有一道利剑般的光,扫过来让人胆寒,只这一面他就记住了佐文杰。以后,佐文杰力斩劫粮的坎主郭潮俊,以数人之力摧垮坎军百人围攻,这是他的克星!魏子安假装整理车上的东西,把脸扭过去,直到纫秋出来。
纫秋邀请他进去坐坐,他谢绝了,赶起马车离开了这个危险之地。
晚餐过后,佐文杰来到铁保的书房,把白天所见告诉了铁保。
铁保想,纫秋的女儿在宫中当值,宫人来访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宫人怎么会是封丘的红阳人物?他百思不解,就问佐文杰:“你没看错吧?”
佐文杰说:“标下不会看走眼!”
一股不祥顿时升上铁保的心头:莫非红阳教徒已潜入宫中?他仍然不敢妄断。他想起来了,与这个魏子安照面最多的是李恒。于是他做出决断,急速征调李恒、罗舒入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魏子安几乎是逃离栋鄂氏府邸的,他无法判断佐文杰是否认出了他,心惊肉跳之中他怀疑林清刚才授予他的机宜是否已经泄漏出去?他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太阳已经升起三竿,到了卸载的时刻,延误了是要被处罚的。他希望能看到罗卜,把他的担心传递出去,可是街上所有的人似乎都是佐文杰的人,他疑神疑鬼地把车赶进了东华门。
直到第二天,他赶着车出东华门,没走多久看见街边有一个黑影跟随着他移动,定睛一看,果然是青皮罗卜,他的心安定了一些。
罗卜一直跟着车走,走到牛羊市的时候他抄着手凑过来。
魏子安压低声音紧张地说:“我等被人盯上了!”
罗卜翻了翻白眼,斜了他一眼。
他说:“封丘一战就栽在他手上。”
青皮罗卜不知道封丘那一战他的这些哥们儿是怎么栽的,却知道“封丘”这个地界,就问:“没看走眼?”
魏子安说:“刻骨铭心,哪能看错!”
罗卜一转身就不见了。他是林清的交通,交通站就是那座客栈,为图大计,林清在皇城周边设了许多这样的“哨”。当找到魏子安,就把联络交给他。罗卜不敢怠慢,从市边的拴马桩上解下一匹马,拍马向黄村驰去。
此刻,在太和门外的朝房里,铁保找到费淳,圣上远在热河,外廷均由费相协调。
铁保把费淳拉到一边,小声说:“费相,据下官掌握,红阳教贼首已潜入内宫!”
“竟有此事?”费淳大惊,思索了片刻,“冶亭,这可不是说笑话的地方,你可有证据?”
铁保说:“朝廷之上,岂敢玩笑。此人是宫中的一位公公,到我府上为一位新招的管家送银钱,被我手下佐文杰识破。”
费淳仍然不敢相信,说:“公公?他姓甚名谁?”
铁保说:“这个……在封丘交过手,他出入于粥场刺探我,被佐文杰盯住,以后又潜往淮阴,被警司李恒发现,几次缉拿未果,被他逃脱。没想到他竟出入于廷掖,这宫禁也形同虚设了!”
费淳摆了摆手,制止铁保如此说话,他说:“真若如此,事情就严重了。红阳教一直欲夺取天下,朝廷几经围剿,却如野草春风愈剿愈盛。如今闹到圣上眼皮子底下,岂不贻笑于世?宫内有多少贼众?”
铁保说:“下官哪里知道。在下有一个计策,不知当否?”
费淳说:“说!”
铁保说:“让佐文杰出任带刀侍卫,在宫中巡查,查到此人,拿下便问。”
费淳脸上露出难色,说:“办法是个好办法,怎奈内廷归内务府掌握,你我乃廷外之臣,唉!”他叹了口气,悄声说,“一群王爷,除了圣上与银子,谁也瞧不到眼里!”
费淳一急之下,也说了不当说的话。
费淳不敢怠慢,散朝之后急忙去找大内总管。大内总管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完了,问费淳:“费大人,你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这大内与外边的红阳教暗中勾结不成?”
费淳连忙说,“您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提醒一下。派一位侍卫进宫严查一下。”
大内总管便一声冷笑,向费淳一伸手,说:“费大人,把证据拿出来,我就让你查。不能那铁保说有贼便宫中全是贼,他若说宫中有奸淫,还挨个脱公公的裤子不成?”
这都说的什么话?想想也是,倘若在宫中查出个狗盗猫腻,他这大内总管是怎么当的?别说宫墙固若金汤,大内总管的脸面就拒你于宫墙之外!
毫无商量的余地,费淳两手一摊,碰了一鼻子灰。
费淳灰头土脸地从内务府出来时,罗卜的快马也已经赶到了黄村,他气没喘一口,直奔林清的宫院,把魏子安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了林清。
“这么快?”林清心里一沉,佐文杰到了就是铁保那老儿也到了,铁保来干什么呢?林清还不知道铁保的履新,他心里涌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铁保来破红阳教?似乎不太可能。他在黄村的这支队伍从不显山露水,外人无从觉察。那么,铁保不是军机处的官员,似乎也不与清剿沾边。想到这里,他定下心来。或许这是冤家路窄,但是无论如何慎防之心不可丢!他立刻派人到宝钞胡同看个究竟,手下能认识铁保和他那一群侍卫的只有蒋秋鸿一个人了。好一个蒋秋鸿,他不惧生死,奋勇请命,愿意前往。林清的心才稍微舒缓了一点儿。
有时事情推着人往前走,叫时不我待。
蒋秋鸿走后,林清对李文成和冯克善说:“时机到了!”
他二人会意,问:“什么时候动身?”
林清说:“即刻。”
林清安排他们回本籍起事,吸引官军。待这边坐了殿,要不失时机地掉转矛头冲破官军的围剿,会师京城,随行的教徒越多越好,大决战就在那时。
蒋秋鸿不敢怠慢,星夜摸进北京城,在“哨”站脱去身上的马褂,换上短衣麻鞋,扮成一个卖油的走出来。
京城卖油的都推着一辆独轮车,车架子两厢各放一个油篓子。油篓子量车定制,用油纸糊成,里外刷上桐油,坚挺轻便而不漏油,篓子中间留一个坛口大小的口,用一个长柄铜提留取油。一排提留挂在独轮车中间的架子上,一套三只,最小的一两,中号的半斤,大号的一斤,不管客家买多少油,都能应付自如。
蒋秋鸿化了装,两腮和两唇贴上胡须,那脸也用煤烟的油灰淡淡地抹了几把,不用说铁保,大概王豫章活过来也未必认得他这位书吏了。
蒋秋鸿推着油车摇摇晃晃地停在宝钞胡同口上,他不敢叫卖,卖油的有一套喊街的腔,他不是京城人,一张口准露馅。不喊无非少卖点儿货,他本也不是卖油的,如果掂一掂他的油车,那油篓子里是空的。他就敢往那个宝钞胡同口站。北京话,这叫蒙事儿。
你别说,好事还真让他蒙上了!
大约日落时分,三匹快马风驰电掣般驰进胡同,在栋鄂府前停下。蒋秋鸿看得真切,下来的三个人中有两个他认识,一个是罗舒,一个是李恒,在前边侍卫的引导下快步跨进府邸大院。蒋秋鸿心下暗道,魏子安真没看走眼,铁保把他的旧班底调到京师,不是来吃全聚德烤鸭的吧?他推起油车就走,到了“哨”站,换了装束,从后门走了。
在黄村,林清和修元药师伸长了脖子向院门口张望,盼望蒋秋鸿归来,越盼望越被心中的凶兆袭扰,林清也不摆卦弄神了,他从身上摸出一枚铜钱,暗祝正面为凶,反面为吉,随手把铜钱扔出去,“当”的一声,铜钱落到地上,修元药师觉察了,转眼看那枚落地的铜钱,林清却迟迟没有过去,修元药师知道他在干什么,没有说破。半晌,林清移步踱到铜钱前,低头看下去,铜钱的反面在上,他吁出一口长气,脸上的气色舒缓下来。
修元药师把一切看在眼里,问:“是凶,是吉?”
林清笑了。
直到夜半,一阵马蹄声来到院门外,早有庄客把门打开,蒋秋鸿一路小跑闯到厅里,说:“魏子安好眼力!”便把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清。
果然是铁保!果然是老对手又重聚京城!此时林清的心却安定下来了,他对修元药师和蒋秋鸿说:“早晚要有一场厮杀,这两年我等准备的什么?不就是这一战吗?起事的时辰提前,杀他个措手不及!”
修元药师问:“提前到何时?”
林清说:“后天!”
蒋秋鸿连连摇头,说:“不成。你通知不到乾路和艮路,那两路人马不动,我们等于束手就擒!”
蒋秋鸿给林清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林清过于心急了,心急就是意乱。他在厅内转了几圈,满心乱麻交织,遂问蒋秋鸿:“依你看呢?”
蒋秋鸿说:“限乾路、艮路两军七日内扯旗,我等精锐全数进入哨站,一俟那边动作,立刻袭击!”
林清思考着,微微摇了一下头,说:“还是有个准时方好,那样魏子安在宫内也好配合。”
蒋秋鸿说:“教主摇一卦吧。”
林清拿起签筒,摇了十数下,仍然不停手,又摇了数下,才掣出一根签子。签子落到地下,蒋秋鸿捡起来一看,签子上写着“吉门正北”。
林清一推算:九月十三。
吉日。
那日晚间,铁保到相府拜会费淳去了。如亭夫人设家宴款待远道而来的罗舒和李恒,像见到自己重逢的孩子,她问罗舒:“岚岫可好?”
罗舒回禀:“岚岫听说大人召唤,也要跟着来,我没让她来。”
李恒嘴快,说:“怎么来?他媳妇怀孕了,能策马奔驰吗?这家伙就是嘴甜,要不,怎能把如亭额娘的闺女骗到手!”
罗舒伸手就揪住李恒的耳朵,说:“当着如亭额娘,怎么说话呢?”
如亭夫人就笑,对李恒说:“赶明儿有中意的也给你说一个。”
正闹着,纫秋端着一盘菜送进来。如亭夫人看看罗舒,再看看纫秋,这才是一家姻缘!想说破,欲言又止,她心想,还是等一等吧,等冶亭安排完了再说,别把一场国事变成了家事!
铁保很晚才带着佐文杰归来,见到罗舒与李恒二人,立即命令佐文杰次日凌晨带他们到东华门守候。
翌日卯时,佐文杰没有陪铁保上朝,拐了一个弯,把罗舒和李恒送到东华门前。正是朝臣赴朝的时辰,东华门外禁军森严,佐文杰三人身着便衣,远远地就遭到禁卫军的驱离。
就在此时,宫城内一辆马车“踏踏”地驶出来,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盔帽的人,手里摇晃着一杆鞭子。李恒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人,轻声说:“就是他,魏子安!”
真是“立地成佛”呀!三个侍卫丝毫奈何他不得。他现在是宫中的公公,侍候着皇上呢!
退了朝的铁保在轿子里就得到佐文杰的奏报,尽管心里已经有了数,他还是吃惊不小:红阳教潜入宫中意欲何为?它又是如何潜入的?回到府上,他把如亭夫人叫到跟前,面授机宜。
如亭夫人惊问:“竟有此事?”
铁保微微颔首。
当晚,如亭夫人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推开纫秋的房门,纫秋正就着灯光缝补衣服,见主人进来,连忙起身,问:“姐姐有事,呼我就是,何必亲自登门!”
如亭夫人笑盈盈地拿起纫秋缝补的衣服看了一眼,那衣服补得真好,针脚细密,如同绣花,就赞扬道:“哟,真看不出你身上的衣服是补的,这哪是补?分明是绣嘛!”
纫秋有点儿不好意思,说:“让大姐见笑了!”
如亭夫人把带来的衣服推到纫秋怀里,说:“这是我年轻时穿的,有的一水没洗,天凉了,你试试。”
纫秋连忙往外推,嘴里也推辞,说:“那怎么行,姐姐能容我栖身已经感恩不尽,哪能再生贪欲之心?”
如亭夫人说:“物尽其用,这衣服我已穿不下去了,放着也放坏了,不如你替我穿坏它,也免了些可惜。”
两个女人在灯下聊起来,就聊到前几日来府上的公公身上。
如亭夫人问:“你还认识公公?”
这句话问得着实唐突,纫秋的脸红了。一个寡妇认识公公是什么话?
如亭夫人话已出口,便觉不妥,急忙更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好奇,那公公……”她真不知道往下的话该怎么说了。
纫秋告诉如亭夫人,那公公姓魏,叫魏舜贤,在御膳房当值,因能够自由出入宫廷,她女儿岚珺每月发了例银便托他捎出来,交给她度日,此外再无交集。
原来如此。
铁保调出刑部录下的红阳教一干人犯的供词,匪首中有魏子安,没有魏舜贤。他暗自思忖,这两个名字是不是一个人?
御膳房里的魏子安也在算计着铁保,若没有误闯栋鄂府邸,他不会有坐卧不安的忧心,京城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何况在深宫之中,铁保和佐文杰的出现让他深感末日的寒冷。他盼着林清的行动早日到来,如此便是一场天翻地覆的翻盘,只有翻盘,才能消解他心中的不安。晚间,他突然得到内务府大总管的钧命,宫中开始预备取暖的木炭,后日将有十辆炭车从顺义炭场运抵,让他引车入宫。他掰着手指头一算,怎么这么巧,那是十三日!
魏子安差点儿蹦起来,天意啊,林清真是神卦,算到了天意上!
第二天,在牛羊市上,魏子安照单采买,采买完毕,把那张采买单子压在肉案的一块肉底下。帮他搬运的罗卜把几只整羊搬上宫廷轿车的当口儿,顺手把那张单子装进自家的口袋里。
那张采买单子落到谁手里也是一张货单,黄瓜、茄子、香韭、秋蘑、芹菜、冬瓜、白菜、锦鲤、鲥鱼、河蟹、羊牛肉、猪肉、肉桂香叶花椒八角十三香、顺义木炭十斤。
林清却看出了暗示,心中狂喜不已,对修元药师和蒋秋鸿说:“想什么来什么,天助我等成功!”
修元药师拿过单子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林清对他说:“十三日那天,有顺义运来的十车木炭入宫。我等这样!”他在桌子上摆下十颗红枣,红枣排成“一”字,突然以掌为刀切断了那个“一”字。
现在修元药师看明白了,不无担忧地说:“如此一来,我等的行动就要挪到白天,失去了夜色的隐蔽。”
林清说:“天意如此,就这么办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十二日入夜,果然有一队炭车从顺义走出来,向京城进发。入秋了,宫内的炭火就旺了,不仅灶上用炭,暖阁也要用炭,经年用炭均取自这里。这支车队要走一夜,天明时分到东华门待验,获准方能入宫。
车重路岖,马走得很慢,车队驶入夜色,每辆车的底盘上亮起风灯。风灯给马照着脚下的路,也为后面的马指引着前行的方向,于是只要有前车导路就行,后队的车夫就依着炭包入睡了。
车队渐渐地走入一片松林,这个地方有天然的石板磨成嶝道,嶝道起伏,从这头看不到那头。蒿草萧萧,连着月亮。炭车走得人困马乏,突然一声呼啸惊醒了睡梦中的赶车人,还没等他们弄明白,从蒿草里跳出数十人,钢刀在月辉里闪着寒光,领头的就是蒋秋鸿。
炭车队的领车大喊:“不得无礼,我等是往皇宫送炭的车马,尔等让开!”他以为搬出皇宫的招牌就可以吓退这伙不速之客。
他想错了,这伙人为难的就是皇家。蒋秋鸿并不答话,手起就是一刀,那人像个草标一样无声无息地倒下。
其余的车夫见势不妙,纷纷跪倒,口中念道:“爷爷饶命!”只有一个车夫机智,乘人不备,拔腿就跑。
这伙人追不上他,遂把跪着的全都押解到松林密处。
蒋秋鸿喝声:“对不住了,为了恢复大明江山,今日拿尔等祭旗,明年的今天是尔等的忌日!”
随着几声惨叫,剩下的八人全被砍死在林中。
这伙人赶起炭车上了路,日上一竿时进了东直门,日上三竿时来到了东华门前。
魏子安已在门前等候多时。
这时候,门外的闲杂人等也多起来,蒋秋鸿打头牵着马往里走,刚到门首却被禁军拦住了,那禁军伸手向他喊:“宫牌!”
什么叫宫牌?送炭的,进宫要什么宫牌?蒋秋鸿哪知道宫中的规矩。宫牌就是出入宫禁的通行凭证。宫人可以不用,但是宫外的人进宫必须持牌出入。顺义炭场年年往宫里送炭,是有宫牌的,可是持着宫牌的人被他们杀了。好个蒋秋鸿,急中生智,向后边一挥手,喊道:“把宫牌亮出来!”遂领着车队往里走,车队徐徐而入,最后一辆车来到门前,那车夫突然从炭包中抽出刀,一刀砍向禁军,那个禁军措手不及,应声倒在血泊里。旁边的闲杂人等迅疾抽出藏在墙角、檐瓦之下,甚至女人衣裙里的刀枪,发一声喊向宫门冲去。守门的将士一看大事不妙,急忙关闭宫门,宫门却被几辆炭车挡住,哪里关得上?门前一通乱战,几个禁军哪能抵得住百余红阳教徒,他们蜂拥般杀入宫中。
一进宫,每个人都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巾缠在头上,白巾上写“顺天红阳”。这伙人在魏子安的引导下,越过文华殿,向内宫攻去。
几乎同时,西华门也遭到了围攻。这道门不像东华门那么喧闹,这是皇帝到西苑去的通道,平时整肃有序。
这天上午,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过来,他们像是杂耍艺人,有些是市井中的脚力,脚力拉着车,车里摆放着箱奁杂物,像是某官家搬家。仔细看,推着车的是青皮罗卜,陈三就走在这辆车旁。刚逼近西华门,陈三突然掀开车上的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张弓,早有人把箭送到他手里,只见陈三张弓搭箭向门前的禁军射去,一箭一个,矢无虚发,几个禁军官兵顿时倒地。那些闲散的人一起拥到车前,抽出藏在箱笼里的刀,有的随身就带着刀,呐喊着向西华门掩杀过去。这伙人砍倒了守门的禁军,一窝蜂冲进宫去。他们也像东路的教徒一样,一进宫就把一条写着字的白头巾扎在头上,举着红阳教的旗帜,旗帜上写“顺天承运,灭清复明”。这伙暴徒红了眼,逢人就砍。没走多远,从宫道上闪出两名太监,头上也缠着白巾,太监一招手,引着队伍向深宫杀去。
一时间,宫内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满宫城里太监宫女乱了套,奔走打探宫中进了什么叛贼。这些宫院是有记忆的,明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的农民军就杀进宫城,烧杀劫掠,连皇帝都弃宫而逃,莫不是那个噩梦又回来了?紫禁城里东西两路宫舍纷纷关闭宫门,太监们惊慌失措,拿起扫帚、木棍准备迎敌。
他们真是被吓糊涂了。
后宫的混乱传到太和门外,此刻众臣正聚集在朝房里议事,没有一个臣子能料到政局给他们出了这么一道选择题,有几个朝臣拔腿就往午门外跑,他们的轿子候在那里,只要钻进自己的轿子就可以逃离这场国变之灾!这些人饱读诗书,深知改朝换代的历史症候,此刻他们放弃了固守国家,只想着回家,先躲过风声再说。
铁保比谁都明白,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而且比他预料的还严重!现在红阳教攻打的不是封丘县衙而是皇宫!这还了得?臣子失责,国家蒙羞。他也疾步向午门外跑去。
费淳一把拉住他,问:“冶亭,哪里去?”
铁保说:“我的三个侍卫都在午门外,我去调他等进宫!”
费淳说:“使不得!带刀进宫是个什么罪过,难道你不知道?”
“那怎么办?”
费淳说:“找旻宁太子,由他发话!”
旻宁是嘉庆次子(后来的道光皇帝),入住清宁宫。清宁宫是东宫,旻宁是皇位继承人。嘉庆皇帝避暑在外,由他监国。此刻,比那帮往午门外跑的朝臣更慌乱的是大内总管,他熟悉宫中路径,七绕八拐躲过红阳军,敲开清宁宫的宫门,他已经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奏道:“李自成,李、李自成的军队进来了!”
旻宁很清醒,说:“什么李自成,李自成早死了!当朝的叛匪是哪个?”
大内总管急促地说:“顺……顺天承运,灭清复明……”这个笨蛋,看见了这个旗号就以为李自成来了。
正在这时,费淳携着铁保闯了进来。
费淳言简意赅,说:“奏!红阳教徒在不法太监配合下私闯宫禁,请太子示下:调兵入宫。”
旻宁问:“乱匪有多少人?”
费淳看了大内总管一眼,那意思是问,你在内宫,进来多少人你不知道吗?大内总管偏偏又看了费淳一眼,那意思也很明白:进来几个?
费淳没办法,只得奏道:“臣在外廷,不知内宫变故,不敢妄断!”
旻宁看出了大内总管的无能,国之危机,尚在懵懂之中!他索性甩开大内总管,果断指示费淳和铁保:“一切侍卫皆可进宫勤王,再请兵部调军清剿!”
可是旻宁不知道,兵部有点儿捉襟见肘,一个时辰之内接到两处告急,一处是鲁西定陶、曹县数万教徒在一个叫冯克善的教首的蛊惑下,举着红阳的旗帜造反了,山东巡抚同兴提兵进剿,并请兵部增援。另一处则是河南滑县,教首李文成举兵十万夺取县衙,杀死知县,在县衙建立起帅府,拔掉黄龙旗,换上一面红阳旗,上书“大明天顺李真主”,这就是要推翻朝廷了!兵部岂容那旗帜飘扬,于是调集重兵围剿。正待进兵,突然接到宫廷亦遭袭的急报,不得不分兵驰援京师。
皇太子旻宁点名要火器营增援。
然而,最先到来的是佐文杰、罗舒和李恒。
旻宁说了一句:“跟我走!”提起一支快枪就走出了清宁宫门。
宫院中有宫女的惊叫,有暴徒的狂吠,不知哪个宫院烈焰冲腾。旻宁提着枪向烟火燃烧处走去。
出清宁宫北行有一条长长的宫道,宫道如街,隔出了内宫与宫廷,道上随处可见宫女逃跑时丢弃的绣花鞋、太监的盔帽,还有宫中的物品。
旻宁皱了皱眉头,口里骂道:“不中用的东西!”
这时,宫道北端出现几个头缠白巾的人影,看到旻宁身穿明黄色太子服,以为是皇帝,大叫一声:“王八蛋皇帝老儿在那里!”举着刀没命似的向这边奔来。
佐文杰见状,对李恒说了声:“护驾!”就和罗舒大踏步迎了上去。
五个教徒在宫中找不到人,气急败坏,看到旻宁,分外眼红,根本没把三个侍卫放在眼里。佐文杰和罗舒一前一后,前面的攻击,后面的卡住宫道。一个歹徒呼喊着挥刀砍向佐文杰,佐文杰身体一偏,就势卧倒,躲过一击,手里的刀早已奔向那人的后颈,没听见响动,只见空中血花溅落,那人就摔在地上。另一个歹徒见佐文杰摔倒在地,想占便宜,挥刀向佐文杰卧倒处砍来,他哪知佐文杰的卧倒是以少敌众的策略,以弱示人,以大地为屏障,后发制人。见这个歹徒奔来,佐文杰似乎浑身安了弹簧,即刻从地上弹起,刀尖向上,从歹徒裆部扫过,歹徒发出惨叫,在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
旻宁把一切看在眼里,大叫一声:“好功夫!”
罗舒紧盯着前面的佐文杰,见他连斩两个歹徒,便挺刀向前,与他交替掩护。
剩下的三个歹徒见两个同伙倒地,不敢贸然轻进了,拉开架势与罗舒对峙。
罗舒大喝一声:“让开!”
一个歹徒狂叫:“狗官,还我兄弟命来!”
这时节,罗舒的脚步已经移动到倒地的尸骸旁边,谁都没看到他的左脚是怎么挑起丢弃在地上那把钢刀的,那刀突然飞起来,刀尖直刺靠着西墙的一个歹徒。那家伙看见刀飞过来了,急忙躲闪,神情稍一恍惚,罗舒的刀和那把飞起的刀一样快,跟着就到了,那家伙也不赖,急挥刀相磕,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脆响,可是那家伙的前胸全露了出来,罗舒瞅准机会飞起一脚照他的心窝处踹过去,这一脚力气有多大?只见那家伙倒退了丈余,仰面倒在地上,口吐鲜血,不能动了。
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拔腿就向后跑。
旻宁率领佐文杰三人奋起直追。
那两个歹徒不识宫中路径,退到北部宫院,看看到处是墙,只有景运门没关,就钻进去,没想到门内是乾清宫前广场。乾清宫大门紧闭,西边隆宗门大敞大开,歹徒不顾一切地窜进去,岂知那是宫城的西路,旻宁紧追不舍。
从西华门杀入的陈三和罗卜不可抵挡地推进,陈三箭矢锐利,看见宫中的侍卫就射,无人能挡。一群歹徒正往北走着,见两个缠着白头巾的教友没命似的逃过来。逃过来他们就指着身后大叫:“皇、皇上在那边!”
红阳军找的就是皇上,陈三喝问:“哪边?”
话音未落,旻宁带着佐文杰三人赶了过来。
旻宁身上的明黄色箭衣太引人注目了,陈三毫不犹豫,搭箭便射。守护着旻宁的李恒看见一支利箭飞来,躲是躲不及了,情急中抱住旻宁摔倒在地,一支箭穿过了他的后背。
陈三乘势率众掩杀过来,歹徒们狂叫着:“抓住嘉庆!”
佐文杰和罗舒顾不得李恒,挥刀迎战。突然,身后的朱门打开一道缝,一个年轻的太监跑出来疾呼:“快进来!”架住旻宁回头就跑。
旻宁呼唤佐文杰和罗舒:“跟我来!”
身后打开的门是养心门,门内是养心殿。佐文杰和罗舒且战且退,佐文杰很想抢出李恒,可是歹徒如群狼亦步亦趋,不给他半步机会,他二人刚闪进养心门,厚重的大门就关上了。几个太监奋力地推着门,才把门插关插上。
养心门外,魏子安引着东路的歹徒赶过来,对陈三和蒋秋鸿说:“这是养心殿,是皇帝住的地方!”
陈三一听来了精神,下令:“给我攻!”
于是,歹徒们搭起人梯,翻上宫墙。
旻宁进了养心殿,并没有躲避,他就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到几个歹徒翻上院墙,墙头上突然冒出十余个脑袋。他制止了欲扑上去的佐文杰,举起枪,两声枪响,一个栽到院里,一个摔到院外,剩下的头全缩回去了。
两声枪响之后,就听得院外枪声密集。透过门缝往外窥探的太监欢呼起来:“火器营来了!”
几千官兵围住了紫禁城。
林清和修元药师盘踞在哨栈内,对外面的战事了如指掌,不断有探子给他传递宫中的情报。当大批官军围住宫城,他期盼的乾军和艮军并没有到来。他明白进去的二百红阳精锐全完了,遂拉了修元药师一把,潜回黄村。
就在林清携修元药师潜逃的当口儿,冲进宫中的红阳军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宫中所有的门都是一样的,所有的路都夹在深红的墙和黄色的琉璃瓦间,分不清哪是来路哪是去路,他们团团乱转的时刻,便被快枪射杀了。
慌乱时刻,魏子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蒋秋鸿和陈三说:“跟我走!”领着他们向寿康宫跑去。
寿康宫宫门紧闭。魏子安一把扯掉头上缠着的白巾,拍着门叫喊:“岚珺,岚珺!开门!”
宫院内悄无人声。
魏子安又敲,大喊道:“岚珺,我是魏舜贤,你没事吧?”
院里有了怯怯的脚步声,岚珺的声音飘出来,问:“你是哪个?”
魏子安说:“我是御膳房的魏舜贤,有事求你!”
宫院的门开了一条缝,魏子安一挥手,几个歹徒的刀逼住了岚珺。
岚珺吓得浑身筛糠似的颤抖。
陈三低声喝道:“不许喊,敢出一声,要你性命!”
魏子安问:“哪里能够藏身?”
岚珺惊慌中往一间偏房指了指,魏子安对岚珺说:“这是混元祖师降世,路遇劫难,躲过这一劫,你就是诰命夫人!”说完,领人钻进去。偏房里有一排巨大的檀香木柜,三个人躲了进去。
官军在宫内展开大搜捕,每道宫门前都站着兵士,历时数天。
柜子里的魏子安三人饿得眼冒金星,喊又喊不得,出来即会被捉住。
佐文杰、罗舒带着大群官兵搜到了寿康宫,一个宫女指了指那间偏房,又指了指岚珺。佐文杰走进去,看见那排檀香木柜,心里就明白了,叫道:“出来吧,还要我动手吗?”
柜门打开,魏子安、陈三、蒋秋鸿依次爬了出来。
佐文杰指着陈三说:“除了这位看着眼生,都是熟人。没想到在宫里相逢,也是缘分匪浅!”
魏子安、蒋秋鸿、陈三被押走了。
佐文杰指了指岚珺,说:“还有她!”
官兵正要动手,恩妃从寿康宫中跑出来,大喊:“她是被逼的,不是歹徒!”
佐文杰才不管恩妃是谁呢,向外挥了挥手,示意兵士押走。
恩妃没办法了,双膝一跪,哭着求道:“她是我的女儿呀!”
佐文杰不为所动,和官兵带着岚珺走出寿康宫。
三天之后,身在黄村的林清和修元药师收到讯报:冯克善的艮部全军覆没,冯克善潜逃。李文成的乾部军马败走辉县,被官军围住,走投无路之际李文成投火自焚而死。李文成的妻子见大势已去,也在一间破庙里悬梁自尽了。
林清叹了一口气,对修元药师说:“咱们走吧!”
修元药师问:“往哪里走?”
林清说:“没有困住英雄的路!”
可是,他们还没有走出黄村村口,就被佐文杰、罗舒带领的官军围住了。
佐文杰上去扯掉林清贴在脸上的胡须,说:“林清,封丘一别,没想到在这里相逢吧?”
林清努力辩解道:“官爷,你一定认错人了,我是吴可航。”
佐文杰不再与他废话,走到修元药师面前,说:“请吧,修元药师,从淮阴跑到这里,不容易,也该歇歇脚了!”
是被捕的蒋秋鸿供出了这里的老巢。
经过数月鞫讯,历经十数年的林清案审结,一干要犯被判斩刑。
刑部大堂上,铁保面对着一个名字发呆。
佐文杰端着茶水进来,不敢惊动沉思中的铁大人,放下茶盏的同时,他也看到那个还没有画上红叉的名字:岚珺。
那是岚岫苦苦寻找的妹妹,是罗舒的小姨妹,也是家里纫秋管家的亲女儿。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纠结,如果当初不把她带出寿康宫呢?可是国法如天,岂敢欺瞒?
铁保手里的朱笔落下了,岚珺的名字被红叉覆盖。
佐文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在呈送判决的奏章上,铁保附上一章奏疏,严劾宫中太监作祟,勾结邪教惑乱宫掖。魏子安虽然被诛,仍有余孽深藏宫禁,他请求嘉庆严查。
铁保的奏疏引起内宫一片惊慌。
回銮的嘉庆帝突然收到坤宁宫田公公转呈的一封密奏,奏折来自新疆伊犁,是镇守那里的松筠将军亲笔所书,密折说,铁保在喀什葛尔任上平叛乱时滥杀无辜,枉杀回民毛拉素皮等四人。至今事态难平。
真是一支从背后射来的暗箭。
嘉庆是个容不得臣子有任何过错的人,听信忠言也听信谗言,一下子就想起了铁保的淮阴之过,当即颁旨:褫铁保职务,发配吉林。
宝钞胡同里的栋鄂氏府邸一片沉默,大门紧闭。
铁保与如亭夫人对坐着,沉默无语,这一次如亭夫人没有流泪,只是说:“早知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这一天何时到来!做官和做贼有什么两样?”
铁保斥道:“你又胡说!”
如亭夫人一声冷笑。
铁保再次走上了被流放的路,临行前他拿出一支玉簪交给纫秋。纫秋认识那根簪子,正是自己交给女儿岚珺的,如今女儿已死,睹物思人,她放声大哭。
如亭夫人无比伤感,对她说:“你可以跟我走,栋鄂氏家就是你的家。除此之外你还有一条路。”
纫秋不知自己突然之间怎么有了那么多路,一汪泪眼望着如亭夫人。
如亭夫人说:“你的岚岫姑娘是我的义女,现居济南府,就要生养了。你若愿意找她,可以跟着你的女婿去!”转头喊道,“来,罗舒,拜过你的额娘!”
纫秋绝没想到,她的女婿就在身边。一时悲喜交集,这人哪,怎么就老像在洪水中漂浮,不知把你冲向何处。
罗舒快步走上来,他没想到院子里这位管家竟是自己的岳母,当即跪在纫秋的脚下,叫道:“请母亲大人安!”
老家人刘仁走过来送别,说:“冶亭,我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铁保说:“老人家,您请说。”
刘仁说:“我老了,不知还能不能盼到你们夫妇回归。不如把纫秋留在这里,罗舒,你去济南把岚岫接来,一家人就这么守着吧!”
人老盼团圆,可是人生的事总是圆了再分,分了重圆。
佐文杰没有再跟着铁保远行,旻宁太子看上了他的武艺,把他调到身边,升为四品带刀侍卫。
铁保对他说:“去吧,人都要奔个好前程!”
佐文杰与他的铁大人依依惜别。
那个寒冬来临之际,铁保和如亭夫人告别了京师,再次踏上风雪之路,又是一个朔日。
七年之后,旻宁成为道光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