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我上班的路上,有一家早餐店,供应米粥、面条之类,还外带小炒。锅灶放在店铺外面,掌勺的大哥圆脸,身材矮胖,一脸憨厚。我经过他的锅灶边时,他经常会在腾腾热气中迅速抬脸,向我点头微笑。有时他顾不得递上笑脸,他的高个子的妻子会站在旁边望着我笑。不炒菜时,他会站在锅灶边跟我打招呼,日日都是“上班去啊”。他大约不知道我姓什么,所以省略了称呼。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所以每次回的也是“做生意啊”,省略了对他的称呼。
他家的生意很好,但后来店铺忽然关了门。有人说是因为掌勺大哥的母亲得了癌症,要住院治疗,夫妻俩便关了店去侍候母亲。那家店后来换了主人,我猜是被他转租出去了。
一年多以后,在我上班的路上,我看见他们夫妻俩又重起炉灶做起了小生意。我希望他们生意好,看到店里人多时,会情不自禁地心里暗喜。每次路过他们店门口,迎上那平凡朴素的一对夫妻的笑脸,想着他们一天所挣不多却依旧知足欢喜的样子,我总会有些莫名的感动。大地之上,这样勤劳朴素的人有很多,像灌木,风起时低下身子,风过之后又抬起头来,继续生长——结实而饶有韧性地生长。
2
有一段时间,我常去一家理发店洗头。理发店离我家不太远,店主是一个30多岁的离异女子,独自守着一家店。有一回,我去店里,不见她,就喊了一声,她很快从里间出来迎接我。我们进里间洗头,洗头池边的方桌子上,一张宣纸展开,上面的字墨迹未干,毛笔正搁在笔架上。
我看了,心里好奇,问:“字是你写的?”
她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写得不好。没事做的时候,就写写,打发时间。”我鼓励道:“慢慢写,会越写越好的。”
去她店里几次,便和她相熟起来。她说,她还想找一份兼职,补贴家用。她说的兼职是指在校车公司上班,早上跟车跑一趟把学生接到学校,晚上再跟车跑一趟把学生送回家,一个月工资1000元,其余时间她照常做生意。
她的女儿有先天性疾病,每年的治疗费要几万元。一说起她女儿,她就兴奋起来,放下吹风机,掏出手机翻照片,给我看她女儿的模样。
有时候,晚上散步,路过她的理发店,我总会扭头看看店里的情景。想着店里的女子,是一个坚强的女性,是一个即使生活艰难也依旧努力工作的女子,是一位为了女儿而不辞辛苦的伟大母亲。
我像一只蝴蝶,偶然经过一片林子,看见了她的寂静花开,也看见了她的黯然垂眉。好久没去她的理发店了,但我常常会想起她,像想起秋天车窗外一棵挺立的白杨。
3
有一个老婆婆,住在我单位附近的一处民房里。她每次看见我,不论我的脚步有多匆忙,都会赶着与我打声招呼。我某天若是穿了艳色衣服,她就会说:“你今天穿得好洋气啊!”意思是衣服漂亮。
我中途离开单位两年,某日回单位处理事务,被她撞见,她急忙上前问我:“我怎么好久没看见你了?”我边走边答:“我搬家了。”她那么老,走起路来步履蹒跚,让人担心随时会跌倒,可她竟还记得曾从她视线里消失的我。
每日,上班下班,两点一线之间,我都会遇到很多这么平凡的人。有时候,是他们身上微小的光芒照亮了我;有时候,我也以微小的光芒照亮他们。有一天,我看着路边花圃里蓬勃生长的小灌木,想着那些不知姓名却与我有温暖交集的人,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词——茂密。在生活的低洼地带,我和他们,像灌木一样茂密地生长在大地上。
因为他们的存在,我觉得我的生活也是茂密的。就像一部戏,除了主角,还有不知姓名甚至没有台词的人,是他们让戏更饱满、更真实。
(水云间摘自万卷出版有限责任公司《菖蒲幽远》一书,马明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