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消费“坏爸爸”,尤其是“蠢爸爸”?一个菜鸟父亲笨手笨脚地给婴儿换一片尿不湿,这种事情似乎特别能激发女性看好戏的心情,甚至是某种潜藏的母性(只要她不是那个婴儿的母亲),或者抚慰男性某些不自觉的委屈——家庭生活中所有琐碎和日常的事务,都是我的忍耐、我的责任,而非我的享受、我的幸福。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的牺牲?现代社会关于“好爸爸”的许多期待与想象,不正是从这种关于性别的基本偏见中生发出来的吗?比如,作为女性的母亲指向内部世界,作为男性的父亲则指向外部世界。母亲的职责是为孩子提供稳定感和安全感,父亲的职责是鼓励孩子自主与独立。母亲倾向于过度保护,父亲则往往鼓励孩子自由探索,所以父亲是孩子挣脱对母亲过度依恋的关键力量。
这几年,每到父亲节,我都会收到一大批以父亲为主题的绘本,总结起来,书中基本上就是两种爸爸:一种是换个尿布都觉得难的蠢爸爸(当然,蠢爸爸有变成完美爸爸的潜质),一种是随时搬起一把梯子就能为女儿摘月亮的完美爸爸。母亲的委屈和父亲的负罪感都是巨大的商机,但在这样巨大的商机背后,关于父亲的困惑仍然得不到解答。在一声声“爸爸”背后,孩子们期待的到底是什么?到底什么是只能由父亲给予,而母亲无法给予的?
其实,美国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很早就说过,母亲是生物学的必需,而父亲是社会学的发明。一个男人成为父亲,的确不像一个女人成为母亲那样来得自然。一个女人从十二三岁开始就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各种变化是为将来生孩子做准备的,但男人往往是被动成为一个父亲的,在有人给他怀里塞一个婴儿之前,他很难理解其中的意义。但是,一个男人怀里被塞了一个婴儿之后呢?是从哪一刻起,他才真正成为一名父亲?
在《园丁与木匠》一书中,美国心理学家艾莉森·高普尼克用了很长的篇幅谈论父亲在人类育儿事业中的特殊性。父亲参与照顾孩子这件事情在动物界的确是很罕见的。事实上,配偶关系本身就是异类。DNA(脱氧核糖核酸)的新证据显示,几乎所有动物都有多个性伴侣。构成固定配偶关系的动物很少,鸟类中有一些,但在哺乳动物中极少,猿类中只有长臂猿和人类。
配偶关系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两个动物之间不仅发生性关系,而且共同生活,一起照顾孩子。这种关系未必持续终身,但至少要延续一到两个交配期。这里的重点不是你有一个或者两个伴侣,而是这种合作本身。
那么,人类的这种配偶关系是怎么发展出来的呢?
从女性的角度来说,选择攻击性较弱又能对孩子有较多投入的男性,则更符合她的利益。而且孩子越需要照顾,这样的策略就越有效。于是那种看上去比较软弱但有爱心的男性就有了进化优势。所以,人类的配偶关系与父方投入之间有很大关联。而且,这跟人类的童年期越来越长、需要越来越多的照顾显然也有很大的关系。
其实,与情侣之间的爱一样,父母对孩子的爱里,也有一种类似幻觉的东西。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而父母也觉得自己的孩子天下无双,好看得不行、可爱得不行。二者之间的生化基础都很相似,都是由催产素驱动。大脑中分泌的催产素和相关的化学物质负责产生爱、依恋以及温暖的情感。
鸟类会对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移动的物体产生依恋,这是一种简单的情感策略。人类要更复杂一点,第一眼看到,第一次触摸是不够的,必须有长期照顾的经验本身。生物学家说,人类父亲是偶发性的照顾者。根据不同的情况,他们对孩子可能会完全投入,也可能完全无视。其中关键的差别就在于照顾的经验本身,也就是说,父爱是在照顾孩子的过程中产生的。有很多研究表明,父亲在照顾婴儿的时候,睾丸激素的水平以及相应的攻击性与愤怒水平会降低。
一位荷兰童书作家曾经告诉我,拥有孩子可能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候。
“一旦有了孩子,你就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他会在你身上开启一个新的情感空间,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你对周围事物的感受会更深,你以前可能只感受过罗曼蒂克的爱,但这种强烈的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感觉是全新的。你想做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但又觉得不可能有耐心应付他们时时刻刻的需求……”父亲们想不到的是,很可能正是孩子时时刻刻的需求本身制造了“父爱”这种情感。从这个角度来说,母亲一定程度的缺席,会令父亲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变得单纯而直接,从而为一个父亲的养成留出一定的空间。
我觉得所有的父亲都应该读一读《爸爸和朱利安、小兔子巴尼在一起的二十天》(以下简称《二十天》)。书中的“爸爸”是纳撒尼尔·霍桑。1851年的夏天,因为妻子远行,霍桑不得不与他5岁的儿子朱利安度过20天时间,与他们做伴的还有朱利安的宠物小兔子巴尼。若非霍桑巨细无遗的记录,你简直难以想象,短短20天的时间,一个男孩的生命里怎么会发生那么多令人抓狂的事情:尿床、胃疼、爬树、被蜜蜂蜇、一只宠物死亡……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父亲与一个孩子在日常相处中难以言喻的苦乐参半、爱恨交织。比如,儿子有一只宠物小兔子,却对它疏于照顾,小兔子的吃喝拉撒全落在做父亲的头上,“我感到一阵强烈的邪魔诱惑——想把它悄悄干掉,我也全心全意地希望彼得斯太太能把它淹死”。
不受欢迎的访客到来,父亲心中暗暗发狂,儿子却根本不予理会,好像他根本不存在,“这份镇定让我除了忌妒还是忌妒”。有时候,他觉得儿子随口说的一句话都美妙如诗,有时候又被儿子的喋喋不休逼疯。“老天哪,有人像我这样被孩子说话蹂躏过吗?”
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为这本薄薄的小书写了一篇长长的序言,称赞这本笔记小品的种种美妙之处,而其中最为难得的是,“用他简洁、不动声色的方式,作者霍桑最终做到了每个父母都梦想做到的事情:让他的孩子永葆童真”。但奥斯特没有想到的是,霍桑的儿子同样做到了每个孩子都梦想做到的事情:在短短20天的时间里,以及之前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与父亲在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单调沉闷也好,明朗欢快也好,创造了一段美好的父子之爱。这种情感虽然迥异于母子之爱,但自有母子之爱所不及的浪漫与美妙之处。
那个叫朱利安的男孩后来也成了一名作家,出版了一本书,名叫《纳撒尼尔·霍桑和他的妻子》,他从《二十天》中摘录了一些片段,评论他单独与父亲度过的这些天:“对于霍桑,有时候想必是很厌烦的,但对一个小男孩来说,那是一段连续不断的幸福时光。”
(虫儿飞摘自中信出版集团《成为更好的父母》一书,本刊节选)