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伞的孩子”
我曾经任教的绥化学院,位于中国高等教育的神经末梢。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学校排名,它都不在舞台的中央。我的学生们身在边缘,其中的贫困生、听障生,更是在边缘中的边缘,处于一种不被看见的状态。
我观察到,“苦孩子”的苦各有不同,但也具有一定的共性:相较于物质上的贫困,心理上的无助会给他们造成更长远的伤害。他们往往敏感、自卑、沉默,因为没人为其兜底,他们更容易感到茫然和无助。
他们都是“没伞的孩子”,下雨的时候,必须比别人跑得更快。
我曾经也是一个“没伞的孩子”。
我有3个哥哥,我出生时,爷爷奶奶很不高兴,他们希望家里再多一个男孩,结果我娘接二连三地生了我和两个妹妹。
我们家人口众多,后来大哥娶妻生子,最多的时候,家里挤着12个人。我爹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我娘忍辱负重,照顾所有人的饮食起居。
小时候,我娘就是我的反面教材。我为什么努力?因为我不想像她那样过一生。看着我娘,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和她不一样。
当时我的想法是,我必须好好学习,将来有份自己的工作,我要骑自行车上下班,我要将娘从这个家里拯救出去,让她天天吃上馒头。那是小时候的我,对于“幸福人生”的想象。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拼尽全力。
考高中时,我有两个选择:要么考“小中专”,要么考普通高中。它们的区别在于,上“小中专”能更快就业。
在那个年代,以就业为导向的“小中专”是许多人心仪的选择,分数水涨船高,甚至超过了重点高中。最后,我没有考上“小中专”,只能去读普通高中。
我所在的高中,学生经常在高考中“剃光头”——没有一个能考上大学。
即便如此,我还是抱着一种信念: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要有自己的工作。下雨时,或者冬天停止供暖的下午,大家都走了,我雷打不动,留在教室学习。
我总提到“没伞的孩子”,什么叫“没伞”?就是你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
我比所有人都努力,最后,全班50多个人,只有我一人升学,考入绥化师范专科学校(绥化学院的前身)。
我实现了儿时的梦想,但我的心,仍向往着别处。
第二次人生
在大学期间,我和一位爱好文学的学长一起,创办了“野魂”文学社。
文学社成员的笔名都带个“野”字,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是“野马”。当时我觉得,马的世界很广阔,但我这匹“野马”一直只在附近兜兜转转。
大学毕业后,我做过中学教师,还在安达市委办公室做过9年公务员。
机关的工作,在外人看来,光鲜亮丽、未来可期。而我像穿着一双细高跟鞋,大家都觉得好看,但我自己非常不舒服,想摆脱它。
31岁那年,我出版了第一本书《领着自己回家》。这时,我动了“回家”的心思,想要回到母校绥化学院当老师。
我又觉得应该再见见世面、练练笔杆子,于是又到绥化日报社做了几年记者。
在报社,我工作得越好,就越容易被提拔,留给自己的时间也就越少,距离写作的梦想也就越远。我意识到,得及时停下,不能再往前跑了。
2005年,38岁的我,作为特殊人才,回到母校绥化学院,当了一名写作老师。
当时的我,一切归零,职称全无,领着一份助教的工资,但我并不觉得可惜。如果还有一次人生,面临同样的选择,我还是会选择我现在的生活。
为学生写书
作为一名写作老师,我开始学习手语,完全是出于偶然。
我一直有跑步的习惯。2021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在绥化学院的运动场跑步,看见十几个男孩在足球场边,正在用手语交流。
他们的表情很丰富,神采飞扬,手势打得飞快。我特别好奇,但是我看不懂。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学校从2013年就开始招收听障学生了,也就是说,这样的孩子就生活在我的身边,我怎么才发现呢?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话题让他们聊得如此开心。就在那一瞬间,我决定要去学手语,因为我想看懂他们的语言,想和他们聊聊天。
一年后,我55岁,正式退休。一名听障学生,同时也是我的读者,主动找到我。我成了他的学生,跟着他学手语,我们每周见一次面。
那个学生完全不会口语,我们通过手机打字聊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剥夺他的时间,于是向他提出,他教我手语,我可以教他口语。
他随即表示:“老师,这不可能,我已经二十几岁,来不及了。”我很认真地告诉他,我妈妈60岁才开始学认字,后来还出了书,有什么来不及的呢?看我这么说,他很振奋。
上大学以后,他才有了第一个助听器,平时都放在寝室里,不怎么使用。我问他为什么不用,他打字告诉我,戴上助听器以后,他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懂人说话。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想着一定要帮助他听懂。但练习的成效甚微,这次我教会了他,到下次他就全忘了,很打击人的信心。最后,我们失败了。
那时我并不了解,听障人士的语言训练是一门科学,仅凭热情是很难有成效的。
在学手语的过程中,我意识到,听障生是一个缺少发声机会和能力的群体。对我们多数人来说,他们所处的环境,是一个我们全然不了解的、充满了想象和误会的世界。
但通过学习手语,我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世界。
2023年,学习手语两年后,我开始追踪采访绥化学院的听障毕业生;2024年,我4次外出采访全国范围内的高校听障毕业生,其中一次连续采访了45天。现在,我完成了20多万字的初稿。这是我写的第三本关于学生的书。
2005年回到母校教书以后,我见证了学生们的成长,在2016年以非虚构的形式记录下他们的故事,出版了《咱们学生》。
这本书即将出版的时候,我爱人补充:“写绥化学院的学生,一定要将贫困生群体纳进来,否则是不完整的。”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们都是从贫困生群体中走出来的,深知这个群体的不易。而且,从教17年以来,我教过的3000多名学生中,贫困生占了至少1/3的比重。
我开始做关于贫困生的微型调查。2017年的暑假,我选择了黑龙江省西部、中部、东部等多个省内地点,采访了几十名当年的贫困生,没有使用录音笔或者其他设备,就是和他们坐下来聊天,用最原始的方式提问、记录、梳理、校正。
这是一个很脆弱的群体,这个群体里很少有人主动跟他人聊自己的伤痛,遑论在公开场所发声。这些孩子都是被贫困耽误的人,我决定为他们记录、发声。
成功之外
曾经,我以为上一代人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艰辛。和学生们相处的这些年,我逐渐意识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题。
来绥化学院上学的孩子,心情会比较复杂——学校位置偏,没有名气,常被误读成“妥化学院”“缓化学院”,在就业市场上不占优势。
我毕业时,还赶上了包分配的年代;而今天,名校精英批量涌现,竞争越发激烈。许多学生怀揣着梦想,却常常难以实现梦想,在现实面前难免失去信心。
学生们的艰难,是我难以想象的。
有一次在家批改作业,看到一个男孩写了家庭破碎后他的绝望,我哭得稀里哗啦。
还有一个学生,看上去非常阳光,没人觉得她有什么异样,直到她毕业以后,我做后续的追踪采访时,才知道她的内心有那么多的挣扎和创伤。我要是能早些知道,一定会对她更好一些。
这也是我为学生们记录、发声的原因。在筹划《我教过的苦孩子》一书时,刚采访到第二个学生时,我就决定要以第一人称口述的形式,来呈现他们的故事。
他们内心的波澜,他们经历过的那种摸爬滚打的日子,如果我从老师的视角去转述,我作为老师的表达、抒情和议论,都会干扰他们的讲述,会损失很多东西。
我想让他们的心声直接抵达读者,我希望他们的声音能被听见。
书出版以后,有学生告诉我,原先他只知道自己的不容易,没想到身边有那么多和他一样的人。
我重新认识到的,不只是学生们的困境。很多时候,他们强大得令我惊讶。
我有个学生,她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送到爷爷奶奶家,她的弟弟跟着父母生活。后来,妈妈去世,弟弟和她一起由爷爷奶奶抚养。
有一年春节,爸爸回来了,祖孙三代一起吃饭,吃完饭后,爸爸领着弟弟走了,她紧随其后,跟着他们一起回爸爸家。然而,爸爸带着弟弟进门后,直接关上了门,将她拒之门外。
我特别心疼这个小姑娘,但她成长得很茁壮,毕业以后,过上了很幸福的生活。
如果我是她,我能做得更好吗?好像不太可能。
我为我的学生感到自豪。他们也许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一个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孩子,自小成绩优异,为了省下钱当学费,她放弃了去省重点高中学习的机会,后来,高考和考研接连失利。毕业3年后,她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会留意空气中的桂花香。她说:“我喜欢像蚂蚁一样工作,像蝴蝶一样生活。”
有两个北漂的孩子,他们并没有像所谓的“牛马”一样苦不堪言,而是会在过生日那天的深夜,敲开蛋糕店的门,给自己买一个小蛋糕,为自己庆祝。
一对出身贫寒的情侣,在农场买了一间顶楼的小房子,房子装修完毕的那天,女孩高兴得一塌糊涂,“我在地板上打滚儿,阳光照在地板上,好像跟着我一起打滚儿,那种感觉太幸福了”。
很多学生毕业后就“消失”了,他们觉得自己混得不够好,无颜面对我。但在我眼里,没有功成名就,也不能动摇他们生而为人的价值和尊严。
在能力范围内过好自己的生活,怎么不算成功呢?
把别人的标准当成自己的标准,被他人的判断左右,这是很可怕的。
作为老师,我能做的,就是陪伴学生渡过那些于他们而言天大的难关。之后,他们会发现,那些坎儿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平凡的人生,也值得一过。
(意安心摘自微信公众号“她刊”,本刊节选,闫 茹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